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桂花开(原名:求生)》月影随行

41、第四十一章旧事

　　官道上两辆不起眼的马车一前一后徐徐行进着，连赶车的人也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挥动着手中的鞭子，看来主人家也不着急赶路。前一辆车的马夫是个三十来岁黝黑的中年人，带着破斗笠，腰上还系着一个葫芦，该是盛酒的吧，偶尔还放开他那铜锣嗓门吼上两句；后一辆车的老伯就比较平常，左手牵着缰绳，右手还拿着本书册，瞧他那迷迷糊糊的模样，也不晓得是不是睡着了。
　　“先生，你还没跟我说是去拜访哪一位朋友呢？”我坐在先生的马车上问道：“对了，我原本以为先生会骑着马呢，没想着先生居然和我一般坐车呢！”我掩嘴偷笑。
　　先生瞧着我偷笑，一个板栗敲到了我脑门上：“我本也是酷爱骑马，只不过奔雷没地方放存了，这倒成了被取笑的理由了，不过这尊师重教的礼数你该学了！”
　　“我原就没上过什么学堂，只不过以前被人教了些断文识字罢了，现在还要请先生教我礼数呢，也免了以后做些面子上难看的事儿！”我嬉笑着说道，因为想到了那次在玲珑姑娘花船上的事，不由说：“上回就是因为别人抚琴是东瞅西瞧了，还被别人逼着决斗来着！”
　　“这——”先生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我：“我只道是你晓得，毕竟是些常理的事情，也就没多什么嘴，没想到你连这事都出过！”
　　我顿时羞红了脸，这的确是件抹黑的事：“先生是知道我身世的，这大户人家是由教授女子礼仪的嬷嬷，可我又不是什么小姐姑娘的，虽然当时夫人宠我，但这改变不了什么的。”
　　先生摸了摸我的头：“不需沮丧的，现在别人不也叫你姑娘了吗？”
　　我点点头：“先生说的是！”
　　其实我嘴上是如此说的，可心里却是在害怕，为了这一段看来是愉悦的旅程，我将会用什么来作为交换呢？人最痛苦的不是没有得到什么，而是得到了想要的，却没有能力去保有它。
　　“先生，这替你赶车的人是做什么，我瞧着可不像是普通人？”我压低声音问道。
　　“莫多了心！”奎先生好笑地摇摇头：“他世代是我家的家仆，虽有些粗狂，倒是比些口服蜜饯之人强了多！”
　　“先生的家仆吗？”我好奇地问：“都没听先生说过呢，先生家是做什么呢？”
　　先生轻笑一声：“是世代做官的，在三十年前就已经没了。”
　　三十年前？四国之战时吗？当时应该是不会灭普通的士官家族的，除非是有影响的将军或是——皇族。
　　“奎先生，这事是我多问的，我们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我叹了口气，即使现在泗翔国对以往的亡国之士不是打压地那么严厉，可皇族身份的人是不容许放过的。
　　“不打紧的！”先生拿起奔雷放在膝上，随手划出一联串的音律：“莲熙，我知晓你的聪慧，可有些事还是得放在心里头不能对任何人说的。”
　　“先生想复国吗？”先生没有回我，只是抬起头，那双平淡的眼睛此时已经成了黑色的深渊，深不见底。
　　“不，先生不想的，先生是在寻死吗？”我盯着他的黑眸：“为何先生不曾应过陛下的要约？为何先生会因为大夫人小小的请求就会教授一个奴婢抚琴？是为了激怒某人吗？”既不愿生灵涂炭，又不愿意背叛的笨蛋啊，只是为了这样的理由在寻死啊！
　　“若是你想死，我愿意杀了你的！”我将手覆在先生还停留在奔雷上的手上：“请不要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先生是我至今以来唯一认可的人，这就算是我对先生唯一的请求吧！”
　　“死吗？这么让人舒服的事是没有我的份的。”先生笑得有些惨淡：“我没有勇气去做我该做的事，也没有勇气去见已经死亡的人，我只能这样懦弱地活着，也算是我对自个儿小小的惩罚吧！”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多少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我突然想起了李煜的这首词，两只手打着拍子，低声吟唱着。
　　先生双手抚琴，配着我的调子，缓缓地弹奏，没有华丽的音律亦没有聆听的众人，这样的平静才适合我们这种不愿意回想过去，不知道未来何处的人，我们这样的无心之人。无心并非无情，虽依旧存在着所谓的七情六欲，却不知道该如何使用。
　　“其实，先生若是想复国，莲熙并非没有法子！”我低着头说：“不是十成的把握，但也有六分的肯定。先生想知道吗？”说出这样的话算是试探吧，我必须知道先生的想法，才能晓得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做。
　　“前些日子也曾有人这样和我说过呢，我拒绝了！”先生边抚琴边说：“我不是圣人，我无法不去憎恨；但我也不是贪心之人，我无法瞧着旁人为了王朝的交替再一次沦入地狱。”
　　“莲熙啊，你大概是没有瞧见过杀人者或是被杀者才能那样容易说出杀了我这样的话。我真真切切地瞧见过，平时还觉着好玩的兵器，不留情地刺入人的体内，大人的，小孩的，老人的，妇人的，若是死了，那便是福分，若是没死的，也没有人再问，只能自个儿看着自个儿的血一点一滴地流光。哀号声，求救声，啼哭声不绝于耳，本是灰白色的土地被染成了黑色，那是比鲜红的血更让人恶心的色彩。周围充斥着鱼腥般的味道，天空都变得灰蒙蒙的，在我的记忆中，那就是地狱。”
　　听着先生面无表情地形容，我有一种想要吐的感觉。是的，杀人，其实不是那么一件容易的事，杀人者人恒杀之，这是千古不变的定律。
　　“即使是会下地狱，我与先生说的话也是真实的，是不会反悔的。”我坚定地说，此时的我不能有一丝犹豫。
　　回应我的是先生淡淡的笑容，没有了距离的微笑，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