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合集》五伤与五喜

3、纠缠 红

　　红尘一场漫天的尘埃
　　寂寞我的爱

　　三十三年后的一场大雪，让心悦想起曾见过的那个人，就像这雪一样的一个人。

　　心悦打小就待在南郡最有名的隔雨楼，烟柳桃红的世界，只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过北国风光，银装素裹的美丽。长得不美但心灵手巧又乖顺听话的心悦是被当做服侍牌头的丫鬟培养的。虽说是丫鬟，心悦也跟着将来的主子学了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懂一些皮毛，终究不是啥都不知道的愚人。
　　十四岁那年那日，心悦服侍的牌头——令夕姑娘初夜。价值千金。守在窗下的心悦听着屋里的惨呼，看着天上的新月，还年幼的心上莫明对自己的生日有了厌恶。
　　第二天，令夕一定要去城外的庙里上香，在楼主的应许下，于是就去了。
　　心悦不信神，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令夕跪在大殿中祷告的时候，她就在庙里闲晃，从一条僻静的小路走去，路两边是高高的竹林，盛夏的阳光也只投进来几道金色的光柱，光柱里微尘飞舞。竹林很静，偶尔一两声鸟鸣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心悦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有着脱离尘世的飘渺愉悦。
　　所以在不经意见到初铭的时候，心悦是快乐的心情。而对于初铭来说，那个从一片翠绿中走出来的少女，带着微微的笑，就走进了初铭的眼里。一瞬间的悸动。
　　心悦看到的是一个有点呆的少年公子，立在树下，枝叶间洒下的金色碎片落在少年的肩头，轻轻被风带着晃动。
　　以后的故事就像那些书里的爱情传奇，出身大家的初铭违背父母，娶了长在青楼的心悦，反抗之后，家人言和，从此幸福安康。
　　这是多么美好的故事！
　　心悦从此守在那些华丽精巧的宅子里，偶尔想想那片宿命般的竹林。却没再去过。
　　大概就是在守着大家宅院过日子的时候，见过那个人的吧！
　　繁花下、树荫里，走廊间一闪而过的衣角，和背后冰凉、哀伤的眼神。一直都是凝结在初铭身上的吧！心悦后知后觉的回忆。而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面呢？是在何时？
　　那时候应该有冰冷惨白的月光，花木扶疏的庭院幽影飘摇，像一个被遗忘的世界。前堂里是热闹的宴会，心悦很早离了席，那些欢声笑语总是让她觉得格格不入。其实，初铭的家人对她已是很不错了吧！可心底还是隔阂。
　　就在独自徘徊的时候，一回首之间，惊鸿踏月来。
　　只是短短一瞬间，心悦看到了那个人素白的脸上冷漠的神色，如高山不被动摇。
　　然后是什么呢？
　　心口蔓延的疼痛，眼前的景色模糊，血腥味道处处萦绕。

　　心悦摸摸胸口的玉石坠子，那底下又在隐隐作痛。陈年的伤，老是这样的纠缠。让回忆也是隐痛绵绵。
　　窗外阳光明媚，年纪小的丫环又在廊下守着火炉，津津有味地聊着别人传奇般的爱情经历。
　　这世间，是不是故事总是被谣传？真相冷冰冰地在背后，是当事人的刺。
　　当时的伤有多重，心悦不记得了，记忆里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日日对着刺绣精致的床帏，记忆的味道是药味。
　　为什么会被别人行刺？
　　没人告诉过心悦，但是心悦猜也猜到了，无非爱恨情仇、是非不堪。只是心悦自己不懂，为什么会在一瞥之间，对杀自己的人心软如锦？事后，也起不了恨恨。
　　是因为那个人脸上坚定的表情？还是那个人眼中像冰雪一样的冷和孤寂？那时候的心悦只在书里读到过北国的雪，却在一瞬间将两样事物联系在一起。
　　后来病好后，举家搬到会下雪的北国。初铭依旧温柔体贴，还能干了好多。心悦生了儿子，又接着有了女儿，一家美满快活。心悦自己却发现，夜里偶尔的梦深处，忘不掉的是冰冷的眼神，胸口的疼痛。
　　初铭会在她惊醒后，温柔地抱着她问，又做噩梦了？不要怕，我在这里呢。心悦看着丈夫温柔的眼，多么想问一句，那个人呢？那个为你不惜举刀杀人的人呢？可也，真的问不出口。她有什么立场问呢？她的所有都依靠初铭,怎么问得出口
　　有时候觉得初铭温柔得像一个家人，没有那种心跳的感觉，都是模式化的关怀与爱护。心悦觉得不知足，也许是宁愿辉煌过后得到冰雪般的结果，就像那个人吧！
　　是从什么时候发现不对劲的呢？从初铭老是忘掉事情，从初铭眼中老是看到迷茫？还是在初铭断掉那味据说强身健体的汤药后的夜夜噩梦？那汤药一直是初铭的家人派的老仆熬的，心悦不知道那是什么，从认识初铭开始就看他在喝药。没想到一切问题都出在这个药上面。
　　忘魂散：喝一次就淡化一次人最深刻的记忆，不喝，就会恢复。
　　老仆死了，初铭断了那药几天，就再也不肯喝了，夜夜噩梦后，初铭的眼神从迷茫到清醒、从温和平静到痛苦悲哀。心悦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后来初铭在外出办事的时候出了意外，没有回来。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全家上下哭成一团，心悦没流泪，她觉得自己的一生就是在别人的故事里走了个过场，喜或悲都和这个故事无关。又何必伤心呢？

　　再后来的后来，心悦的孩子事业有成，富贵荣华。全家又搬回了桃红柳绿的南郡。心悦也从不怎么受人待见的少夫人变成了金尊玉贵的老夫人，晓得她的人，都说她命好，虽然年纪不大就死了丈夫。
　　那一年的冬天，初铭外嫁的庶出姐姐和心悦坐在暖阁聊起往事。心悦才终于知晓那个缠绕了她一生的故事。还是那么像书里的爱情故事，出身大家的青年爱上贫寒有才华书生，两人死去活来，书生为了青年，舍弃了前途、自尊，以男宠的身份进了青年家；却不为青年家人谅解，青年磨了两年，在一次意外时丧失了记忆，本来可以很快恢复的，家人为了独子的未来，狠心给青年喝忘魂汤，将书生关在屋里，两人见不了面，青年的记忆就没有那个人的位子。
　　故事的后续，心悦是亲身经历的，自然不需要再说了，只是，心悦想知道，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呢？
　　当时想害弟妹你时，就被大娘用家法给处置了。那位姐姐叹了口气，说，那人也是个可怜的人。
　　也就是说，死了吗？心悦在心里想，抬头，南郡的天空竟然慢慢飘起了雪。

　　让心悦不可避免地想着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