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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十一卷 风起(5) ...

  •   慕忆望进他的眼里,目光寒冽,言辞已是从未有过的犀利,“既然话已说开,咱们也不必再多顾忌。我问你,凭你的计谋手段,若真想救我出来,又何必非要一直等到现在?”
      也力罕眸光一闪,未置可否。
      慕忆神情微黯,眼底掠过一丝深深的伤痛之色,扭头望向窗外,有倾,忽然低低问了一句,“为什么?!”
      也力罕胸口堵得微微发疼,一时间竟有些窒息——明明自己当初所做的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可为什么此刻竟会觉得如此心虚?
      沉默了很久,他才抬眼望向慕忆,目光中露出些许歉意,“对不起。我只是想要你能彻底死心……可我真的没有料到,他竟会忍心伤你至此!”
      慕忆浑身一震,缓缓闭上眼睛,似乎已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此后,整个车内便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
      将近午时,马车来到了一处较为热闹的小镇。车身一晃,接着便传来了一个低沉的声音,“爷,到了。”
      也力罕自沉思中回过神来,看向慕忆,“走,咱们吃点儿好的去。”语气听来不似邀请,倒有点象是命令。见对方置若罔闻,眼都不抬,瞬间面沉似水——他是何等样人,平日早已习惯了说一不二,哪有人敢顶撞于他,更不要说似这般无视了。
      心下一阵恼怒,他突然长身而起,凑近前来,冷笑道,“怎么,摆架子?难道是想要我抱你出去?”
      被他口中的热气吹拂在脖颈上,慕忆浑身蓦地一僵,迅速避开,皱眉道,“我不饿。”
      也力罕抬手递过来一只带着面纱的斗笠,“就算不饿,也该出去透透风吧!”不容他再拒绝,已扯起他的手一起跳下车来。
      慕忆乍见天光,脑中一晕,眼前发暗,身子晃了两晃,他随手一抓,却碰到一条铁一般的手臂,讶然望去,只见三匹拉车的骏马旁沉默地站了一个瘦瘦的中年人,一身粗布短衫,右手执鞭,左手伸出扶住了自己,黝黑的脸上五官平凡,一双眼睛却犹如两块乌石,黑得发蓝,隐隐透出一股冷冷的煞气。
      见他留意那人,也力罕开口介绍道,“他叫狼九,是咱们的车夫。”边说边替慕忆戴上斗笠,遮去面容,“记住,别给我惹麻烦,我还不想在这里动手杀人。”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警告的话后,他便携了慕忆的手,一同走进了临街处那间看起来最为气派的酒楼。
      此时楼内已经上了五六成客人,颇为嘈杂喧哗,但他们一进得门来,还是令热闹的气氛为之一窒。两人一个威猛如狮虎,一个清雅若莲花,顿时吸引了从上到下的一众目光。
      掌柜的忙不迭地迎上来,满脸堆笑地招呼着,也力罕环目一扫,只简单地吩咐道,“要个雅间,把你们店里拿手的菜快上几样来,酒要最好的。”
      掌柜的连声答应,一路将两人让到了楼上单间里,不一刻,酒菜便流水也似地摆上桌来。
      慕忆临窗而坐,呷饮着一杯清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楼下街旁停着的那辆马车,只见狼九一人靠坐在车辕上,正低头啃着干粮,他吃得很慢,态度很认真,黝黑粗糙的脸上甚至带着一种类似虔诚的味道。
      也力罕随意尝了几口菜,拍开酒坛上的泥封,略闻了闻,皱眉道,“不够味儿。”撇了慕忆一眼,“在看狼九?怎么,对他感兴趣?”
      慕忆“嗯”了一声,沉吟着,慢慢道,“这个人,让我想起了草原上的狼,孤独、危险……”
      也力罕眉梢一扬,“你的眼还真毒!狼九打小生活在狼群里,从不与人亲近,不过赶起车来倒是一把好手。”
      便在此刻,似乎凭着某种奇特的感应,一直埋头吃喝的狼九突然抬眼向楼上望来,幽暗的双眸瞬间对上了慕忆探究的眼神,目光微微一闪,便又重新低下头去,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块肉脯送入自己口中。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赶到了一处临山的庄园外。
      狼九停好马车前去叩门,没敲两下,大门应声而开,两个黑衣仆从迎出门来,沉默地向着走下车来的也力罕下跪行礼,态度恭敬无比。
      也力罕挥手命他们退下,当先迈步昂然而入。
      整个庄园占地不小,却极为幽僻,房舍依山而建,庭院中心处还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小湖泊,湖水清澈见底,夕阳下波光粼粼,望之宛如仙境。
      诺大的庄园里居然见不到一个人影,厅堂中却早已摆好了一桌酒席,杯盘考究,菜色精致,连酒水都是上了年头的陈酿。
      也力罕不动声色地邀慕忆入席,车夫狼九却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
      慕忆也不推辞,席间却始终一言不发,也力罕注目看了他半晌,便也顾自放怀吃喝,这一餐竟在沉默的气氛中结束。
