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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半面艳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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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越原,墙上城池款,昔日朱砂褪尽,刻痕也模糊,唯有笔锋苍劲,厚重越甚。
赵子衿形容太扎眼,穆成舟这傻小子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神采奕奕的坐在车辕上荡腿抖缰,成了个马夫也不自知,悠哉乐足的很,一路上叽叽喳喳,将他那些赵子衿完全不屑一顾、顾恽更是见怪不怪的屁事见闻拿出来与二人分享。
民风粗犷朴素,城门的守将和气,笑呵呵的放了行。
马头一扎入主道大街,穆成舟被晃的满眼红,看着三里模样的长街店铺,门口披锦似的一水儿红杂金,一副年关过大岁的喜庆。
“大哥留步,城中是过什么节么?”他笑着拦下从他身边担着一筐浆果的汉子,问道。
束脚短衣的大哥摇头笑笑,手指在虚空里敲点:“小哥一看就是远方来的吧,咱云老楼主月中过寿,不止外地人,本地人也会送礼,全城张灯结彩,可热闹了,速去找家客栈住下吧,迟了,可就只能宿在老乡家里了。”
穆成舟哦了一声,满脸的敬佩中搀着羡慕,两眼黑的发亮。
顾恽掀开侧壁的帘子,也察觉到城里节日气氛浓,道:“这云老楼主真是受人敬仰,这样的老英雄你我不去拜会一下,可就枉来一趟了。”
赵子衿蔑视的瞥了他一眼,手就插入他后腰和车壁间,轻而易举的在另一侧摸出袖珍的梅子青酿,动作飞快的扔了出去:“成舟,给你。”
酒坛化作一道弧,撞开帘布,刷就不见了,帘子幽幽落下,穆成舟在外头感激涕零的叫:“赵大哥,你对我真好。”
顾恽反应过来要阻止,穆成舟都喝完一口满足的喟叹一声,登时十分肉疼,又只能吃闷亏。
梅子青是梅雨时节的青梅子窖藏酿造的果酒,滋味绵长甘甜,细品清香四溢,一口气喝上十坛八坛都不是问题,但后劲足,和塞北的烈酒“闷倒驴”殊途同归。
他偷偷藏着掖着,赵子衿这厮暴殄天物,偷倒了不少,如今剩这最后一坛……穆成舟在外头砸吧嘴,动静儿极响,顾恽有些嫉妒,一抬眼,赵子衿皮笑肉不笑。
顾恽默默扭开头,心里真怀念朴实的跟块榆木疙瘩、指东不朝西的赵子衿,却不料和车外一策马而过的美人撞了视线。
马上浅黄衣的高瘦女子,目光狐疑而微怔忪,精致的眉眼和冰雪样的容颜,正是那夜庙里引发争端的祸水。
这样赏心悦目的女色,可顾恽越看却越别扭,因为赵子衿万分笃定的说这是个男人——
赵子衿说,面相无论美丑,天生自幼一股和谐顺眼,稍加修饰如女子上妆,常人都能知道,改动越大,遮掩花费的功夫就越深。就好比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一样,也不存在十全的易容术,能将人修饰的成另外一个人,再精湛的技术,总会有些端倪。
脖子和骨架不搭,略显粗,肯定做过手脚;腰虽细,但肩略宽,个儿高,最突兀的一点,就是脚大。
顾恽不动声色的将这些部位上下扫了一眼,目光最后粘在飞驰的马镫上的大脚,憋了一口闷气,古怪的看了赵子衿一眼。
被他一说,这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完全没法看了。
“看我做什么。”赵子衿被他看的莫名其妙。
“我在想,你是什么时候精通了易容这种奇术,我来京之前,你不是傻的么。”顾恽问的饶有趣味。
亏了一张冷淡的脸,表情都不用遮掩,随时可以一本正经的胡诌,赵子衿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你回乡那月余,我跟楚叔学的,略通皮毛而已。”
顾恽笑了下,眉毛缝里都是不信,倒也没追问,瞥一眼女人骑马的方向,接着掀帘探出身子,“成舟,找家客栈,先落脚。”
客栈里人满为患,三人停顿四五家,终于在一间赵子衿皱了皱眉头的半旧客栈前停了下来。
大堂里桌椅几乎没有落空的,三五做堆,多数携带刀剑兵器,都是前来拜寿的江湖中人。
三人才在柜台前站定,赵子衿身上就集了许多探寻的视线,连带着顾恽和穆成舟也没能幸免,赵子衿面无表情,顾恽老神在在,只有穆成舟缩了缩脖子,十分不自在。
拨算盘的掌柜目光也讶异,却因为见多识广而镇定的飞快,连忙挂了笑问道:“三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上……”顾恽突然停顿了下,觉着上房还剩下的可能性不大,改口笑道:“两间客房,掌柜往好了给。”
他气质清隽,待人有礼,白发的同伴又一身贵气,囊中十分不羞涩的模样,正是生意人最喜欢的一种人,掌柜殷勤道:“客官稍等,老可这就查。”
见他哗哗翻动蓝线装账本,一目十行,很快就抬头道:“对不住客官,只有地字号还剩下几间,您看……”
“无妨,给我两间便是。”
“好咧,膳食是在大厅用,还是送到客房?”
