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非走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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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她手中，应该是牵着长长的白棉线，在夜色中，以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根本不可能看得清楚。但那一颗大大的、色彩鲜艳的氢气球，就在她头顶轻飘飘地晃动着，反射着路灯的光芒，有点兀突。
他看着她从陌生人的摩托车下来，笑着与那人道别，被偷了一个吻，然后羞红了一张细致的玉颜……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那样自然地表现出一个19岁的少女该有的表情……
他的拳头握紧。
那摩托车呼啸而去。她进入院子。
他直觉将自己隐藏到黑暗中……他在怕什么？没必要啊！
她的脸自阴影中露出来，已经是换上冷淡的表情，即使五官依然无与伦比。
低垂的头颅抬起——看向她手里的气球。
她纤细修长的手臂慢慢抬起，伸直，然后松开手指。
那个仿如廉价喧闹的氢气球从她手中解放出来，比空气轻的氢气一转眼已经飘得很远。
有流光在她脸上划过，他来不及细看，她已经转过头，没入阴影中。
是眼泪？她竟然会哭？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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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它是不是？你陪我一天我就将它给你。”她那和面孔一点都不相称的粗糙双手托着小小的脸蛋，笑眯眯的黑眼睛像最闪烁的星空，灿烂得叫人着迷。
他地心重重的跳了一下。为了掩饰，他脸上的表情更坚硬了些。
“为什么？我以为你的心一直向这平莱顿家族。”
“我的心……？你竟然在乎我的心偏向谁？”她笑。
“中国女子都如你这般狡猾吗？你还想玩什么把戏？”
“雷尔夫……”她声音柔媚，呼喊着他的名字。“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有太多的感情过于沉重，太多的人无动于衷……爱我的人我报答不了，却来这里贴你们的冷屁股……你以为我很高兴这样吗？你以为，他们和你，有何区别？”
我和他们没有区别？雷尔夫瞪大眼睛。
“你们都想在我身上得到些什么。而我，也……”她坐直身子，却没有说下去。
“你想如何？为什么不拿你拥有的去威胁他们？却来找我？”
“如果我将东西给了你，他们就会恨我。我虽然血统不纯，但好歹也算是有平莱顿家族的血统的人。却将他们家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他们的敌人……那不是可以让人恨一辈子甚至代代相传的恨下去吗？”
“你要他们恨你？”他真的意想不到的答案！
“雷尔夫，恨，也比忘记来的好，不是吗？”
“神经病！”他脱口骂了句。
眼前异常美丽的华裔女子笑了。
“你不是我，又怎么知道我的心情呢？”
“不错。”他深深的呼了口气。“你要我做什么？”
“雷尔夫，你的情人没有说你不解风情吗？”
“我只对我的情人费心思，抱歉了。”刀削一般的脸部线条更加僵硬。
“……”她愣了愣，勾起唇角却装不出一个笑脸。即使她又再眯起深邃的双眼，却无论如何都腾不出喜悦来。那是个尴尬的、痛苦的、带着自我解嘲的表情。
雷尔夫偷偷握紧了拳头。留意到她的小头颅向着自己的心脏位置低下去。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彼此。她低垂的眼帘上浓密的睫毛不停地张合……
他知道，她在忍眼泪。
他也知道，她对自己的感情。
所以他在利用她，即使每次看到她强忍的时候，心如刀割。
他们总是互相折磨着。
