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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裂天(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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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大的帐蓬内舒适温暖,铺着深褐色的羊毛毯子,质地华贵,人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什么声响。在最靠近里面的地方摆放了一张床,天青色的幔帐垂落下来,隔断了光线,隔断了视线,仿佛也隔断了外面的世界。
也力罕高大的身影立于床边,沉默了很久,才伸出手来挑起了帐帘。
床榻上,慕忆安静地闭著眼睛,仿佛已经沈入了最深的睡眠,脸色是一种透着淡青的白,如同千年寒玉,几绺黑发驯服地搭在额角,只有唇边那道细微的折痕,还能隐隐透露出主人的一丝倔强。
也力罕怔怔地看着,思绪不觉飘出去很远——两人之间的争执,愤怒,痛苦,如火如焚,至今想来,犹觉心痛……怒发如狂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用强去征服他,但终究还是不忍心对他动手。太了解慕忆的骄傲,清楚一旦用强,粉碎了的东西就再不可能拼得回来!
一念至此,也力罕叹了口气,不由生出种英雄气短的感觉,他俯下身来,象是想挽回什么似的,用力抓紧了慕忆垂在床边的一只苍白的手,只觉凉得……沁骨。
慕忆似乎感觉到了痛楚,身子微微蜷缩起来,却依旧不肯睁开眼睛,神情就像是个贪睡的孩子。
也力罕轻轻推他,低声唤道,“醒来吧,已经睡了三天了,你还打算再睡多久呢?”
等了好一会儿,慕忆终于慢慢张开眼来,默默看了看他,轻轻挣了一下,想把手自他掌中抽出,却带得右肩猛地一痛,几乎抬不起来,丹田内更是空空如野,稍一提气就如同刀绞!更可怕的是,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正在不停地吸取着他的精神,令他渐渐衰竭!
明白这是大巫在自己身上施了法咒,慕忆苦笑了一下,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
自帐蓬外隐隐传来忙碌的人喊马嘶之声,更加衬出帐内的一派冷清。
也力罕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忽地一叹,“你……真的不愿意再和我说一句话?”
慕忆沉默,就在也力罕以为他再也不会开口的时候,突然道,“跟一个言而无信的人,没什么可说的。”
也力罕一怔,摇头叹息,“过刚易折。你这样执拗的性子,没少吃苦头吧?怎么就不能学乖一些呢?”
见慕忆闭目不理自己,他又放缓语气道,“好啦,不说这些了,饿了三天,总该先吃点儿东西吧。”
各色细粥点心热腾腾地端上来,又一一放冷了被撤下去……如是数次后,也力罕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了。有那么一刻,接近暴怒的他甚至已抬起了右手,但那重重的一掌最终还是转开了方向,将一桌饭菜扫落于地,杯盘相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慕忆睁开眼来,只是沉默地看着他的一连串动作,眼神清澈,还是可恨的冷静,连一丝波澜都看不到。
面对这样的眼神,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也力罕突然觉得心中荒凉如死——慕忆的坚持和决绝既令他气馁,也不由得为之动容,不得不承认——那里有种他运用所有强力也打不破的东西!
两人就这样对峙着,良久,也力罕松开了握紧他的手,直起身来,淡淡道,“我会叫狼九来服侍你。如果你还是这样,他就会受到责罚,你考虑清楚。”言罢转身离去,却因此没有留意到对方的表情:在他看不见的侧面,慕忆随着他的声音扬起脸来,那一瞬间,眼中迅速掠过了一丝光亮!
……
狼九匆匆走入帐中,看见慕忆正躺在床上,出神地看着头顶处被风鼓动着起伏不定的帐幕,神情专注,又似乎透着些淡淡的伤感,就像是在看着变化无常的命运。
轻咳了一声,他走到桌前放下碗筷,原本满心的焦虑出口时却已变成了沉沉的两个字,“吃饭!”
慕忆眼光落在他那张终日缺乏表情的脸上,嘴角微微上翘,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试图挣扎着起身,最终还是哼了一声,皱着眉头倒回榻上。
狼九脸色更黑,低喝了句,“老实呆着,”人已闪身来到床边,伸手扶他靠坐起来,他的声音严厉,手掌却出乎意料的温暖,动作轻柔,完全不同于脸上那种亘古不变的冰冷表情。
慕忆苦笑,微微低下头去,露出自嘲的神情,“真丢脸,我这辈子最倒霉的样子全都被你看光了!”
狼九不语,只是叹了口气,看着他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些过去没有的东西。
慕忆一愣,倒有些疑惑起来,“干吗这样看着我?”
狼九怔怔地看着面前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一颗躁动慌乱的心忽然重又平静下来,想了想,才低声道,“你总有办法令我吃惊!大巫在我们族中是神一般的存在,除了大王,从来没有人对他有丝毫不敬,可你……居然胆敢同他动手!”
慕忆笑了,于虚弱中犹自带出几分骄傲来,“动手又如何?若非我有伤在身,他未必便能制得住我!”
狼九摇头,叹气,“代价呢?明知不敌,却还是不肯退让半分,代价就是躺在这里,比个死人也只多上一口气而已,值得吗?!”
慕忆紧抿着唇,似欲反驳,终究还是闭上了嘴,半晌才低声说了句,“你骂得对,是我太过急躁了。”
狼九全没料到他竟然会开口认错,呆了片刻,转开目光,沉声道,“吃饭吧。”
看着慕忆安静地喝着自己递过去的那碗粥,狼九的目光渐渐黯沉了下来——到底应该怎么做?事情到了这一步,看来慕忆已经一败涂地,再无翻身的机会了,如果自己现在选择放弃他,就等同于将他亲手送到了自家大王的手里,依照他那种宁折不弯的脾气,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一次又一次地被伤害……可是如果选择帮他,就凭他们两个,又有什么力量去跟大王以及整个回鹘对抗呢?会不会反而害了他?
外面似乎起了风,刮得营帐“哗哗”作响,隔着厚厚的幕帘,帐外篝火忽隐忽闪,偶尔有兵卒来回穿梭巡逻时发出的盔甲碰撞声传来,在一片沉默的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
慕忆静静听了一会儿,抬眼看向他,轻声问道,“大军出发几日了?现在这是到了哪里?”
狼九低下头,古铜色的双手紧紧交握着,显示出内心激烈的挣扎,良久才极慢地问了一句,“你……真的没有打算过放弃?”问完自己都觉得多余,倒先笑了起来,只是笑容异常艰涩,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慕忆,沉声道,“说罢,需要我做什么?”
慕忆看着他,眼神有些变幻不定,忽地一叹,探身向前,握住了他的手,微凉的指尖触到他粗糙的掌心,带来一阵战栗,随即缓缓开口道,“帮我送信给一个人。”
静了很久,狼九才涩声问道,“是不是大澈的‘睿英亲王’?”
“不,是我的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