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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那里下雪了吗(九) 如果有来生 ...

  •   她本来就对体育不擅长,因此对体育课也怀有根深蒂固的恐惧。现在到了很远的军训基地,就像把一个胆小的孩子放进一个漆黑的山洞里。她努力地讨好战友们,努力地讨好教官,讨好指导员。可是战友们在出操的时候还是不叫她,吃饭的时候还是不等她,教官在她在队列中出错的时候仍然毫不留情地把她从队列中叫出来一个人到前排训练,指导员也跟着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站军姿的时候,蕊嘉在太阳底下摇摇晃晃。她想起高中进校的时候,有半个月的军训。他们就站在学校的操场上,沿着红色的跑道一遍又一遍的走队列。她站在第二排的女生的最右边,中间隔着一排男生,再后面的一排中间是培坚。还有那两个教官,其中一个才18岁,一说话就脸红。教官要走之前和他们的联欢会上,好多人都哭了,大家一起唱着一首老歌《闪亮的日子》“……你我为了理想,历尽了艰苦,我们曾经哭泣,也曾共同欢笑……但愿你会记得,永远地记得,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最后一天是会操,站军姿的时候,方琳他们班一个女生在太阳下晕倒在地。正在上面讲话的校长和军队领导都跑下来。蕊嘉甚至还记得那时方琳很慌乱的跑上去,甚至和德育主任撞了个满怀。头顶上的太阳火辣辣的,蕊嘉想我的身体为什么总这么好,为什么我就不晕倒呢?她站得摇摇晃晃,可就是神智清醒得不得了。一点一点的模糊片断都连缀了起来,成片成片的清晰。
      一个多月的军训下来,蕊嘉晒黑了,瘦了10来斤。
      生活渐渐的恢复了平静。每一个开始对蕊嘉来说都是一种动荡,她宁愿生活能就此安定下来。她愿意在生活这潭死水底下,不为人所察觉地活着。
      比如,她愿意在每天早上很早或上午很晚去教室,因为那时学校通往教学楼的路上人才最少,安安静静地走,可以加进自己的思想。她喜欢在上课前的最后几分钟走进教室,因为往往那个时候教室里都会很吵,她默默地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坐下,当然,如果靠窗的位置是空出来的就最好。她可以把桌上刻着的字全部看完,也可以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末了在纸上划一些喜欢的句子,划一些空笔画的字,细细地调它们的结构。总之在课堂上,她一如既往地是个局外人。她的悲喜停驻在纸上,从来没有走出来过。
      她只想浑浑噩噩地走在平静如水的生活中。然而悲伤却不肯就此放过她。有一天当她坐在窗边,课间的时候,一个男生走过来递给她一封信。她以为没有人认识她的,居然还有人认得把她的信交给她。她感激地多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信是方琳转过来的。雪白的信封,右下角印着的红色的校名闯进眼帘,刺痛了她的眼睛。方琳是心疼她的,可她到底脆弱得不堪一击。里面的照片陌生而又熟悉,方琳站在校门口,身后是凛然的朱红色大字。蕊嘉读着那几个大字,心一阵一阵紧缩。
      随信转来的是一张全班的通讯录。老迂很早以前说过,考上大学以后每个人就把自己的通讯方式寄给他,他统一做一个通讯录,再给每个人寄一份。蕊嘉慢慢地展开,很害怕看到自己。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唯一的愿望,让她自生自灭,不要再打扰她平静的生活了。顺序大概是依的学校的排名,蕊嘉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谁的名字,录取学校,通讯地址,邮政编码,寝室电话。再然后又是谁,又是谁。蕊嘉的名字在第二页,名字后面每一栏都是个问号。他大可以让它们空着的,可是他用的是问号。蕊嘉在他心里留下的只有问号,从来就没人明白过她,肯定大家对她的印象也是一片模糊,像一阵雨漫过那些考试排名的光荣榜,过后,剩下的徒然是斑驳的影子。
      她细细地找,找遍了所有的名单,还是没有找到。如果说她还有斑驳的印渍,那么培坚呢?所有人都忘了,连老迂也忘了。她希望培坚是属于她一个人的记忆的,可是她却不舍得就这样的看着培坚在一份一份的记忆中慢慢消散。
      蕊嘉细心地把通讯录折好。她再也没有和老迂联系过,她想老迂知道她和方琳是最好的朋友,这份通讯录一定辗转了很多人才到了蕊嘉的手里。只是如果没有培坚在上面,又何必要给她呢?
      她把信仔细地夹在书本里,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说起来也奇怪,蕊嘉和班里最先认识的人不是寝室的室友,而是常常把信带给她的那个男生。开始的时候,方琳常常写信过来,安慰她。她躲在蚊帐里反复地读,回信时用了大段大段的文字,哀伤,却带着违命的豪言。渐渐地,方琳真的以为她没事了,班里署着她的名字的信就一天天见少。每次都是他把信带给她,她也开始习惯在座位上看他进教室时的表情,如果他看她,那么一定有她的信。如果他的目光躲着她,她就埋下头继续干自己的。
      把信递给她的时候,有时候他也会和她说说话。后来蕊嘉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朱建秋。建秋有时候说:“你可以坐前面点的。”那时蕊嘉的室友都分散着坐,不像其他系的,女生是个小集团,老是打堆。蕊嘉说:“前面已经没有位置了。”建秋就说:“你早点来就有了,要不然给你占一个?”蕊嘉说不用,我还是坐这里习惯了。以前我就一直坐后面的。
      再后来有一天早上,蕊嘉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建秋已经坐在了她常坐着的那个靠窗的位置上。这一幕的定格多像培坚离开的那个早晨。蕊嘉走过去,一言不发,脸色很难看。建秋悠悠的说:“我想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看你能看到的风景。”那天上午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指指点点的人开始多了起来。建秋不笑也不分辩。蕊嘉走进教室,他就坐在那里微笑着。蕊嘉刻意的拒绝似乎没有什么效用。建秋笑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着,流溢着那里面的清澈。他有一个大笔记本,他常常和蕊嘉用纸上的句子交流。建秋的家乡在南方,一个四季都不可能下雪的地方,即使冬天也都是暖冬。他在纸上给蕊嘉画着家乡的山山水水的时候,蕊嘉的心已经跳出了教室……培坚说:“我们那里常常下雪,而且还积得下很厚的一层。下雪的时候,我们穿得很多很暖和,可以在雪里打滚。太阳出来的时候,照得到很远的地方,很明亮,也很干净。”……可是建秋的脸上还在笑着,笑着……

