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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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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久以前,有不少人都用一种向往的语气和温皇说,酆都月老师像月亮一样。
他当时是笑了一下,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笑就动了动嘴角而已,具体有几分不以为意,他自己也不清楚。
真正体会到所谓的月亮一样,是他身为一个头头,不得不去听一节酆都月讲课,然后评分的时候。
酆都月没别的擅长,尤其会弹钢琴。他坐在琴凳上,面前摆着的琴并不是什么施坦威,也不是什么黑色三角琴,只是很廉价的褐色柜式钢琴,底下坐着一堆小朋友,他就慢慢的弹那首《kiss the rain》。
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酆都月一向寡言,话少而精准,比起神蛊温皇这种生化武器一样的话唠薄嘴唇,他显得和那台钢琴一样沉闷不堪。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些因素放在一起,他在弹琴的时候真的像是月亮一样,风光霁月,阳春白雪,不染一丝尘垢的模样。
关于那堂课,温皇的评分不很高,因为他教乐理的时候太过高深,小朋友明显没太听懂。
他离开的时候,感到了那人隐藏在平静态度下的眼神,炽热的像火。
在世界上,一个人一生会遇到很多人,有些人浓墨重彩,有些人轻描淡写,回忆起来,只是发黄的一小片,吹口气就会寸寸皲裂。于他的记忆中,酆都月就属于会裂掉的那类人。
经营一个学校对于温皇而言,是一件拨冗都不愿意拨的无聊事业,虽然冠着头头的名,实际上运作都是二把手来做的,第一个爬到他面前的二把手就是酆都月。
这个人有着像瑞士涡轮表芯一样精密的头脑,还有严谨从容的做事风格,所以温皇让他来管理很多事,同时也放纵这个竭力掩盖自己眼神的人离自己最近。
最近的含义是,看得见但永不相交。不是很愉悦么?眼睁睁看着那风光霁月的人被一份求而不得逼出捉襟见肘来。
说到底,这种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酆都月心里也清楚,却从不戳破。
处理行政事务之后,他就不再教钢琴了。这么个财大气粗的学校,也把那台褐色柜式钢琴扔进了储藏室里。
有一天在下班的时候,温皇接到了凤蝶的电话,说是车子坏了,不能用,要麻烦他自己搭车回住处。
这个当口,酆都月拿着一沓资料进屋,跟他简单报备了几件事,准备收拾东西回家。忽然听他问了一句话,“你还弹钢琴么?”
温皇一直记得,他那一抬头的眼神,寡淡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光彩,像是梵蒂冈的月色,因为污染很少,所以显得明亮洁白。
他似乎觉得,比起捉襟见肘,还是这个样子的酆都月更令人愉悦。
人生中第二次听他弹钢琴就是这个晚上。酆都月拿了一块毛巾,走进储藏室,把那台琴上的灰都擦干净,细腻的木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陈旧但好看,应该是有人曾经把杯子放在上头,所以留下了一圈咖啡渍,他的长眉明显一蹙,微微抿了一下唇,说:“楼主,你不用给我那么高的工资,让我把这台琴带走就可以。”
“你赚的钱足够买很多台这样的琴。”
酆都月坐下来,指尖敲击琴键试音,音色没那么好听,他看着温皇说:“我念旧。”
“可以。”温皇就站在他旁边,音色是惯常的低沉带笑,“你每天给我弹琴,就可以把它带走。我说停之前,它只能一直放在这。”
“强盗逻辑…………”
“喔?你刚说什么?”
“……”
月色清冷,但若是太冷,就显得高寒。酆都月眼眸轻垂,默不作声的时候,成功的把这种寒转化成了韵致。
他仍是弹的《kiss the rain》,一遍结束再来第二遍,不嫌累一样。时间久了,微长的头发掉了一绺到耳朵前头,遮住了眼睛。于是温皇很好心的抬起手,帮他把头发挽回去,指尖碰到耳际的时候,酆都月走了一个音,荒腔走板的。
一个礼拜以后,温皇的车修好了,他就没有下班之后还逗留。但他并没有忘记那回事,温皇这辈子也没忘记过什么事,他记得清楚,算计的分明。
又有人跟他频繁的说,我们学校每天晚上都有人在弹琴,是很悲的那首亲吻雨滴,当然啦是很好听啦但是很吓人啊一遍又一遍的。
他笑笑,默不作声。只是打了个电话给酆都月,告诉他可以把琴取走了。
神蛊温皇经常想,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守着一个地方守那么久,明明是一方牢笼,却像要把牢底坐穿一样。大概有七八年的时间,他每年会回一次学校,见一次酆都月,听他报备,絮絮叨叨,多少年如一日,他越发清瘦,甚至手腕越发圆滑,只是那种神采再也不见了。
月亮似的人,像被拽下了云端,摔在土地里。
至此,他那少得可怜的兴趣点消磨干净了。
大概又过一两年,温皇收到了一条来自酆都月的短信,他说:楼主,你有没有空?
他大概只沉吟了一会,回复过去两个字,有事?
再来的回复似乎隔了很久,且词不达意,所答非所问:楼主,我为你教琴,办事,是因为很多年以前在一个钢琴比赛上面你用《kiss the rain》赢过了我,其实我从没有一刻喜欢过这首歌,没有喜欢过。只是一直期待着,你会觉得我比你更出色。因为当初你说过,一个胜利的人永远不会花费心思记住一个失败的人。事实上,身份换了几遭,交集也变了几遭,结果是没有变化的。楼主,为什么你眼里有很多人,唯独没有我。
温皇对面坐着一个人,他正在向对方解释,为什么A方案和B方案看似没什么太大差别,但一个能达到目的,另一个就显得特别愚蠢。所以他没在意那条短信,看一眼就关机了。
当天晚上他遇到了一场枪战,本来想打完架回一个电话的,但他失手了,或许是厌倦了战无不胜,或许是因为和他打架的人入了他的眼,总之没有赢,甚至变成了半身不遂的植物人。
凤蝶让他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虽然他不会动,也不会说话。
屋里的电视机开着,凤蝶出去倒垃圾了,新闻频道说前一天晚上的高架桥上面发生了连环车撞事件,一辆运油大卡把小轿车压扁了,一死众伤。
那一死是轿车车主,他看起来很着急,车速很快,临死前手心紧紧攥着手机,上头有一条始终没被回复的短信。
近几天难得的好天气,阳光穿透雪白的纱帘,微风拂动衣袖,空气里甚至弥漫着烤面包的香气。
温皇分明五感全失,但忽然间仿佛听到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了《kiss the rain》的钢琴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