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喻黄]归家之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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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家之犬》
算起来，这只狗已经在失物招领中心待了三天了。
老实说，喻文州并不爱狗。警局的工作动辄昼夜颠倒，连自己都伺候不过来呢，哪有工夫养狗？再说了，警局上上下下一群货没一个靠谱的——聒噪、冲动，做个家庭关系调解都能挂了彩回来；个别人还毫无下限，比如某名叶姓警官，报工伤时候居然填食堂紫菜汤烫到喉咙……照顾他们也跟养宠物差不多了。
可是……这只狗，是A级的宠物扭蛋啊！
毛色金黄，柔顺又有光泽，耳朵上毛发稀薄的部位能看到一个圆圆的等级戳，时不时趴在玻璃窗上盯着过路的警官，水汪汪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然后“汪汪汪汪”地发出一连串响亮的叫声，一直到警员从视线中消失好久。
……大概就是因为太吵闹，所以才被扔掉了吧？喻文州心想。
“队长，要不然你把它带回去吧？”第五天的时候，郑轩警官忽然跑过来，可怜巴巴地问，“全警局单身汉里就属你最有爱心，你看这狗，多招人喜欢？”仿佛听到小郑的话一般，门口失物招领处应景地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狗叫声。郑轩抠抠耳朵，干咳两声继续说道，“喻队，魏琛警官放话来着，这只狗到礼拜天还不消失，他要拿它炖汤喝了。”
“他调走之前还说要炖了我呢，我不一样好好的？”喻文州拍拍小郑肩膀准备无视他，“对了，今天星期几来着？”
郑轩低着头对着手指弱弱地说：“今天就是星期天……”
……喻文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被说得一时心软，就这么把一只扭蛋宠物领回来了。
时下的年轻人好像挺流行玩这种扭蛋机器。几块钱就能扭只宠物回来，不喜欢随时可以退回去，方便、快捷、不用负责任，又有等级做彩头可以互相炫耀，倒是符合现代都市精神。至少警局的几个小年轻都特别痴迷，每周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讨论那个谁谁谁上周又扭出来个什么级别的——他们是没工夫养的，说一说过过嘴瘾罢了。不过，喻文州一向不参与这种话题，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地听听罢了——他对这种流行的东西从来不感冒。
“这是厨房，这是厕所，这是我的卧室，你就睡沙发上……你不掉毛吧？”小狗像是听懂了一样呜咽一声，“汪汪汪汪”一连串不知道在激动些什么。“小点声叫，邻居要报警了……你说到时候我怎么办，我本身就是警察。”喻文州坐在沙发上示意小狗也坐，对方则毫不顾忌地跳到了沙发上拼命摇尾巴，舌头伸出来喘着粗气——有那么一瞬间，喻文州以为它在笑。
“你有名字吗？”自然是不能指望狗能亲自回答的，“唔……你是黄色的，又是星期天被领回来……”喻文州摸摸小狗的脑袋，若有所思，“既然如此，就叫‘狗蛋’吧。”
“……滚蛋滚蛋滚蛋！！！！你才叫狗蛋呢！滚滚滚滚滚！！”
就像在做梦一样，喻文州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阵白烟。白烟散尽只见那只吵闹的、相对人类体型娇小的金毛猎犬居然就变成了人类——一个金黄色头发还长着狗狗耳朵的年轻男孩，哦对，屁股上还拖着一条尾巴，摇摇摆摆的。就像……对了，和老版《西游记》里妖精们变回原形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子有名字！！我叫黄少天，黄颜色的黄、少年的少、天空的天！记住了吗？黄——少——天！”这个少年——哦对，黄少天——自顾自地叉着腿跪坐在沙发上，凑到喻文州眼前伸出三根手指头比划着。同时浅褐色的眸子紧紧盯着喻文州，生怕他听不懂一样。