“我也没有强求你去为我做什么，你就不要对我说那么残忍的话了。”她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淡担。她从来都可以很快的、轻易的控制自己的感情变化，神乎奇技。
所以他不知道他到底伤她多深、爱他多深。
因为她太会隐藏了。
而他，更胜一筹。所以他还看得出她的情意。
后来看到那个放飞的氢气球和她的眼泪，他才知道……
可是那时候并没有在意。
所以错过了。
永远地。
她不自在地揉着她那头又细又软的黑发，那短短的发梢，衬着她的瓜子小脸，楚楚可怜，无依无靠。
“说出你的条件，沈倩。”他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想最近离开英国。”她说。
“这是条件？”那么简单？
“不，那是结果……或者结局。”
“去哪里？”他竟然忍不住问。
“回中国吧。”她可有可无的答。
“回去？”
“嗯，以后都，不到英国来了。”她眼睛望向窗外。
那也好，走得远远的，她太危险，太容易影响到自己的情绪了。
“雷尔夫，陪我到游乐场去玩吧。”她突然又笑得像个孩子……不，她根本就是一个19岁的孩子而已……
“什么？”
“游乐场，有过山车的游乐场。”不漂亮的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圆，月牙一样的双眸，却像要哭似的。
心好痛，如刀插一样凶猛的痛，向五脏六腑延伸去。只因为她那个非常成功的假笑。
“雷尔夫，你要给我买汽水，买雪糕，买气球，给我拍照，陪我坐回旋木马……我，从来没有去过游乐场。”她开始幻想，那个幸福的表情……
只不过是游乐场吗？还是因为有我陪你去？
很想抱着她，一起哭泣，很想让她知道自己也痛切心扉……
“雷尔夫，只要你肯陪我一天，我就将平莱顿家族代表家族继承权的印章给你。”她突然收起梦幻的少女表情，怔怔地说。
不，不要提醒我，一切只是个交易。
我想在那天好好爱你的。
她知道，她知道雷尔夫并不是他表现出来那么冷淡。
他在乎她的。
他淡蓝色的双眼很明亮，又或者很冰冷……但他看着自己的时候是那么的执着，紧紧地盯着，不肯遗漏一秒……
她知道。她曾经那样被注视了好多好多年，那是爱的眼神。
是不是，小武？
那么多年了，我竟然还是没办法爱上你……即使是青梅竹马……
也只能是青梅竹马。
我差不多两年没有回去了，也没有给他消息……他是不是已经急得不行了？是不是恨不得插翼飞到英国来？
不用麻烦，再忍忍，我很快就回来，然后以都留在你身边，不离开，哪里都……不去……
昨天吐了一口血……
……我就知道血癌并不是那么容易好……即使我陪上了一头青丝和生育能力……也挽救不了这条小命……
……我时间不多了。
我根本不需要未来，也不需要幸福。
只要你们都记得我就好。
2
将细软且短的头发扎了两个牛角辫，戴上米白得到小圆帽，身上穿着普通的吊带碎花连衣裙……沈倩是个十足的19岁少女。而在白种人眼里，更加年轻几岁。
见过这个女子很多面，记得第一次在暗黑的小巷里，她头发还没那么长，短短得像个小男生，穿着廉价的冬衣，苍白的脸在昏暗的街灯下只剩下一双漆黑的眼睛。
像迷路得小鹿……却救了自己一命。
然后是那个舞会中华丽高贵的Chanel礼服，被梳得贴服的黑短发，有一层短短的刘海，仿佛是《Roman holiday》的公主Audrey Hepburn般……迷路的公主。
然后……更多的是她自己喜欢的黑衣。套头的黑色毛衣……又瘦又小，让苍白的一张脸更加缺乏血色。
“太普通了是不是？我很少穿花裙子，不知道该怎么衬……”见他怔怔地，她难得露出担心的表情，然后低下头将自己打量个透。
“很可爱。”他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一下。
轮到她愣住，然后双颊浮现出难得的红晕。她甜甜的朝他一笑。
窗外阳光那样明媚，明媚得好像在说会发生好事一样。
他是第一次那样亲她，那么的自然而温暖。
她是第一次那样对他笑，笑得到纯真无暇。
他们都有心好好地度过今天，真的也好假的也好，起码今天要完美的过去。
不知事后回想起会如何？是暗涌如潮呢，还是毫无意义，不值得记忆？
从回旋木马下来，沈倩拉着雷尔夫去买雪糕。
“爸爸曾经说要为我们姐弟建一个游乐场。”她舔着雪糕，说。
“哄小孩的罢。”他不以为意。
