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天上无雪

5、5

　　这是一艘很大的船，燈火通明，歌舞升平。
　　王子成年禮的那個晚上，也曾是这番景象。不同的是，那個時候的我在船外，而此刻，我在船上。燈光，美酒，都在旋轉。我想我大概是醉了。音樂響著，我的雙腿於是不停地舞蹈。我想我真的是醉了，不然爲什麽，如此地舞蹈我都感覺不到腳在疼呢。普林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從來沒有過的光彩照人。他的新娘，美麗得像天使。純潔溫柔。
　　我的生命只剩这一晚了。我完全可以開口將真相告訴你，然後化作灰塵，只是你这一生，怕就又活在遺憾裏了。趁著这一晚，及時行樂罷。在我化作泡沫之前，認認真真地醉一回。
　　這麽快，燈光就暗了。人群也散了。海搖晃著船，漸漸睡去。

　　我走上甲板，跌跌撞撞。夜幕中的海，我曾經的家。我看著这一片蒼茫，有種想哭的衝動。可是我沒有眼淚。於是放聲笑了。永恒的靈魂，我得不到了。你是飃瀟的孤飛雁，聲聲慾哭千回百囀，尋尋覓覓你那前世今生的愛戀。
　　是塞波的歌聲，響徹海面。塞波，我終于知道，你是誰。你曾經是海底最美的風景，你曾經為了愛情捨棄家園，你曾經付出真心虔誠\地想做一個真真正正的人，你曾經不顧疼痛邁開雙腿舞蹈。你曾經，在這樣的夜晚，望著海面，等待死亡的那一刻。
　　塞波，那個時候的你，在想些什麽。當你的王子，與他的公主成了婚，幸福美滿。

　　塞丝，我在等你。
　　你知道我要来的？
　　我还知道你是想要走的。
　　塞波……
　　去吧，那是你的命。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如果不成功，回到海底来。
　　为什么？
　　为了以后，幸福的轮回。

　　塞波，你如此執著。

　　天空漸漸發白，这一夜，漫長又短暫。
　　我走到船艙中，想最後看一眼那个糾纏了幾世的人。
　　人們都還睡著，氣氛寧靜安詳。船艙裏溢滿幸福的味道。普林和塞絲的房間就在船頭，擭欄外可以清楚地看到日出。
　　我走到他們的床前，看見他熟睡的臉。迷人的眼角。曾經，有個冰冷的夜晚，我冰冷的吻落在这眼角。也許那个時候，已經注定了我今天的死亡。普林，我曾經以什麽樣的方式來到你的身邊，今天，我又將以什麽樣的方式離你而去。輪回之後，我是否還會回來。
　　塞絲。我聽見有人在叫我。这聲音不是來自別處，而是來自我心裏。我回頭，看見塞波浮出海面。她將一把匕首揚起，落入我的手裏。刺向他還是你自己，你自己來決定吧。但你明知我不會刺向他。
　　我終于知道，塞波胸前的傷口是怎麽來的。而塞波她，不過是前世在我心底留下的一個意象。我有什麽放不下，想不開，留下了这一縷怨氣？
　　一陣眩暈。匕首刺進胸膛的感覺，原來不過如此。將倒下的一刹那一雙手臂摟住了我。我看見深愛的人，滿臉悲傷。他在哭泣。眼淚滴落在我的傷口，滾燙的。
　　我沖著他笑了。莫悲傷，普林。我的血，竟也是紅的，染紅了他潔白的襯衫。
　　他緊緊地抿著嘴。壹千年，終于還是得不到。
　　可是，我告訴過你我就是塞絲，你爲什麽不相信。
　　普林。我用盡最後的力氣開口説話。不要再為了前世糾纏下去了。下一次，請清清楚楚問問你的心，愛我，還是她。你我如此可悲，任由命運\擺佈。一次又一次。

　　我回頭，看見太陽跳出海面。我的手還沒有觸到他的臉，就消失了。
　　太陽，還同我第一次見到的一樣。我海底的太陽花，是否依然明媚綻放，鮮紅如血？我就這樣迎著朝陽，輕輕地飛起來，飛出他的雙臂。
　　再見了，普林。再見。泡沫也好，塵埃也好。我存在的那一瞬，就已注定了三百年孤獨的漂泊無依。如果三百年后我還會回來，請不要在那時想念此時的我。
　　迴眸時，看見命運\的齒輪在我一次又一次以生命為代價的撞擊下，留下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