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合集》五伤与五喜

5、洗沙 他站在开满

　　他站在开满花的河堤上，看发着光的小虫在水面上闷头闷脑地飞翔，划出一条条微光的轨迹，就像是曾经有过的那晚——月下江水，流萤飞舞，身边的人当时还在，醇美的烈酒还在，心情也还在。

　　记忆的碎片在整条河里熠熠生辉，别的人都说是捡不回的，他却还是舍不得记忆里的温暖就这样在冰凉的河水里沉默，所以他在这岸边踟蹰，徘徊，捡起每一片回忆，细细查看那是不是他和那些人拥有过的。
　　“老鬼，还在这掏沙子呢？”遥遥地从河堤外传来一声沙哑的吆喝，一点橘红色的光慢慢地越来越近，他直起身、抬着头望了望，打着灯笼走上河堤的是个瘦小的男子，花白的头发胡乱挽了个髻，脸庞是出乎意料的年轻 ，一身酒气。“阿销。”他向来人回了个招呼，扔下已经查看过的发光碎片，在水底细细摸索其他的。被称作“阿销”的男子走到他跟前，顺势就坐倒在开满花的水边，灯笼放到一边，阿销从怀里掏出一只细颈瓷瓶，递到他手上，“喏，从孙二姑娘那里弄来的‘梨花白’，尝尝，滋味不错。”
　　他从怀里抽出手巾擦干净被河水侵入骨的双手，这才接过瓷瓶，也不上岸，就那样站在水里开了瓶塞，一股清寒微甜的香气立即就溢了出来，饮了一口，唇齿之间满是冰凉醇美、混合了梨花香甜气息的味道。不由得他深深地从身体里呼出一口气。
　　“不错吧？”阿销微微笑着，“可是我费了老大劲才让孙二姑娘拿出来的，那位姑奶奶啥都不好，唯独这酿酒的手艺是此间独一份的，也不晓得她是如何学到手的。”
　　“很好。”他颔首，将瓷瓶还给阿销。继续在水里寻找属于自己的记忆。
　　阿销歪着头看他认真专注的摸样，口里不住地喝着美酒，间或搭几句话，“老鬼，我说你这样日日耗在河里有意思吗？又不是记不得活着那些事，若真是不想忘了，不投生不就是了。这黄泉水流成的忘川冰寒入骨，亏你受得了。”
　　“又不回我话。”阿销撇撇嘴，“你装的再面瘫都没用，瞒不过我。是想着那个传言吧，说什么只要在忘川里找回自己的记忆片段，就可以带着记忆转世。这都不知在此间传了多久了，你还真信呀？就算是真的，你自己一个人记得有啥念头，你记得的人不记得你。”
　　听到阿销最后这句话，他的动作僵了僵，依旧在水里摸索。
　　他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阿销的眼睛，阿销在内心叹了一口气。阿销在此间已经呆了很多年，是少数坚持永不投生的鬼魂，和老鬼不同，阿销根本不在乎那些记忆，如果可以不转世就忘掉过去，阿销肯定也愿意日日呆在这凄寒寂寞的水边。
　　老鬼的真名不叫老鬼，这只是阿销给他起的诨名，至于真名叫什么，这可能只有司命殿里的执幽官大人才知道。
　　阿销记得老鬼刚来此间那时的情形，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脸上带着微微苦涩的笑。猛然间让阿销回忆起很多年前，同样有着一个染血的男人带着笑来到此间——那是自己，又不是现在的自己。这里的时间模糊每一个回忆，阿销已经不会去回想当初笑容里的解脱是为了什么，而老鬼曾经有过的微微苦涩也渐渐剩下温柔。离开了人世，独自在此间漫长时间里徘徊的鬼魂们剩在心头的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看着老鬼在水里不停地重复摸索、查看、扔下的动作，阿销想起家乡河上钓鱼的老者，也是这么重复单调的动作，映着将落的夕阳，是儿时念书偷懒，在书阁远眺时印象最深的一幅画。阿销笑了一下，继续将美酒饮下，冰凉的酒唤起身体隐藏的热，温暖了深夜里的寒冷。
　　“老鬼”阿销叫了一声，声音很低，仿佛怕惊动飞翔在身边成片的微光小虫。
　　“嗯？”老鬼没抬头，只是应了声。
　　“以前我无聊的时候，喜欢在黄泉边看风景边喝酒。有一次看见一个青衣侠士在一条江边救了一个人，还有一次看见那个青衣侠士和那个被救的人在那条江边喝酒，又有一次看见青衣侠士替那个人迎亲，最后看见那个青衣侠士还是在那条江边，和那个人兵戎相见、血染青衣。”阿销坐在一片飞舞的光芒中，隐约可见唇边一抹笑。
　　“阿销”老鬼直起身，注视光芒中男人的眉眼“我就是那个被救的人，隐瞒了身份和他相交，害他被世人误会，他恨我、杀我都是应该。”
　　“这么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呀！老鬼。”阿销喝完最后几滴酒，苍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摇摇晃晃站起身，道：“我改主意了，此间风景看透，呆得腻死，不如投生去。明日黄昏若是有空，老鬼”阿销注视对面灵魂上那么久以来未改变的容颜“送我一程吧！”
　　言罢，阿销提起灯笼沿着河堤慢慢地走了。
　　老鬼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此间淡如轻烟、浓似重墨的夜色里，没有表情地低头查看手中刚捞起来的一块碎片。
　　照例是神魂被牵引进碎片记忆里，身临其境地感受这一段记忆。好像是一座宫殿里，帷幕低垂的床上躺着一个长相熟悉的人，老鬼微讶地看着，那是阿销的脸！貌似阿销的男人好像身体很不好，灰败的脸色在周围华丽陈设的映衬下更加的惨淡，他开口说话“陛下您苦心算计姚家良久，总算是达成所愿啦，微臣恭贺陛下。”怨毒的语气充斥在每一个字里。“阿笑说笑了，朕怎会对你的家族用心机呢！”一个高大挺拔、身着黄袍的男子出现在这段记忆里，温柔地说道：“实在是姚家仗势嚣张，举朝上下无不愤慨，朕才不得不忍痛处置。”男子有着老鬼震惊的长相，那是自己的样貌！躺在床上、貌似阿销的男人冷笑了两声，挣扎着坐起来，盯着男子，道：“到底是我家仗势嚣张，还是陛下您清除功臣，你我心中都有数。姚家一百三十七口人，自我父起，到我止，助你四十年，取得天下。真正涉及这权势政治的，不过我一人而已。你不念我为你良多、幼时之谊，将我父亲的救命之恩，祖母、姨娘等人的教养之恩悉数抛在脑后，连和我家沾亲带故的无关之人都赶尽杀绝。果然是神佑之君、天成帝王。”
　　“阿笑，是你说的，为君者，不可软弱。该除去之人，都不能手软。”男子的声音依旧温柔。“所以你就为了将来可能的威胁，将我姚家上下全部剪除？我真是教了一个好学生！”貌似阿销的男人低低笑了几声。

　　(未完)

作者有话说

　　这个一直没写完，以前还以为能写完的；这些小短文都是高中时期的产物，那时候真多愁善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