“嗯。但小孩子很会当真，特别是对自己有利或对自己有害的事。”
“那时候你几岁？”她父母还在生的时候……两岁？三岁？
“考我？你找错人了。3岁。半年之后他们出了意外。”她笑。
“你开窍得早。”
“不错，所以我记得很多。”她舔了舔嘴唇，“我常常在想，我这一辈子，清醒得太早，没有经历过无忧无虑的童年、青年时期……直接跳到成年甚至老年。所以时间特别的，短。”
“短？”他不解，她一直都让人看不透，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英国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绝对不可能有这么一颗七巧玲珑心。
只见她敷衍的笑笑。继续舔她的雪糕。
“你的童年怎么过？”他突然很想知道她的一切。
“那你的童年怎么过？”她不答反问。
“很幸福。”他12岁之前，都是普通富裕人家的孩子，足球、滑板、篮球一样都没少。
“我也过得很充实。”她舔了下沾了雪糕水的手指，粗糙的、指节分明一点都不柔滑的手指。“就是缺少娱乐和物质生活而已。”
那还拥有什么？
“大家都对我很好。甚至有接送我上下学长达6、7年的男孩子……”
“什么男孩子？”他问。
“青梅竹马吧。”
“也是孤儿？”
“不，是个比你我都普通幸福的男孩子……一个愿意将所有的幸福都给我的男孩子。”小武……想到他就不自觉笑起来。
“……你回去中国是要找他吗？”他声音别扭。
“……他等我很久了。”她叹气。
“你喜欢他？”
“喜欢。”
他一下子抓住她闲着的另一只手，她抬头看他。
“他对我很好，没有人能像他那样好。”她定定地看着他愤怒的眼睛，说。
“他对你好，你就要去喜欢他吗？”
“他是我最幸福的记忆，你要我将唯一的幸福抹去吗？”
“你……现在不幸福？”
她看着他，无所谓的笑笑。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幸福摩天轮……
“你是为了他回中国吗？他就能给你那么多的幸福？还有……爱？”他穷追不舍。
“雷尔夫……”她站住，看着手里逐渐融化的雪糕。他给她的幸福，就如这个雪糕，吃得不够快，就回化为乌有。“是英国希望我离开，是英国希望我从来没有出现，是英国拒绝我。我，曾经以为自己是不懂得爱的，但我来这里却爱上了很多人。”包括你。“可是不能爱的却太多，大家都有各样的理由去拒绝我……因为仇恨因为伤害……你们可曾为我想过？”
“你们都觉得我处心积虑在你们身上讨好处……可是我付出那么多，你们承认吗？”
她很坦白说出自己的心声，第一次。
他一直都不想道歉，为自己之前对她的错待正式道歉。因为他觉得自己后来对她够好了，足以作为补偿……
“其实，一切都不是问题。不过是我们无法在对方身上得到自己所想要的……失望罢了。”
“不纠缠，不怨恨，不痴心妄想……其实我出发的时候就想好了，但我还是恨了，所以错了那么多。我觉得自己太不幸了，而他们，却太幸福了。你……你也对我不好，可是，我又凭什么要求你对我好？就连我父母，也对我不好，他们抛弃我和米加勒，驾车冲下悬崖……如果，如果……”
“好了，对不起，别说了。”雷尔夫听不下去，倾身上前，魁梧的身体将她整个抱住。
“觉得我可怜吗？”她在他怀中一动不动。心却跳得张狂，手指微微颤抖着。
“……”他捧起她细致的瓜子脸。说不出话来。
“我还有人爱着，怎么算可怜呢。”她笑。
她起码赢过一个叫路文雅的女孩……可能还有更多暗恋小武的他们都不知道的女生。
他脸色变倏然改变。
他本来想说“不要走。”但却说不出口，她即使被自己抱在怀中，也依然腰杆笔直，并没有将体重交给自己。
她不相信他。
拥挤而热闹的人流在他们身边川流不息，而他和她就像电影中的定格镜头一样，和身边模糊的人流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听她说起那个等着她的男孩。以前从没有提起过得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真正存在的一个人。
或者只是想引起我的嫉妒……他自我安慰的想。然后马上看不起自己，他雷尔夫也有那样不愿意面对现实的一天！
见他不说话，她转身将来不及吃完、融化了一手的雪糕扔掉，顺便洗干净手。
你看，要扔掉并不难。都已经变成那样了，还留着干嘛？
