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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十卷 宫深(7) ...

  •   太医祁若诚被急匆匆召入“昭宁宫”时,已是天近俯傍晚时分。
      刚一进门,便见总管太监陈公公正神色焦急地在房中踱步,见他到来,不由分说地携了手道,“祁先生,我知道你的本领在宫中这些个御医里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才急急请了你来,快点想法救人,否则……唉!”
      祁若诚今年四十多岁,作为太医在宫中已呆了二十多年,还从未见过一向沉稳干练、不动声色的陈公公露出过这般惶急的神情,一怔之下,亦觉事态大不寻常,情不自禁向低垂的床帐间瞥了一眼,放轻了声音道,“公公千万不要客气,下官定当竭尽全力。只不知患急症的是哪位娘娘,病因又是什么?”
      陈公公闻言不答,脸色却越发凝重起来,迟疑片刻,目光也看向床帐,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听我一句劝,这宫里有些事情最好就是不知道,即便无意间知道了,也要装作不知道!”
      祁若诚被他郑重的语气吓了一跳,心头凛然,不敢再多问,忙道,“下官明白,多谢公公提点。下官这就为娘娘请脉。”说话间,已取过黄绫软垫置于床前的矮几上,自行坐在一旁垂目静候。
      陈公公向一直守在旁边的栖鸾点了点头,栖鸾便探身入帐,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人的手腕轻轻放在软垫上。
      祁若诚熟知宫中规矩,不敢抬眼,只是伸出三根手指搭上腕脉,少顷却浑身一震,情不自禁侧过脸来。只见那伸出帐外的一只左手骨骼纤秀,略显细巧,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苍白无力地垂着,竟是毫无半分生气。
      祁若诚心里打了个突,一时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身为大夫,他自然一眼就已看出这手腕的主人并非女子,“难道这‘昭宁宫’中的娘娘居然会是个男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不敢细想,暗暗吸了口长气,定下神来,这才留意到那手腕隐在帐中的部分竟然布满了淤紫的伤痕,明显是由于捆绑挣扎造成的!这一发现更惊出了他的一身冷汗,再也忍不住抬头望向一旁默默伫立的陈公公,眼中满是惊诧疑问之色。
      陈公公并不回避他的目光,只是沉声问道,“怎么样?”
      祁若诚被他近乎严厉的眼神震住,只好又重新细诊了一回,好半晌才皱着眉摇了摇头道,“不好!”
      话音未落,身後突然响起一个阴冷的声音,“什么不好?”
      祁若诚回身望去,正好对上一双隐含怒意的冰冷眸子,吓得连忙跪伏于地,颤声道,“微臣叩见陛下。”
      屋中其余人等也慌忙跪了下去,似乎不约而同感受到了一股暴戾之气弥漫在四周,众人全都低头俯首,大气也不敢多出一口。
      明烨帝冷冷地盯着祁若诚,直看得对方脊背发凉,才又开口道,“朕在问你,什么叫做‘不好’?”
      祁若诚不敢抬头直面他的怒气,却也不敢不答,迟疑片刻,才小心地应答道,“微臣只是从脉象上判断,病人失血过多,而且似乎近期受过很大的伤害,体质极为虚弱,这样的症候实在……”他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极为凶险!”
      明烨帝目光一闪,脸色更加阴沉,向低垂的床帐望了一眼,才一字字地道,“朕命你必须救活他!”
      祁若诚惊诧于他语气中强烈的执著之意,不自觉地抬起眼来,两人目光相遇,明烨帝又低低加了一句,“记住,保住了他的命,就是保住了你全家人的命!”
      祁若诚心头巨震,直觉告诉他,若不能救活帐中人,自己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惊吓过后,也只得打点起全副心神,向上重重磕了一个头,硬着头皮道,“陛下明鉴,医者最讲究的便是望闻问切,微臣……”
      不待他把话说完,明烨帝已匆匆打断道,“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几步来到床前,一伸手便将低垂的帐帘扯开,寒声道,“朕就准许你来望闻问切!你可要好生看仔细了,若再敢找借口搪塞,就小心你的脑袋!”
      祁若诚这次出乎意外地没有被他凶狠的语气惊到,只是抬起脸来,怔怔地盯着床帐中那个昏迷着的病人。
      ——那果然不是个女子,却比宫中那些千娇百媚的女子都还要好看!
      此刻,他悄无声息地躺在一片华贵灿亮的绫罗锦缎之间,容色苍白,眉目低垂,如画般隽秀的五官除了安静还是安静,象刚刚逝去生命般冰冷地清丽着,尽管只是这样静静地躺着,却依然能令所有看到他的人移不开目光。
      祁若诚还在愣怔之际,背上已被陈公公悄俏推了一把,耳边传来他刻意压低了的声音,“祁先生,你快看看,病人可要紧吗?”
