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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卷 流离(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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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烨”十二年,初夏。
花红柳绿,草长莺飞,京城中歌舞升平,又是一派繁华奢靡的景象。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城内称得上是最为豪华风雅的秦楼楚馆“极乐阁”中,又迎来了一天里生意最为忙碌的时刻。
“极乐阁”位于城东较为偏辟的一角,门前却从来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生意之好自不必说,难得的是此处的主人还算得上是个风雅之士,不惜重金,将占地仅十几亩大小的一处院落修葺得美仑美焕,其间亭台楼榭,曲栏回廊都似经过高人指点,修建得精雅别致,可说是移步异景,别有洞天,颇得园林营造之妙。
阁中的人物更是冠绝京师,不仅绝色美姬、亮丽少年所在多有,历届花魁亦大多出自此间。
座上往来的尽是些巨商大贾,骚人墨客,亦不乏王公大臣,豪门显贵。
天刚擦黑,明郁便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了几个亲随跟班,乘了一辆不怎么起眼的马车,静悄悄地来到“极乐阁”中。
今天恰好是他一位好友的生日,那人名叫楚言,官拜“云骑尉”,是个年轻有为的少将军,他的兄长楚华亦在朝中为官,却是个文职,两兄弟一文一武,算得上是少有的风流人物,平日眼高于顶,只与明郁私交甚厚。今次楚言生辰,不愿声张,只悄悄在此地定了个雅间,打算着三两个知己好友把酒言欢。
进得门来,楚华兄弟早已在座,一旁还坐了一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一身青衣,神情甚是闲雅。
未及开言,楚家兄弟已迎了过来,便要行礼。
明郁忙伸手拦着,微笑道,“快别如此,本是为你祝寿而来,若这般拘束,倒没意思了。”
楚言也不坚持,将他让到里间坐了,介绍道,“这位是我刚认识不久的朋友,叫洛寒,博学多才,却不愿为官,是个修真之士,难得意气相投,今儿特地邀来与你认识。”
明郁闻言,不禁又向洛寒多看了几眼,见他神清气朗,举止大方,也不由好感,客气道,“那敢情好,你们兄弟看得上的人物,我是没话说的。”
洛寒也微笑着向他点点头,只道了句“幸会”,便不再开口。
楚华在一旁打趣道,“幸好知道你的为人,否则光只这‘亲王’的身份,我们就不敢相邀。来,什么场面话也不必多说了,咱们只管好好吃喝玩乐,今个儿是不醉无归!”
哥几个均是不拘小节之人,当下相视一笑,便即推杯换盏,吃喝起来。
酒至半酣,兴致正好,楚言抢先提议道,“这酒虽好,咱们也别只管闷声独饮,明郁是难得出来一次的,若不找几个绝色的孩子来陪陪,岂不是‘入宝山而空手回’?我先就替他叫屈!”
明郁倒被他说得有些脸红,反诘道,“我府中难道少了美人儿不成,别只拿我说事,怕是你自己耐不住寂寞,想要找个人来作伴儿吧?”
楚言微笑,“说句真话,你可别在意。这里的人物怎么是你府中美女比得了的,光只这风情一项,便不可同日而语。你那些姬妾美则美矣,却是些个木头人儿,见了你怕是话也不敢说,连笑也不会笑了,哪里比得上此处的孩子这般知情识趣,活色生香?”
听他这么一说,明郁倒真生出几分兴趣来,也笑道,“看情形你是此地的常客啦,可有几个相好的,何不请过来见见?”
楚言摇头道,“我倒是想要常来,可哪里来得起!”
楚华在旁补充道,“小弟这话虽然有些夸张,但此间确然是所‘销金窟’。就算一般点儿的姑娘,相陪一夜也要十金,更别说那些头牌花魁了,那是想见上一面也极难的……”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细听之下,急促的脚步声中竟还隐隐夹杂着几声低低的呼喝,“快抓住他!”……“别让这小兔崽子又跑了!”……
几人吃惊之下,已忍不住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雅室外原是一处幽静的小院,廊间悬了几盏朱红色的精致宫灯,光线柔和朦胧,格调清雅。
只见几个黑衣壮汉追着一个人沿着曲廊匆匆向这边奔了过来。
跑在前面的那人身形纤巧,似乎还是个十几岁的小童,后面追着的几人却都身手矫健,举动之间明显可以看出身怀不弱的功夫。双方一追一逃,无论大小强弱相差都极为悬殊,不用看也可以猜知结果。
果然,那孩子刚奔到离窗口还有十几步远近的地方,就被一个追上来的大汉一把薅住了头发用力一扯,他小小的身形猛地向后一仰,人已被那大汉甩在了地上。只这眨眼间的功夫,另外几人也已赶到,一起围了上去,发了狠般对他拳打脚踢,七嘴八舌地压低声音乱骂,“叫你再跑!”“小兔崽子,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了你!”……
那孩子小小的身形趴在地上,也不挣扎,一动不动地任人踢打,却始终一声不吭,不知是否已经昏了过去。
屋中几人不由激起了侠义心肠,楚言已忍不住开口喝道,“怎么回事,做什么把个小孩子往死里打?!”
那几个大汉一惊停手,好像直到此刻才注意到一旁还有人观看,又见窗内几位均是气度高雅,衣着不俗,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才有一个看来象是头目的大汉行了个礼,出面应道,“回几位爷的话,小的们是这阁中的护院,刚刚抓着了一个偷钱的小贼,弟兄们忍不住教训了一下,不曾想打扰了爷们的雅兴,实在不好意思。”随即转头吩咐道,“还不快把人带走,别在这里现眼啦!”
另外几人得令,一言不发地迅速架起了那个孩子,便要将他拖走。
就在这时,那孩子突然抬起头来,抗声道,“你们撒谎,我不是小贼!……”一把声音竟然异常的悦耳动听,宛如冰凌相击般清冽空灵,却充满了倔强之意!
不待他把话说完,一个大汉已抢上一步,挥手向他脸上一掌扇去,口中怒喝道,“闭嘴!”
眼见那只蒲扇般大小的巨掌就要打到那孩子的脸颊上,却被从旁边伸过来的一条手臂格开,出手阻拦的居然是刚才回话的那个头目,只听他沉声喝道,“你疯啦,怎么敢打他的脸?!”
那个动手打人的汉子先是一惊,随即苍白了脸,尴尬地收回手来,低声解释道,“老大,你别生气,我这不也是被他气糊涂了吗!”
听他们这么一说,屋中几人不约而同把目光转向那孩子的脸上。
院中灯光本就不甚明亮,那几人又置身阴影之中,只能隐隐看见那孩子一头墨色长发纷乱地披散下来,那张小小的面孔在夜色中仍然透出一种令人惊心的雪白,此刻,他正挣扎着回头望来,众人但觉一股迫人的清丽之色直逼人眼睫而来,不禁都吃惊地怔在当地!
只这片刻的迟疑功夫,那几条大汉已不由分说地拖着那孩子沿着回廊快步走去,纷乱的人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