      蕊嘉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周末的时候,她通常是倒在寝室睡个天昏地暗。醒了就怔着,要不然就把方琳写给她的信全部拿出来看。寝室里的电话响起来,蕊嘉起身看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谁会打电话来呢?蕊嘉想想,趴在上铺的床边出了神。
      建秋在纸上画了问她:“你周末喜欢干什么?”蕊嘉摇头。建秋又写:“我给你写信好不好?”蕊嘉看他,他写:“还有我呢!我寄给你。”那以后建秋就真的给她写信,而且寄出去,再由他去拿来,早上煞有介事地拿给她。建秋的信好像长短句,有些是长篇大论,有些短得只有一个句子:
      “这是晚上。外面是一个大月亮。和你窗前一样的月亮。”

      “周末。早上6点我醒了,然后一直躺着。10:47我起床,……”后面是一整天的时刻表,长得不可思议。

      建秋还会折纸,有一天折过一只很复杂的相思叶,蕊嘉小心地拆开,却什么也没有。他什么也不说,只是这样地做着他的事。蕊嘉躲在蚊帐后面,躲在渐渐冷起来的天气里看建秋的信。室友们开着他们的玩笑,她只是笑。她想起方琳,她感激在她离开她的时候,她碰到了建秋。
      可是建秋永远只是建秋,他永远不可能是培坚。想到培坚,她手上的信纸纷纷地落下来。她无力地垂下双手,从蚊帐的缝隙看外面的大月亮。天涯共此时的时候,看着看着,月亮的轮廓模糊起来,越来越模糊,盈盈地泛着光。
      秋天就这样过去。18岁那年的冬天就这样来临。蕊嘉的生日也是在冬天。方琳很早就给她寄过来了一张贺卡,是她们学校的风景。蕊嘉默默地把它夹进书里。她对自己说,方琳是无心的,只是因为她自己太小气,所以敏感,所以脆弱。从中午开始下雨,蕊嘉在雨中往前面赶,周围是放学后拥挤的人群。她的18岁的生日,没有人对她说生日快乐。
      晚上4个室友围坐着打扑克。蕊嘉钻进蚊帐里整理自己的日记。电话铃声响了,是找她的。建秋在电话里笑了,说你下来,我有东西给你。蕊嘉走下去,建秋递给她一包东西,说生日快乐。你快上去捂着吧,别着凉了,你又穿的是塑料拖鞋。建秋就站在她身后,笑着目送她上去。
      建秋给她的那包东西里面有一张贺卡,很怀旧的一张卡,扉页上有一句话:“那么从今天开始,设法使自己活得快乐。”
      剩下的是很多纸片,大的小的。像她的日记一样规整的日期。
      她没有办法不感动。建秋了解她就像方琳,他们深深的理解她的寂寞,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忘却的时候。这样的体恤给了她不再坠落的勇气。
      电话又响了。室友们叫她接,因为其他的人都忙在牌桌上了。她拿起电话,喂了几声,没有人说话,但是好像那边很吵。她突然心跳加快了,是他吗?窗外是同样的雨,所不同的是他们都往前面赶了一段路。
      可是后来说话的人原来是建秋。建秋笑着问她:“我想问你两句话,我不大明白。”蕊嘉问:“是什么话?”建秋说:“我看到书上的‘因为懂得,所以慈悲’,你明白吗?”蕊嘉说:“这是晚上。外面在下雨。和你窗前一样的雨。”两边都不说话了,听得见电话两头喧嚣的人声。
      冬天去上自习的时候非常的冷。特别是在坐满了人的自修室里坐了一晚上以后,出来就会抖个不停。蕊嘉抖抖地走回去,在路上想起,新年又要到了。“等等我。”建秋在后面招呼她。“冷吧?这儿可比我们那里冷多了,我们那里哪里会这么冷得要命的?”建秋笑着搓他的手。“是你自己来的。”蕊嘉说,突然后悔起自己这句话,和建秋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因为她,不适应不像冬天的暖冬的。建秋愣了一下,又笑了:“当然是我自己来的。来,拿着,给你的棉拖鞋,别老穿塑料的,冷。”建秋没等她开口,又说:“我送你回寝室吧,有人说说话就不那么冷了。”建秋一直在她身边笑,蕊嘉在黑暗中看他,那个夜晚的建秋说话不是这个样子的。可是真实的却是现在这样,这样的笑,这样的说话。
      是吗?不是吗?蕊嘉的蚊帐里充斥着回忆和迷幻,总是显得那么地不真实。她不能给自己一个确定的答案。

