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刺》苏新照

2、第一回 初相见 相见只道有

　　诗曰：相见只道有来期，来期福祸却不知。今夕若知明朝事，莫如未有相见时。

　　商亡夏之后，夏朝官宦贵族各成一部，传天数者昆吾氏移居沁河畔，称有苏部。每当夕阳西下，沁河水面泛起粼粼波光，那部落则愈显古老幽秘起来。
　　这一日，巫祝们为迎接新生婴儿而祷祝，面朝即将落下的日头，身体扭曲地舞着，意思却毫不散漫，口中更是念念有词。婴儿出生本不是大事，然深知先人遗训与预言的长老们内心中却格外在意：预言中的女子，该是这两年降临，即便朝代更替，预言的女子也都可带领有苏趋避灾难。
　　有苏虽早已归附殷商，殷却仍旧不时派人骚扰。有苏并非大部落，然而在这个尚鬼神、尊卜筮的时代，以占卜见长的有苏部格外惹眼，图大事者都欲借有苏之力，发展迅速如周国，也曾几次有意拉拢。长老们惧怕惹祸上身，既不能与周太过亲密，又不愿任殷商摆布。然随周之壮大，这场祸端怕是怎么都躲不过了，所有的希望就都落在这几个女婴身上。
　　终于盼到婴儿的哭声。随即有巫去探问，后又一路碎步溜到长老们的身边，附在一长老耳边说着。长老听了，回身告诉其他长老，大家都颔首微笑。
　　又一女婴平安降生。没人知道这女婴是否就是先人预言的那个，不过预言中就在这一两年。有苏部人口并不兴旺，之后一年倒也有两个女婴临世，然三年出世的五个女婴竟有三个夭折，只余了两个。有苏部以己为姓氏，那两个女娃娃便也因尊贵而以此命名：一个是最后来到世间的妙己，另一个则是开口所道的那第三个临世之女婴，名曰妲己。
　　妲己与妙己从小一起长大，又都得到部落的重视。她们自己虽不知底里，但女孩子被宠着终究是好事，她二人尊贵超出了他人，自小便无忧无虑 ，甚至得佩戴九尾狐形饰物。那九尾狐原被有苏尊为祖先，部落旌帜与祭天台上皆以此为图腾。不需攀比嫉妒的日子不会让人心生怨恨，妲己与妙己虽不是同胞姐妹，却比嫡亲姊妹更亲厚一些。
　　倏忽十二年过去，两个女孩在顺境中快乐成长，竟都已长成美丽少女，妙己机灵秀气，那妲己在灵秀之余，却更是美艳的不可方物。若不是两个女孩子性格有所差，长老们几乎要认定绝世美人妲己便是救世之人——那妙己自有一股子倔强，行事为人颇有些霸道，妲己却显得温吞老实，虽然心机灵巧，却始终略嫌软弱。
　　一日，两个女孩子正在沁河边嬉闹，拘着水互相泼着，一气质尊贵之人带一俊美少年恰巧骑马经过。先时妲己背对着那人与少年，少年便只见妙己美丽，又见她玩得开心，也就乐得看看热闹。妙己见有人在看，便不再泼妲己，歪着头看着来人吃吃笑了起来。妲己先时并不在意，见妙己停了，又似乎在傻看着些什么，便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好奇地回头看去。
　　那少年本无意驻足，待要驱马前行，却见另一个姑娘也回过头来。他本意是要冲那姑娘微笑一下便离开的，未曾想到回过头来的姑娘竟美到未见的程度。为绝美之色所震惊，那少年于马上呆呆立住。与少年同行的人见状，嘱咐了两句，便自己朝部落去了。
　　且说这妲己见少年呆愣愣地看着自己，虽然有些害羞，却并未恼怒。有苏的男子们从不敢亲近她们两人，所以男女之情于她只有耳听和眼见，从未有过亲身感受，直到这遭遇到此少年，妲己才惊觉自己错过了什么。她也贪恋着少年的美貌和气质，略略颔了首，只拿眼觑着他，却不料自己这副娇羞模样让少年更加痴迷了。
　　妙己年纪虽小，因平素性格狂放一些，和众人走得略近，于这些事上自然比妲己更明了一些。她眼见姐姐和这少年是都动了心了，眼珠儿一转，便决计做个媒人。
　　只见那妙己开口道：
　　“你是哪里人？怎的从没见过？”
　　那少年因看得呆了，先时并未答话，妙己的话音落下有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便立刻答道：
　　“我是周部来的，陪父亲到有苏部办些事请。”
　　“那，刚才那位是你父亲咯？”妙己继续问道。
　　“正是家父。”