“倩……”
“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3
“小姐，让你男朋友送你玫瑰花吧。”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对沈倩说。
她笑，摇摇头。但眼睛离不开那红艳的花儿。
雷尔夫抽出一张大钞给那女孩，却只要了一支玫瑰花。递给她。
她怔了，犹豫地接过。
“太多了拿着麻烦，就要一支吧。”他说。卖花的小女孩高兴道谢。
回头看她却发现她正在嗅花香。
“香吗？”香得不愿意抬起头来么？
“嗯。”她深呼吸一口气，才摆出微笑的脸看向送花给自己的人。“很喜欢，谢谢。”
“喜欢玫瑰？”想象不出。
“都喜欢。”说着又埋首去闻。
她很喜欢。她很高兴……意想不到。笑地那么幸福。
他以为现代的女孩子对鲜花已经免疫了……
雷尔夫后悔，应该全都买了才对。回头却已经找不到那个卖花的小女孩。懊恼的低低的骂了句。
沈倩长那么大了第一次收花。小武是个老实并且务实的人，不知道要送花那一套。
这辈子，被爱过宠过，连花都收过了，应该不缺什么了是不是？
“如果我死后，有人给我插上白玫瑰就好。”
“呃？”他回过神来。“死？”
“嗯。人总会死。”
“如果那样，我给你坟上种一大片，你就可以成为花，活下去。”他冲动地说，话出口才发现一点都不浪漫，暗暗后悔不已。
以前自己是怎么和女人交往的？真是难看！
“真的？”她并没有厌恶的反应，开心的睁大亮晶晶的双眼。
“那不难办。”他偷偷嘘了口气，这一刻觉得无论她说什么自己都能答应，都能去办。
原来她是个爱花的人。
但她的衣衫绝大部分都是暗哑的颜色，为什么？
“好花不常开……”她用中文说。
雷尔夫那时候还没有学中文，所以不明白小女孩说的是什么。但就算听见说的是什么，能不能明白也是一个问题，吃土豆长大的孩子，神经太粗了。
“什么意思？”他紧张的问。
“……似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她拈花而笑，虽然只是拉扯了一下嘴角。“我不懂得翻译，太难了。”
是不是去学学中文？他突然间起了这样的念头……即使自己在华生意已经做了5年，都没有像现在的冲动。
想拥抱她的冲动从来没有这么强烈过。可是他却不能。
因为即使是拥抱，她也不会将他当成依靠，那还有什么意义？
在摩天轮上，她才知道自己竟然畏高。
摩天轮缓缓上升，有点晃，她紧贴着座椅坐着，希望心底和胃部的不息能给压下去……但晃动依旧，虽然微乎其微……再抬头看看四周，希望将注意力分散去，但却发现所谓的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是真正的、完全的不适合自己！看着四周的越来越开阔的视野，脚软、想吐、眩晕的畏高症状如万箭齐发般，叫体质本来就不好的她一下子焉了。
眼睛不知道该放哪……只好盯着自己手里的玫瑰花看，然后正襟危坐地坐地笔直。
另外一支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摆，因为抓扶手的话会让雷尔夫发现……
发现她在害怕。
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表现过胆怯，她不知道如果他发现了会如何，如果他不同情她的话，自己该躲到哪里。
她不知道什么人才适合撒娇。
他们面对面坐着，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沈倩从一开始就将头低地非常低，雷尔夫以为她还在想刚才的对话，不愿意和自己说话，甚至不愿意看自己。所以他也没说话。
一直到摩天轮快要到最高点的时候，已经过了差不多过了30分钟。
低着头的沈倩觉得自己快要晕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已经和青椒差不多。
什么幸福摩天轮，看来和幸福有关的，都是自己要不起的。
“……到顶了。”眩晕中，好像听到雷尔夫说话。
“呃……？”她支撑着，皱起柳叶眉，慢慢抬起头来。她对面的雷尔夫并没有看她，却是往外望的。
“呜……！”才一眼而已，但她马上掩住嘴，低下头去。
那支玫瑰花因为她松手掉在地板上。