作为警局著名的见多识广、临阵不乱的资深警官，喻文州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把震碎的三观重新捡起来拼好。“你……你到底……你是人？”喻文州定了定神，恢复原来的坐姿，一面心想这要是当场殉职了，一定要变成鬼每天跟在郑轩背后讨命，“还是说你是超自然生物？”
“诶？你这都不知道？我以为宠物扭蛋已经变成全民科普的玩意儿了呢，就跟什么苹果手机一样人手一个。不过看你也不像是喜欢那种小年轻东西的人，看你家装修全都是基本款就跟进了家居商城随手买下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一样。你看你沙发和沙发靠垫根本都不配套……”大概察觉到喻文州的表情从震惊转变到了有那么一丢丢无语，黄少天吐吐舌头，抱歉地说，“又跑题了。总之就是扭蛋宠物有的可以变成人啦，不过耳朵和尾巴都会留下来。话说你知道扭蛋宠物是什么吧？”
“嗯。”喻文州点点头，接着问道，“那你一开始被我们捡到的时候为什么不变回人？那时候直接告诉我们失主是谁，不是会方便很多？”
“我才不要被一群人围观躶体！！！我是有节操的好吗！”好吧，喻文州这时才注意到这只……黄少天身上除了一条小内裤以外什么都没有穿。“再说了……”黄少天撇撇嘴，吸了吸鼻子说，“他们要扔了我，找回去有什么用？还不是会被送回扭蛋机……”
“他们？你原来的主人吗？他们为什么要扔了你？”
话一出口，喻文州就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太合适。这只人形的犬类生物——暂且称之如此吧——立刻变得眼圈发红表情委屈，吸鼻子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许多。“嫌弃我话多贪玩耽误小主人学习咯，小主人不在场他们也没办法偷偷把我退回去。哼，谁稀罕在那儿待似的！世界这么大小爷我哪儿不能去！我可是A级的诶！A级的！”
作为警察，喻文州接触过不少被遗弃的青少年——有的是街头的流浪儿，有的是受害人或者罪犯留下的孩子。说实话，黄少天的这番言论他再熟悉不过了。
“好好好，狗蛋同学，哪怕是A级也会冷的吧？看你鼻子都冻红了，”喻文州起身揉揉黄少天的脑袋，淡淡地微笑了一下，“起来我看看你多高，能不能穿我的衣服？”
“……你才狗蛋呢！都说了我叫黄少天！黄——少——天！！你以为你在拍《十万个冷笑话》吗？就算是扭蛋宠物也不能这么不尊重狗的吧？我可是A级呢！A级！”
汪星人黄少天立刻忘记了前一秒还在黯然神伤，瞬间炸了毛，蹦起来大喊大叫。喻文州点点头，随便应和：“好好好黄少天……你是吃狗粮还是鸡腿饭？”
“都吃！你是自己做还是叫外卖？叫外卖的话一定要告诉他们鸡腿饭不要放盐，我怕咸，吃一点盐就会咳嗽好久，会一直不停喝水然后不停上厕所……真不知道你们人类为什么能忍受那么可怕的食物，被齁到会有快感吗？听说人类经常高血压高血脂高血糖什么的你看我们就没有，少吃点盐对身体有好处啦……我要那件！”
黄少天指着的是一件胸前有史努比图案的圆领T恤，去年年会上抽到的奖品。喻文州一直觉得这件衣服幼稚爆了，连穿都没穿一次直接放到衣橱最下面一层。别说，这个主题还真挺符合黄少天的。
“袖子有点长……你看你看这样都抓在手里了，很容易弄脏的。我倒是不讨厌洗衣服啦但是总这么搓来搓去衣服会变形的，你说是不是？裤子也拖在地上了，你家地板擦得挺干净的诶但是总走来走去说不定会磨烂……”的确，喻文州的衣服穿在黄少天身上，显得稍稍地大了那么一丁点。
“我周三放假，那天带你去买新的。我先给你缝缝，凑合几天。”
针线包就放在卧室的抽屉里，和一大堆证件材料摆在一起。黄少天好奇地朝里面瞅，一边乖乖举着胳膊让喻文州缝袖口。“你连缝东西都会啊？好厉害……我就不会，有一次和小主人玩儿的时候把他的扣子拽掉了，我拍了胸脯说给他缝上去，结果连衣服都缝在一起根本脱不下来……结果你猜怎么着，他替我背了黑锅告诉他妈妈说是自己揪掉又缝成那样的，没想到他妈妈感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诶，说什么会缝东西好了不起……你缝得好漂亮诶根本看不出来改装过！好神奇！”