　　“那你怎么不跟着你父亲到族里，只在这盯着我姐姐作甚？”妙己问的一本正经，然心里却暗自好笑，她明知那少年是爱姐姐美貌，这么发问却是故意让他难堪，也正好试探他的态度和人品。
　　“这……姑娘美貌，小子一时乱性……实非有意唐突……在此告罪了。”那美少年支支吾吾，脸上登时红了，只是低头作揖，却不敢再瞟那妲己一眼。
　　那妲己见妹妹突然刁难，陷少年于尴尬之中，待要开口解了这气氛，又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好，便只是收了刚刚的娇媚之态，虽然心下焦急，然神态举止不乱，仍是一副温婉和平的态度。
　　妙己看着他两个，突地哈哈大笑了起来，只说是故意唬那少年。
　　“你倒十分老实！不错，不错，我心可暂安了。”妙己道。
　　少年此时才肯抬头，先是疑惑地看着妙己，内里却忍不住瞄了妲己一眼，然这一眼却让他更加惊叹：世上竟有这般美妙淑女，相貌气质全不沾一丝俗世之气，这般女子，岂非其一直寻觅之良偶哉？
　　“这位姑娘真真有趣。姑娘可是有苏族人？”少年终于开口问道。那妲己只觉其声音婉转曼妙，比起其外表气质却另有一番可动人心之处，只叹自己见识太少，并不知世上还有这等人物，更不知此时自己心中翻涌的是哪一种味道。
　　妙己却大方开口道：
　　“正是有苏族人。我叫妙己，这位是我姐姐，自然也是己姓，芳名却不便相告了。”
　　“女子如何也有姓氏？莫非两位是族中贵族？”少年请教道。
　　“我们不是贵族，却比贵族更尊重。”妙己一脸骄傲，微微扬着下巴回答那少年道。
　　那少年却突然不问了，只是仍痴痴看着妲己，妲己刚一抬头，却见少年正盯着自己，不禁抿了抿嘴唇，又缓缓低了眉眼，轻轻别过脸去。妙己此时只是看着姐姐和少年的举止沟通，站在一旁偷偷笑着，却不再说话。
　　也不知这么站了多久，族里有人传话给那少年，要少年跟来人到有苏部落里。少年眼看着妲己，却用明白的口气对妙己说：
　　“我现要去贵部中了，两位姑娘可愿意同行？姑娘与你姐姐想是脚力不胜，我也不便骑马，只与姑娘们一同慢慢走去可好？”
　　妙己料到此时姐姐是不好说话的，若要留下继续玩乐，恐怕也没这个心情，不如就势得让姐姐与这少年同行一段，虽不至于有太多话说，但总算是有相处的机会了。而同行这一路，谁敢说就一定是波澜不兴的呢？于是她开口做主，只说出来太久身子都乏了，也该要回去了。妲己此时却不好动，自己不好意思是一，刚刚妙己逗那少年的话却是主要：少年既已承认是盯着自己，却要她如何与与他同行？
　　妙己眼见姐姐害羞不肯动，复又开口说道：
　　“天气虽热，这水边却是凉的不行。姐姐你愿意站着，我却不能，回头着了凉可不是玩的。姐姐也别杵着了，妹妹是没法丢下你的，你就当心疼妹妹，今天不玩了吧！”
　　见妹妹已给自己一个妥当的借口，妲己便笑着点头，脚下已开始挪动。少年牵着马走在最左，右边便是妲己，而妙己则以左手搀着妲己的右臂，脸上始终笑的灿烂。
　　那少年此时再偷偷看着妲己，只见她脚步轻移却更多姿态，心下不禁又再惊叹：这姑娘明明年轻得很，怎会有如此身段气质，倒像是天仙了。有此感叹，少年便不由得细细去观察那妲己，细微之处如脚步如何着落，腰肢如何款摆，乃至眼神着落何处都被他收入眼底。那少年发现，地上每有小虫之时，那女子都轻轻摆身，偷偷将脚步落到别处，并不去踩踏它。
　　少年心中大喜，原本只道她生的美丽非常，却不料姿态优美，心地更加良善，这等女子果真不是贵族，问有苏部要了来怕是并不困难。
　　那妲己一路小心，生怕踩到蚁虫，奈何蚁虫不通人性，待人脚步将近时总是先欲逃跑。妙己因活泼好动早已送了妲己的手臂，只挥着胳膊大大地迈起了步子，那妲己却为躲一逃窜小虫而不及，不慎将脚踏到小石之上，脚下略微一滑，身子却向那少年栽来。少年忙伸出右手去扶那女子肩背，却不料女子倾的太快，身子全栽入少年怀中；少年只得将手扶在其腰间，而更像是揽其入怀了。
　　“多谢公子。”
　　只一句规矩的细语，却将少年酥倒。正是“娇声款款入耳处，翻作阳春白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