      一个下午高中时的同桌来找她。她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对蕊嘉说:“今天校庆你怎么没有回去?”蕊嘉才想起来原来那天是中学校庆的日子。同桌讲了很多校庆时的盛况,非常兴奋的样子。“你没回去真是可惜,好多同学都回去了,还看见了好些老师的。”同桌说,“还有老迂,老迂特意对我们说,要我们多来看看你,知道你现在肯定心情不好,所以要大家多关心你一下。”她离开的时候留下了一张校报的校庆专刊。
      蕊嘉拿起来看,很多校友的题词。而且有他们那一届的高考情况,好多人去了北京,好多人去了上海,去了天津。她甚至没有勇气看看有多少人留在这座城市里。在最后一版右下角的角落里,还有奥赛的获奖情况。可是就在这里,她居然看见了她和培坚的名字。她想起来了,是他们高二的时候参加奥赛,她参加的是化学奥赛,培坚参加的是数学奥赛。她第一次看见他们彼此的名字隔得那么近。
      建秋在下面喊她的名字,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到窗口一看,建秋在下面大声说:“你今天要不要去上自习?我都以为你们寝室没人了,灯也不开,我喊了好久了。”蕊嘉说:“我不去了。”建秋顿了一会说:“你先下来一下。”
      蕊嘉到宿舍下面,建秋说:“我没看见你去上自习,就过来叫你,你们寝室的灯都关着的,我以为……”他顿住了,上来看看蕊嘉说:“你哭过了?”蕊嘉说:“没有。我为什么要哭?我没有哭。”建秋看看天上的月亮,说:“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在街上看到好多人戴着你中学母校的校徽往那边赶。”蕊嘉说:“今天是校庆。”建秋说:“我想去看看你的母校,你当向导好吗?反正现在是晚上,没有别人看见,也认不出是不是校友。”
      他们坐了车,穿越了大半个城市。蕊嘉沉默地走在前面,熟悉而热闹的风景对她是种刺激。建秋说:“你们学校好大,我想去操场看看行吗?”在操场上,蕊嘉对建秋说:“每年元旦晚会之前我和我最好的朋友都要到这里来走走,那个时候是这里一年里最安静的时候,我们就一圈一圈地走,……”整个校园都可以听见人声,好多校友在校园里寻找他们生活过的痕迹。蕊嘉和建秋坐在看台上,突然掩面而泣。
      建秋不安慰她也不说话。
      过了好久,她止住了哭声。蕊嘉说:“你都知道吗?可你从来不问我。”建秋说:“我给你画的地图,我选你当的班委,我给你拿信,我在周末给你打电话,我为你写日记,我……我不知道我对你的了解还够不够。”蕊嘉说:“原来……你同情我是吗?你同情我,你可怜我,因为你了解我的过去所以你才来接近我是吗?”她的声音渐渐高起来。建秋痛苦地说:“干吗要因为同情和可怜?难道我不能靠近你吗?难道不能因为我喜欢你,所以心疼你,所以才希望靠近你,希望保护你,真正地使你快乐吗?你……也是个孩子……”蕊嘉的双肩抽搐得更加厉害了。只是那个时候蕊嘉忘记了,建秋又何尝不是一个孩子/

      建秋走到她的面前,捧起她的脸,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天上的月。
      好大的月亮。又是一年新年将至的时候……他的,凉凉的,像雪花飘飘悠悠的落在嘴唇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你那里下雪了吗(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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