      祁若诚蓦地回过神来,不敢侧头去看明烨帝此刻的神情,却还是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来自身畔的寒气,他强迫自己不去在意,静下心来,迅速替帐中人检查了一遍,却越看越是心惊,到得后来,额上已渗出豆大的汗珠来。
      明烨帝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时突然开口问道,“到底怎样?”
      祁若诚不敢说谎,只得老实作答,“病人经脉受损严重,失血过多,最大的一处外伤在他的右手拇指处,伤口深可见骨,微臣怀疑是他自戕时造成的。如果怀疑属实,此人求死的决心实在令人震惊!”
      明烨帝沉默不语,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铁青,有倾,他才轻“哼”一声,命令道,“想办法救醒他。”
      祁若诚不敢再多罗嗦,取出带来的金针,小心地刺入帐中人的几处要穴,一边施针一边紧张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帐中人低垂的睫毛开始微微颤动,似欲醒来。
      明烨帝上前一步,侧身坐在床边,犹疑了一下,缓缓伸出手来摸向他的脸颊,动作温柔,手指刚刚触到对方肌肤的一刻,慕忆忽然轻颤了一下,睁开了双眼。
      两人目光相遇的一刹那,屋中的空气仿佛陡然凝结住了,四下里流动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冷冽寒意……
      明烨帝有些尴尬地收回僵在半空中的手指,转开目光,低低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只要你肯听话,朕……答应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
      慕忆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抬眼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冷,深深地看进去,几乎能令人窒息。
      明烨帝被他看得心寒,又有些恼羞成怒,刚刚升起的几分怜惜和歉意已然消失不见,沉下脸来冷笑道,“到了今天这一步,你还一味逞的什么强?聪明点儿就别再倔犟,用心学些伺候人的本事,这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你该盼着朕多疼你一些,否则还有你受罪的时候……”话音未落,耳畔风声响起,脸上已劈面挨了一记耳光,好在慕忆重伤之后全身脱力,但颊上被那枚扳指划过,还是留下了一道寸许长的血痕!
      一时间,屋中所有人都被吓得呆住了,完全忘记了该当如何反应。
      明烨帝霍地起身,眼中现出狂怒之色,缓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刺痛的感觉令他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自他出生到现在,还从没有人敢这样当众动手打过他!
      一触即发的感觉几乎已经令屋中的众人窒息。
      好一会儿,明烨帝才微微扬眉,目光直直射向慕忆,略略上升的语调中潜藏着危险,咬牙道,“你是成心想要触怒朕吗?……还是一心求死?”
      慕忆不答,分毫不让地与他对视着,黝黑的双眸依然刚烈如火。
      明烨帝突然沮丧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对面的这个人,怕是无论怎样的折磨与羞辱,也不可能折服他那种与生俱来的自尊和骄傲。这一发现令他更加愤怒,也大大地刺激了他——他一定要让他活着,活着被自己征服!
      明烨帝发狠似的笑了,笑得令人如坠冰窟,“想死?趁早绝了这个念头吧,朕不会让你死的!”
      慕忆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极度的轻蔑与恨意,然后便重新垂下眼帘,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丝讥讽的笑意,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开口说过一个字。
      明烨帝越发恼怒,他眼睛瞪着慕忆,话却是冲着跪伏在旁的祁若诚说的,“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宫里,负责调养他的身子,需要什么只管开口。只要把他看顾好,朕自然重重有赏。不过若是有任何差错,就休怪朕翻脸无情!”
      祁若诚哪敢不依,但为着自己全家人的身家性命,也只得大着胆子叩头道,“陛下有命,微臣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只是一个人若是一心求死,把自己生念都绝了,任是神仙也救他不得!还请陛下明鉴呀!”
      明烨帝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沉默片刻,俯身向前,突然抬手扣住了慕忆的下颌,强迫他抬头面对着自己,厉声道,“要死也由得你!只是你若敢死,你最在意的那个人,朕一定不会让他再活在这世上!至于这‘昭宁宫’里的一干人等,也一同打发了去给你陪葬吧!”
      慕忆浑身一震,抬眼看着他阴鸷而扭曲的脸,眼中厉色一闪,终于喃喃切齿道,“明烨,你……卑鄙!”
      明烨帝没来由地一阵心悸,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眼神—— 象是垂死的小兽,情知再怎么挣扎也改变不了自己即定的命运,绝望伤痛到濒临崩溃!
      明烨帝收回视线,掩饰住一瞬间的心疼与不安,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转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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