她没留意到。
雷尔夫发现她的不对劲。见她缩成一团，心一紧，身形一移就到了她身边去，将她整个人圈到怀里。
那可怜的玫瑰花被踢倒角落。
“你怎么了？”冰冷的四肢、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眼睛！
“没……”
“你哪里不舒服？”忙抱紧她瘦小的身体，天，因为不舒服，所以才一直低着头吗？“我叫他们停下来……”说着就要去按应急灯。
“别……”她艰难的开口。微微睁开眼睛，努力的吸了口气，才接着说，“我……怕，抱紧……我。”
她的脖子被他以手臂支撑着，现在可以毫不费劲的看到他眼里。但说完“抱紧我”这句话之后，她的勇气已经耗尽，根本不敢看他。
他连忙将她整个人抱入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亲密得，像恋人一样。
多幸福的画面。多幸福的自己。
“不怕，有我在。”他亲吻她的额头，摸着她的短发安慰。
“嗯。”双手自动圈上他的脖子。
“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一直在你身边。”一直吻下去，是她紧闭的双眼。
她竟然那么安然的再自己怀里。他小心翼翼得有点颤抖。
“……嗯。”有点痒。
他得到她了吗？
“要掉下去的话，我们一起死。”他亲过她的鼻尖。
“……嗯？”不可思议的睁开了眼睛，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轻啄了她缺乏血色的唇，说。
“不好。”她清醒过来。“你不能和我一起死。”
他开始浅浅品尝她的唇，有雪糕的味道。
“为什么？”舌头扫过她的牙龈，感觉到她的颤抖。虽然不是第一次接吻，但她还是无法适应他这种毫不含蓄的攻势。
他们到底算什么？
半分钟之前明明还隔得那么远，但只要找到理由，无论是什么样的破理由，都可以叫她完全的将自己交给他？
这是什么？连接近彼此都需要理由？是他还是她？
“倩……”他含糊不清地唤着她名字。
声音那么痴缠，那么着迷。
“唔……”她喘不过气。扭头避开他的攻势。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他怕她身体不舒服，所以没有继续。
“你还没有回答我。”说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比较好。
“……”将头埋在他的颈窝，耳边是他强而有力的心跳。她安心了。
她不想说话。
太幸福了，幸福地让她忘记了自己的坚持，忘记了自己的病痛，忘记了他所对她做的一切过分的事情……
他从来没有为过去道歉，她知道他觉得没必要，虽然自己也并不坚持，但她却希望听他说明白，明白告诉她，他终于有那么一点爱自己。
或者说，她不是毫不重要的。
现在他说想在一起。
在一起。
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光是听这句话她已经心痛不已。
此生无憾。
虽然大概也没时间去探讨能否实现，但他那样说，起码这一刻，他是真心的。
她希望他是真心的。
他应该是真心的……
“哧……”她笑出声来。
“笑什么？”
“笑你说的话。”
“你不相信我？”
“不，不是的。”
“那你笑什么？”
“笑……”笑原来曾经多渴望，到最后得到了，却不外如是。像剥洋葱一样，到最后，什么都没有。白白赔了眼泪。
原来她可以得到的只有那么一点点。
他们的爱那么轻。彼此都交付得小心翼翼，怎么能在里面交付终生？
她抬头看他，在他的怀抱中是那么温暖，那么安全，她已经在恐惧中缓过来了。
“你始终是，在幸福家庭长大的孩子。”她将他稍微凌乱的头发拨了拨。
他浅色的瞳孔颜色却加深了。
“那……”
“我要得很多，你却给不起。”
那时候他还不明白她的意思……其实他以为他明白的。
不就是拒绝吗？
第几次了？
她总是沉默不语，深沉得让人恐惧。
而且，从来不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可能是中国人比较深沉，他想。那是种族差异，没办法的。（吃土豆长大的，每那么多花花肚肠，脑筋比较……直接……吧。）
怀中这个分明爱着自己的女孩子，却拒绝了自己。