“还行吧，我同事有个叫方明华的，据说能就着衣服裂口绣成花呢……就是坐我对面桌那个长得就特别贤夫良父的。我们全局子青年干警就他一个已婚，天天把对象挂嘴边上。”喻文州熟练地给尼龙线打了个暗结，然后咬断，用手指轻轻撵了两下，“好了，另一只。”
“诶……那么你有对象了吗？”黄少天忽然问道。
“你觉得呢？”喻文州专心缝着袖子，头也不抬地随口把问题抛了回来。
“应该没有，不然也不会把我领回来了……有女朋友的都是，嫌脏嫌乱嫌吵嫌玩物丧志，家里从来不让养什么动物，更别提扭蛋宠物了。我们箱子里被退回来的有一半是因为主人新交了女朋友……也是，女孩子比扭蛋宠物好玩多了。不过可惜扭蛋宠物没有雌性，据说以前有的结果有人专门扭来做色情服务，最后不得已禁止了。”
“我确实没有。”另一只袖子也搞定，“腿抬起来，放到床上。”黄少天明显很擅长遵从指令，动作干脆利落，不知道这算不算种族天赋。喻文州蹲在床边认认真真地缝起裤脚。黄少天歪着脑袋观察着他的动作，难得地安静下来。
不过，也只安静了一小会儿……
“你要是找到女朋友会把我扔出去吗？还是送回扭蛋机？不要啊，里面好挤的，虽说在里面的时候是休眠状态……但是我在里面连做梦都是在一群人中间挤来挤去挤来挤去……话说你们警局缺警犬吗？我很管用的，真的，不骗你，比如我现在就能闻出来你厨房有个苹果烂了香蕉熟得有点过头昨天的碗还没刷你昨天吃的是宫保鸡丁但是饭店的鸡肉其实一点都不新鲜……对了还没问呢，你叫什么名字？我听他们叫你喻队来着？”
“喻文州。”听着这个总被送来送去的小家伙向自己表忠心，喻文州心里没来由有点难受。“警犬就算了，也就缉毒队整天用。他们队长叫叶修，你见过吧？每次路过你都要感慨一句‘看起来好好吃’那个。”
“我记得他！”黄少天回想起来不由打了个哆嗦，“那个叼着根烟的是不是？每次路过都跟看一盘菜一样看着我……太可怕了！我真诚地祝他回回扭蛋都扭到老虎！”
“……还能扭到老虎？”
随着最后一个裤脚加工完毕，喻文州差不多已经接受了自己不小心领养回来一个人形生物的事实。他一边应和黄少天喋喋不休的话，一边心里想着，等会儿一定要仔细查查扭蛋宠物的资料。
“能是能啦，不过概率相当低，老虎一般都是S级的啊，据说还有雪豹啊金钱豹啊什么的……养起来很麻烦的，传说一天要吃十好几斤牛肉！还得是新鲜现宰的那种，什么带肥肉的不吃太老太柴的不吃切得不好看的也不吃……你看我就很好养的，真的，随便什么饭都可以，吃得也不是很多……吃得很少的！你给我白米饭我也可以吃得很香，虽说我比较爱吃土豆，更爱吃排骨！”
“那么鸡腿不吃了？”
“……吃吃吃！我不挑食啦，记得要不放盐哦，不放盐！”
“……生活习性介于动物和人类之间，拥有比人类更加敏锐的听觉、嗅觉和味觉，其中犬类扭蛋由于极具忠诚，遭遇被退回的经历后很容易留下心灵创伤，因此建议玩家谨慎退回。”
电量不足，笔记本屏幕的亮度骤然下降。喻文州一惊，从发呆状态中清醒过来。
玩家啊……
喻文州叹了口气：究竟是怎么样的心态，才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做是玩具呢？
“你还没睡吗？我都睡了一觉了。现在几点？你不是说明天早上要上班吗？你们上班是几点？你看你都有黑眼圈了。”
“我去喝杯水，马上睡觉。”喻文州心想犬类的听力果然敏感，自己明明刻意踮着脚，还是一下子就惊醒了熟睡中的这个家伙。“抱歉啊，吵醒你了。”
“没有啦，”黄少天坐起来，“本来我睡觉就浅，有一点声音就醒了，所以白天也要睡很多觉……其实我觉得这样也挺好，不然白天那么长多无聊啊，你说是不是？”
喻文州愣了几秒，而后上前摸摸黄少天的脑袋，笑着说：“没错，白天特别无聊。”
“诶？你也这么觉得吗？”黄少天有点惊讶，“我以为有工作会好很多呢！不是说警察的工作特别酷炫吗，每天拿着枪‘砰砰砰砰’……这样！”
“那是电影。”喻文州哭笑不得地叹口气，在黄少天身边坐下——后者乖乖地蜷起腿给他让了个地方。“其实当警察也挺无聊的，除了个别时候——有可能会捡只宠物回来。”