掌柜话音刚落,同时响起两道声音。
“客房。”白发的灰衣男子冷声道。
“大堂!”松花绿衣色的少年颇为兴奋的叫道。
掌柜左右瞥瞥,男人惹不起,少年又目光灼灼,他目光就游移到蟹壳青长衫的斯文男人身上,些微为难:“客官,这……”
浸淫商道数十载,不说一双火眼金睛,看人眼力还是有些的,这三人里,属这位客官最好说话,可也是最能拿主意的。
“一份送客房,一份搁大堂,”男人答的轻而易举,又道:“劳烦掌柜的叫小二哥指个路。”
掌柜连忙一招手:“大石——”
堂末楼梯口立刻飞奔过来位短装的跑堂,手里还提着上菜的拖盏。
穆成舟跟在屁股后头嘀嘀咕咕:“顾大哥,咱不坐大堂么?据说可以听到很多武林消息的。”
“不该是‘咱’,而是‘你们’。”顾恽揶揄。
赵子衿闻言细微弯了弯嘴角,“平头百姓两个,不需要知道江湖消息。”
穆成舟:……顾大哥也就算了,可,哪有你这样身手惊悚的平头百姓?
余下的客房,位置自然是不太好的。
比如被赵子衿无情驱赶的穆成舟那间,跟他们那间紧邻,但路到尽头的拐了个弯,离茅房那是十分的近,但凡有西风吹过,窗户紧闭,鼻尖都能闻到淡淡的屎臭味。
他本来反悔了,要和那二位一样呆在屋里用饭的,但一看情况大为不妥,立刻脚底抹油溜到了大堂。
他和一位道士拼了个桌,请人一碟花生米作为答谢。
邻桌坐着四位青衣人,三男一女,靠在条凳上的宝剑坠了青色长穗,剑鞘上雕山竹叶,一看就是仰山青竹派子弟。
此刻那三个男人正在交谈,穆成舟扔了颗花生米,耳朵揪得老长。
正北年龄稍长些的男人表情严肃道:“此次贺寿,江湖各派掌门或长老都亲自前来,门中无人坐镇,勾魂楼会不会趁机生乱?”
穆成舟心头一禀,勾魂楼他知道,屁股往前蹿一些,偷听的更加卖力。
西向盘髻的人道:“不会,勾魂楼虽行事歹毒狠辣,作风却特立独行,高调异常,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勾魂使苌尽舒出现的场合,都是武林人群聚的场合,若我猜的不差,他此刻大约已在这越原城中了。”
苌尽舒,他也是知道的,传言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武功阴毒高强。
东面的男人把玩着酒杯,凑到那女子近处,调笑道:“师弟我听说啊,那勾魂使人称‘半面艳鬼’一张脸分两半,右脸有倾城之姿,左脸却怖若恶鬼,不知这好姿容,比起我家小师妹来,是不是也要输三分颜色……”
女子背对着穆成舟,看不清表情,却能明显看见她身子朝西挪了挪,音色清亮:“六师兄再不正经,我就让爹替你去山脚卖鱼的胖丫家提亲。”
男人告饶的声音响起,穆成舟却已经走了神。他在心里琢磨,苌尽舒的武功和自己比如何,和赵大哥比,又如何?
他摸了颗花生米看也没看就往嘴里丢,想着待会要把这消息告诉那两位听听。
客房中的饭桌上,已是一片狼藉,散乱的碎骨头和碗碟里的残羹冷炙,顾恽吃饱了正努力喝足,端了个茶盏老太爷似的啜。
看了眼赵子衿,商量道:“明日的寿宴,咱们也去开开眼。”
“人多是非多,不去。”
“聂钏一定也在。”顾恽搬出诱惑。
这个赵子衿当然知道,正一直在麻烦和绕远路进深山间徘徊,半晌才道:“那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