是她心思太沉了，还是自己没有好好理解过她？
4
他抱着沈倩离开摩天轮，到露天茶座找了个阴凉的位置休息。
沈倩很乖的合作，大概是身体真的不舒服的关系。
“来杯热水吗？”
“好，谢谢。”
“我们去看医生吧？”
“我已经没事了。”附送一个美丽的微笑。带着看不见的距离。
像方才的亲密没有发生过一样。
仿佛刚才完全交托给自己的身体，并不属于她一样。
从来没有女人那样对他。
她到底在意什么？为什么可以在前一刻已乱情迷，下一刻却将他推的远远的？
雷尔夫的手机突然响起。
他看了眼，犹豫了一秒，还是接通了。
“喂？”一边说一边向沈倩打抱歉的手势，站了起来，走开几步，继续听电话。
沈倩赌他接了这个电话就会离开。
“抱歉。今天累了吧，我们回去吧？”他关了电话，回头对她说。
果然。
“不，我想在这里呆。”她说。
“你方才……”
“已经没问题了。”她坐直身子。“你先回去忙吧。”
“我不……”
“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她接着说。
“……”他深深看着她，她也不躲。
然后他没说什么就走了。
她看着他离开，直至消失在人潮中再也无法寻觅。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对他来说，自己也不过如此，斗不过陌生人的一个电话。
所谓的爱……
他给的不够，她贪的却太多，怎么可能在一起？
一切都是错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伤心。真的，心里麻木得叫自己都吃惊。
什么时候开始，竟然学会了“不爱我的我不爱”这么高难度的动作？
还是，她根本就是一个冷情的人，过去的种种，只不过是自己伤春悲秋，自以为是？
趁还能扳回来的时候，放弃吧。
趁大家还不会因她而伤心的时候，放手吧。
“漂亮的姑娘，怎么一个人？”不知道坐了多久，身后突然被轻轻的撞了下。
“啊！”惊叫！不是因为什么恐怖的事，而是撞她的是个大大的布偶！不错，就是那种，在游乐场里特有的。让人穿着布偶得衣服派派传单气球的那种。
撞她的是一头大熊。蓝色的大熊。
他递给她一个氢气球。应该说是他手上最后一个，不知道是剩下的还是特意留给她的。
“谢谢。”她拍拍惊魂未定的胸口，说。
“男朋友放你飞机吗？”蓝熊见是可爱的女孩子，舍不得就那样走。
“嗯。”她拉扯着氢气球，第一次玩呢。
“那我陪你约会？”蓝熊显然是在搭讪。
“你不是在工作吗？”她笑。
“我要下班了。”是翘班才对。
“你对这里很熟吗？”
“当然！”蓝熊将自己的头罩拿下，露出一张还算英俊的17、8岁的英国男孩的脸，“我在这里打工一个月了。”
沈倩笑，没说什么。
“游戏免费哦！”男孩滑稽地向她挤挤眼。
“那还等什么？”她终于开怀大笑。
“有没有人说你笑的很美丽？”男孩子瞪大一双蓝眼，赞叹。
“杰！你在做什么！你的班不是到9点吗？你、你跑！你给我跑去哪里！站住！”一个中年肥胖大叔，指着他们喊。
叫杰的男孩拉着沈倩撒腿就跑。
“他是……管……你的……吗？”被一只熊牵着手跑，还是第一次。可是她身体不好，实在跑不动。
杰很快就发现了她的不适。忙拉她拐了个弯，躲到角落里。看着追兵跑远了，才松了口气。
她在那里喘气。
“那是我爸……”真不好意思。“他介绍我来打工的……”男孩抱着布偶得头罩，吐吐舌头。
“哧……”笑是笑了，却接着猛烈的咳了个够。
“你没事吧？对不起……”大熊轻轻地帮她拍着背。
沈倩摆摆手。“老毛病。”
“那你……”
“做你女朋友一定很幸福。”好体贴，连她不能跑都马上发现。
“才不会，昨天才分手。”男孩一脸埋怨。“我们去玩吧！”他牵起她的手。
“你不换衣服吗？”天气蛮热的。
“你不喜欢熊吗？”
“喜欢。”送上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我女朋友有你一半的温柔就好。”
“……那你要温柔的对她才好。”
他们一直玩到晚上，夜晚的游乐场灯光璀璨，闪烁得让人移不开眼。
特别是那个巨大的摩天轮……虽然她没有再坐上去的勇气。
曾经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迷迷糊糊又纠缠不休的吻。
还有让她安心的体温和心跳……
属于那个人的一切……