      饭后,也力罕离开客房独自来到庭外散步,不想刚走了几步,竟见慕忆坐于回廊之上,头靠着廊柱,半仰着脸,正眯眼看着如火的夕阳。暮色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暖黄的光线下,少年的肌肤是蜜一般的颜色,好看的唇角微抿出一丝倔强的弧度,令人没来由地生出种心疼的感觉。
      远远的,隐约可以听到不知从哪处寺庙里传出的钟声,一记记破空而来,低沉雄长,在静寂的暮色里,犹如可以穿透时空,直叩人心。
      也力罕有片刻的失神,身不由己走上前去,靠在他对面的廊柱上,举起手中的酒囊喝了一大口,也看向斜阳的尽头,沉滞的嗓音在风中听来有种意气飞扬的味道,“多美的残阳!在我的家乡,不仅有这样的黄昏,还有漫天的大雪,有一望无际的草原……”他的思绪仿佛飘到了遥远的边塞,眼眸中浸染着从未有过的温柔和沧桑。
      慕忆回头,不期然看到的却是递到面前的皮质酒囊。他伸手接过,仰头喝了一口,立刻被那股子粗砺辛辣的味道呛得咳了起来,只觉嗓子瞬间像被烧着了一般,眼底也跟着泛开了一层涟漪。
      也力罕被他狼狈的样子逗笑了,伸手轻拍他的后背,“这酒不比你们大澈的‘温吞水’,是草原上最烈的‘狼毒’,喝不来就不要逞强……”嘴里说着,已取过酒囊来灌了一大口下去,眼神中带着几分挑衅。
      慕忆瞟他一眼,不甘示弱地抢过来又喝了一口——烈酒入喉,甘美里带着辛辣,回味上来,却有一种细细的醺然。
      两人一言不发,只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片刻后诺大的酒囊便已见底,人也有了些微醺之意。
      也力罕看着慕忆被酡红的酒气晕染成微红色的脸颊,心头一阵热意上涌,突然沉声问道,“你老实告诉我,经过了这么多事,到底有没有后悔过?”
      慕忆遥望着远处的山峦,许久,才缓缓道:“后悔……有用么?事情既已发生,总得面对,逃避不是我的性格。”
      也力罕无语,心里微微一痛,竟不知怎样才能洗去他双瞳中那满是屈辱的恨意,半晌,低声道,“跟我回去吧,我必不会让你再受委屈!”对上慕忆清冷置疑的眼神,不觉自嘲地笑了笑,“也许当初的确想过要利用你,可我现在改变主意了。”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罕有的真诚,“相信我,我是真的……”后面的话被一只伸过来的手挡在了口中,唇上触觉微凉,抬眼处,是慕忆清亮的双眸,眸光似水,只是这水,可以很温柔,也可以很寒冷,耳畔响起他低低的声音,“别说!不说,你我还是朋友,说了,就什么都不是了。”
      也力罕心里一沉,却淡淡地笑了,抬手握住他的手掌,目光自那修长的指间扫过,沉声道,“这手已经受伤了,不再适合披荆斩棘,不如就让我来保护你吧!”
      慕忆“嗤”地一笑,用力抽回手来,净如秋水的眼中是不可轻折的傲岸,“你当我是什么人?无论何时,我都不需要托庇于他人!”
      也力罕掌中一空,心里仿佛也跟着空了一下,眼前的少年是如此耀眼夺目,坚强而又脆弱,令人无法不为之心动!下一刻,他铁一般的手臂已将对方揽入怀中,用力抱紧,紧到两人都几乎窒息。怀中的身体修长微凉,并不柔软,却隐隐散发着一种清莲般的水润之气,在这沉静幽寒的暮色里,竟充满了无法抗拒的诱惑,令他甘愿沉醉其间,一如扑火的飞蛾。
      正自销魂,陡觉颈间一片冰凉,寒意噬骨,睁开眼来,近在咫尺的是慕忆闪亮的双瞳,其间隐动的杀气如同覆盖在冰雪之下的流焰。微微侧头,惊见原本佩戴在自己腰间的短刀“璇月”正无声无息地横在喉间,凝聚着令人窒息的煞气,这一刻,死亡竟是如此迫近!
      也力罕蓦然惊醒,暗骂自己糊涂——明明知道慕忆的心性和手段,偏偏还要去触碰他的“逆鳞”,简直象是送上门去挑战对方的“底线”,一个念头迅速闪过脑海,“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不禁苦笑起来。
      四目相对,一片死寂。
      夕阳沉落,天色渐渐暗了,冷风自西北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意掠过,撩起慕忆的青丝和衣角,墨发如泉,白衣胜雪,黑白两色交错飞舞间,竟有种说不出的凄美与决然。
      良久,慕忆霍然收刀,回手插入身侧的廊柱,直没至柄,寒声道,“你应该清楚我最讨厌什么,别让我恨你!”
      也力罕摸摸脖子,笑了,笑容中带着自嘲之意,“我不是有意要刺激你,只是……”他叹了口气,“身不由己!”
      他抬头直视着慕忆的双眼,眸色骤然黯沉了下来,涩声道,“我也力罕一生纵马天下,手握生杀大权,再想不到竟也有这般身不由己的时候!”
      慕忆无语,转头避开他炽烈如火的目光。
      也力罕再不多说,抬手拔出廊柱上的短刀,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高大的身影背对残阳,步法依然沉稳异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2章 第十一卷 风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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