“……哦你是说我吗？嘿嘿嘿嘿……”黄少天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后脑勺，傻笑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
喻文州习惯性揉揉他的头发——就跟小时候安慰自己养的那只大狼狗一样：“乖，睡觉吧。”
“嗯，晚安！”
“晚安。”
这一周时间，除了伙食费涨了不少、口味淡了一点、给裤子背后剪窟窿的技术越来越熟练之外，喻文州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哦对，每天回家之后总有个黄头发的少年凑在自己耳边一直说个不停。
警局里，喻文州是出了名的脾气好有耐心——至少表面如此，至于内心深处……天知道他多少次一边礼貌地和人说话，一边默默幻想把对方按在马桶里按下冲水键。奇怪的是，在他见过的人之中，黄少天可以说是言语密集度最高的了，但是他却丝毫都没有感觉到不爽……
“为什么会有人幻想天狗吃月亮呢？明明就是个大土球，咬下去一口渣子又硌牙又呛……呸呸呸，想想都可怕。编故事的人写之前应该先在田地里啃一口看看才对！”
或许因为黄少天所说的话中，从来都没有那种在人情世故中浸泡出的庸俗气吧。
“啊！我想吃月饼！中秋节还有多久？快了吧！”
喻文州无奈地摇摇头笑道：“元宵节才刚过去呢。”
“也是哦，时间过得好慢……还要等半年啊，”黄少天咬着筷子感慨，“要是能念个咒语就把这半年跳过去该多好！你知道有部电影叫《穿越时空的少女》吗？以前在电视上看的，里面主角就能一个后空翻跳过去一大段时间。不过那个是回过去不是穿越未来……真是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想要再经历一遍过去呢？布丁给别人吃了又不会怎么样！”
没来由的，喻文州忽然想起百科词条里的另一句话——扭蛋宠物的平均寿命要比人类短得多。
……所以才希望能跳跃着过日子吗？
喻文州心里微微一动，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黄少天，认真地问，“你想吃月饼吗？我明天去给你买。”
“想！”黄少天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片刻又犹豫地问道，“不过现在能买到吗这才几月份……不是传说那种东西只能一年吃一回从来没办法和元宵粽子放在一起吃？”
“能，”喻文州像是微微松了口气，笑了笑拍拍黄少天脑袋，“你啊，放心好了。”
第二天临下班时，郑轩忽然一瘸一拐出现在喻文州办公桌前，问道：“队长，我出现场的时候崴脚了，能报工伤吗？”
喻文州无语。“不能，去买个膏药凑合贴着吧。”
“啊？刚刚叶队明明跟我说可以的……你们这些上级说法从来就没统一过，真是压力山大……”
“你听他的？”喻文州想起那个警局风气破坏王就头疼，摇摇头跟郑轩解释，“你们叶队连长口疮都敢报。跟他学？你等着被冯局骂吧……”
“别介啊！唉……再这个伤法我非夭折了不可！”郑轩一脸苦相地抱怨，“喻队，你知道吗？我刚听说警察平均寿命要比普通人短三十年——统计的还是寿终正寝的。真是压力山大啊！”
“未成年才叫夭折，放心吧你肯定活得比谁都长……等等，”喻文州忽然转过脸来盯着郑轩，认真地问，“你刚说短三十年？真的假的？”
郑轩没反应过来吓了一跳，盯着喻文州惊恐道：“队长你脸上这微微的惊喜是闹哪样？你这样我压力很大啊！”
“没事没事。”喻文州笑了笑，拍拍郑轩肩膀，“好好养伤。我先走了——等会儿得去超市买个月饼。”
“……月饼？这个季节吃什么月饼？队长你没事吧？！队长！”
看着喻文州干脆利索地收拾完东西、冲自己摆摆手走人，郑轩一脸惊吓地在原地愣了半天，愣是抓不住任何头绪。半晌，他无奈地耸耸肩，感慨道——“队长到底是怎么了……唉，真是压力山大！”
END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喻黄]归家之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