就留在其中一个小厢里。
不要离开，只在那里吧。
杰用小绵羊送她回去。
“谢谢你。”她脱下头盔还给他，笑着说。“今天非常高兴。”
“你住这里？真是有钱的小姐。下次你请客吧？”高级别墅……不得了。
“那有什么问题。”她笑。
“拿好。”将本来绑在车头的氢气球解下来递给她，顺便在她脸颊上偷个吻。
沈倩捂着被吻的地方脸红耳赤，责怪的瞪着认识不够一天的男孩。
男孩乐呵呵地笑了几声扬长而去。
不愧是高级别墅，保安早就看到她回来，为她开了门。
她拉扯着手里的氢气球进了房子。
今天要过去了。其实雷尔夫根本没有好好的实现自己的诺言。
她一点都不满意。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松开手，看着气球飞升。
眼泪自动滑落，已经不受控制了吗？
即使在她以为自己高兴的时候，即使是……快要解脱的时候……
氢气球能飞多高？听说最后还是会破灭。
嗯……像她的灵魂，最终还是要冲出这个已经无法支撑的身体吗？然后呢？归于自然？
大概是化为乌有。
“为什么那么晚？”入了客厅，意料之外的是，雷尔夫竟然端坐在沙发上。和富丽堂皇的客厅毫不相称的是他冰封一样的脸。
雷尔夫的表情并不多，（所以也没什么皱纹吧，都要30了。）很多时候都是深沉的，淡漠的。但很少像现在一样冷冰。
和客厅橙黄色的灯光成反比，简直可以比下去了。
沈倩突然想起那朵应该被遗忘在摩天轮的玫瑰。
听说人在遇到感伤的事时，会立刻想起美好的事情去安慰自己。
他要兴师问罪么？
她错了什么？
可笑。
“舍不得走。”她据实说。
“我不在，你反而玩得高兴吗？”他慢慢站起来气势颇为逼人。
“……没有谁，是无可替代的。”她牵扯着嘴角，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来。
他闻言全身一震，目光变得凶狠。
“我不能，你也不能……”她的表情悲伤。“你可以为了一个电话遗下我，我也可以为了另外一个人而快乐，是不是？”
“倩……”他欲解释，但她不给他机会。
“被遗弃得太多了，你以为我还能不习惯吗？”她摇头。
“谁都可以？只要能陪在你身边，是谁都可以? ”
“不。”她说。“没有那个人，从来就没有。”
他愣住。
她没有看他，眯起眼睛回忆。
“记得我曾经和你说过，我记得三岁那年——被他们抛弃的事，那时候还真小……我在孤儿院的大门玩……然后他们的车来了，我的球滚到平莱顿先生的脚步边，他拾起还我，还将我抱起来……我当时说了‘谢谢伯伯。’……当年的我一定比较可爱。”她不自觉地抱住自己，明明是炎热的夏日，她却觉得自己掉进了冰窖。
那个连温暖都来不及记住的怀抱……
“可是，一个小时之后，留给我的却只有他们的汽车扬起的漫天尘土……我永远记得院长带我和米加勒去见他时，他吃惊到厌恶的表情……吃惊，是给米加勒的，厌恶……是对于我的。”
“你们都不知道，那是多么可怕的感觉，世界都空了，没有人和我说明什么，但我已经知道自己被遗弃了。明明白白的让我看见自己被抛弃，够狠，我的心，能不死吗？你以为，一个三岁的孩子，能有多坚强？”
他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气焰，听着她说着无情的话，能做的只是紧紧地拥她入怀。
但她没有反应，甚至还抱着自己的身体。拒绝他的温柔。
“……别白花力气，我根本学不来，该如何去爱。”
你所谓的爱，不及小武的百分之一……既然我可以那样离开小武，你以为我们之间还会有什么？
三岁的时候就已经心死的人……
感情上注定残缺的人……
渴望爱却不懂得去接受不懂得去珍惜的人……
到底错是谁酿成？
或者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声长叹，几滴眼泪罢。
我们何必计较。
这里不过是个游乐场。
而我，已到了非走不可的时候了。
……
也许相恋这条路
挤迫的怀抱
不够让我高攀进内才摔倒
踏上分手这条路
才令我突然看到
你的天空宇宙只够我流泪……
不可跳舞
——林夕《非走不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非走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