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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出塞(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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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去春来,转眼又是匆匆一年。
“赤都”是回鹘的王廷所在地,处于一片广袤的绿洲之中,四下有群山绵延,挡住了北来的寒风,其间星罗棋布着数十个大小不一的海子,自高山上融化的雪水不断注入湖中,映着蓝天白云,清澈得宛如明镜一般。
暮春四月,草长莺飞。
远远的一骑人马飞驰而来,马蹄踏草,犹如腾空。骑者是一个长着络腮胡须的壮汉,狮鼻阔口,双目如灯,神情甚是凶悍。他的骑术精湛,只用双腿控马,直奔到一处坐落于湖畔的庄园外,才猛地翻下马背,几步跃上台阶,双掌在紧闭的大门上用力一推,大踏步闯了进去。
迎面便是一座高耸的假山石,两旁花木繁茂,绿意盎然,一条碎石小径绕石而入,幽深静谧得令人仿佛突然置身于另外一个空间。
那壮汉蓦地一怔,呆了片刻,才低声咒骂了一句,匆匆向内行去。
此人正是也力罕手下一员得力悍将,名唤摩勒,他早就知道这处庄园所在,也听说过这里住着一年前大王亲自远赴关内带回来的那个人。自那人来后,大王竟不惜耗费巨资,依山傍湖建造了这座江南风格的园林,只为了能够讨那人的欢心。对此,一干将领均不以为然,却碍于大王的威势,只是悄悄腹诽和私下议论而已。
今天摩勒恰有急事,才第一次进到这里,他面对眼前一处处精致的美景全然无心欣赏,只管闷头疾走。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带回廊曲折着通向一处凉亭,远远的亭中正有两人在执子对弈,面向着他的正是一心寻找的大王也力罕。
摩勒正待张口大叫,眼前一花,一个黑衣人影已鬼魅般挡在面前,带起的劲风生生将他即将出口的话逼回了喉间。
摩勒定神一看,面前一人黑衣黑面,神色木然,只一双眼睛闪闪发亮,竟是好久不见的狼九!他俩过去同在也力罕身边随侍,早就相识,只是这一年间再未谋面,原来他竟住在这处庄园里!
在摩勒的印象中,狼九生就一副万年不变的岩石面孔,平日里话也不多说一句,发起狠来却象是一头残忍的狼,是个极难相处的人,偏偏甚得大王信重,心里便常有不服之意,此刻见他一言不发地挡住去路,更加不快,皱着眉头大喝道,“让开,我有急事禀告大王。”
狼九依然面无表情,只道,“等着。”转身欲走。
摩勒却已不耐,伸出大手将他向旁一推,迈开大步冲向凉亭,大声叫道,“大王!”
这番喧闹早已惊动了亭中的两人,不仅也力罕直起身子望过来,原先背对着这边的白衣人也已转过身来。那人指尖兀自拈着一粒墨玉棋子,半垂着眼,秀气的眉压着长长的睫,神色间三分疏冷、三分倦淡,却有种不语惊秋般的凝丽。
摩勒铜铃般的双眼盯牢在他的身上,张口结舌,便似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好半晌才涨红了一张黑脸,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正对上也力罕似笑非笑的眼神,顿时满面羞愧,下意识地抓了抓后脑勺,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也力罕倒被他难得一见的憨态逗笑了,摇头道,“亏你也是个统领一方的将军,怎么还是如此毛燥?说吧,急吼吼的有什么事?”
摩勒这才回过神来,记起正事,肃容禀告道,“大王,左契王和右契王都有信到,说是大部人马已经于两日前出发,齐往赤都而来,大约五六天就可以到达。”
也力罕眼神一亮,欣然道了个“好”字,侧头看向慕忆,解释道,“左、右契王都是我的叔伯兄弟,每年四月底会来这里参加回鹘的‘屈射节’,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盛景啊!”
慕忆垂眸,不置一词,只随手将棋子丢了回去,起身欲走。
也力罕脸色一沉,突然伸臂横在他身前,沉声问道,“做什么去?”
慕忆瞥他一眼,淡淡反问道,“你既有事要忙,这盘棋怕也没有心思下了吧?”
也力罕不语,看看呆立在旁、满面惊讶之色的摩勒,胸口不觉便涌上一股怒气——这一年来,自己百般心思用尽,只为博他一笑一应;可是面前这人,偏偏象是没有心的!想他也力罕半生纵马天下,呼风唤雨,何时如此委曲求全过?如今竟然当着自己部属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一时按耐不住,猛地扣住慕忆的手腕,不可一世的悍厉资气顿时席卷而来,将方才的静谧悠然的气氛一扫而空。
慕忆低头看去,紧紧扣住自己的那只大手有如铁钳,手臂强劲精壮,深褐色的肌理似孕着无穷的力量……静默片刻,他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也力罕没有放手,却用另一只手拂乱了棋盘,抬头定定地望着他,眼神幽暗,“你猜,我的耐心还剩下几分?”语气中隐藏着怒火,听来就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慕忆毫不躲闪地直视着他,那样的目光,凛冽得让人心悸,有倾,唇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容,缓慢而清晰地开口道,“终于原形毕露了吗?……也力罕,别忘了你答应过的话!如果你违约,我发誓,会用我所有的力量去保护我所珍爱的,”声音低沉下去,字字沥血,“再也没有人可以胁迫我,我也绝不会再任由别人主宰我的一切!”
……
狼九远远的站在一旁的阴影中,目睹了所发生的一切,望着自家大王挟怒而去的背影,一贯不露声色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了一丝忧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