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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第二章 朝花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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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露盯住邱哲輿,他居然在她面前滿不在乎地刮胡子!
「第一次聽你說諾貝爾獎什么的,我還挺欣賞你的勇氣。可是你的文章我現在看都不要看。想知道我的看法嗎?」
「我虛心接受你的意見。」她快被他氣死了。
「四個字——矯情、假悲。」
「邱哲輿!」她跳起來抄起桌上的書往他身上扔去,「你沒必要把我說的如此不堪吧!你連我的第一篇小說都沒有看完!」
「我失去看的興趣了。這說明——你只有自信沒有功力。你現在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也是四個字——氣急敗壞。」
「你大概忘了一句話,我提醒你: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我看還是用‘狗急跳墻’比較貼切。」
「邱哲輿,你這么刻薄,將來會有報應的!」
邱哲輿關掉電動刮胡刀,眼睛瞇一下:「這么小器、說不得?」
周露不看他。
「你的話我才不要聽,沒一句是你的肺腑之言。」
「噢,你的自信又來了。」邱哲輿搖搖頭,「說的難聽點是自大,還好你不是男的,現在也不是晚上。」
「你還沒有達到罵人不帶臟字的境界,」周露哼道,「你其實完全不必說得如此明白。」
「如果你生氣了,我向你道歉。」
「我沒有那么沒氣量。」她居然還笑得出來,奇怪。
邱哲輿望住她。其實她一點也不漂亮,也不是有氣質有博才的人。她究竟有什么地方吸引他呢?
「不要告訴我你愛我。」她很討厭被他注視的感覺,這讓她感到壓抑,「這次別說我感覺太好,我從你的眼睛里看出來的。」
他好笑地把手搭上她的肩:「會讀心術的女占卜家?既然看出來了還問我,是不是一種虛榮的表示?」
她一本正經地拿開他的手:「我沒有向你證實,我肯定了,然后請你饒了我,別說那三個字。」
邱哲輿哈哈一笑。
「真受不了你。我是什么時候開始喜歡你的?」
「好象一年前。」
「咦,你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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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歌獨徘徊,我舞影零亂
周露站在甲板上,海風很猛,也很咸腥,她有些孤寂的感覺。一個人走這么長的水路,母親說山高水長,她放心不下,而父親卻支持她遠行。閉門造車是無法造出自己的成功的,不放下都市人的心態、把自己放逐到一個絕離空氣的世界,僅僅二十四年的閱歷又能夠帶給她多少實質性的啟示呢!看看自己的那些文章,真是稚嫩,可是當時就是感覺良好。也是奇怪,當初的東西尚有人看、有人喜歡;現在的反而沒有人圍在身邊了。無人喝彩的滋味不好受,她正在默默忍受著,可她不知道這樣的情形會持續到什么時候。或許,一輩子她就這么平凡了。
她從袋中摸出記事本,撕下一頁,拔出筆套在上頭龍飛鳳舞了七個字:大風起兮云飛揚。
真傻氣。她把這話劃掉,想想又寫上:
力拔山兮氣蓋世。
一張紙條悄悄地送到她面前:
虞兮虞兮奈若何?!
周露笑了。
「我正想寫這句話呢,你好有悟性。」她對右邊那個素昧平生的人說。
那是個中等身材的男人,很黑,沒有什么讓人一見難忘的地方。
「很高興能和你想到一塊兒去。」
周露啟唇,又沒有說什么,只是沖他笑笑。
「你是想說——不客氣嗎?」他的話顯得有些突兀。
周露感到很滑稽。
「這是什么話?我怎么聽著那么別扭。但是,謝謝你的關心,剛才我的思路出了點兒毛病,或許在你看來是挺可笑的。不過萍水相逢,你愛怎么想都是你的事了。」
「我感覺——」他貼近扶桿,慢慢地說,「你是一個心氣相當高的女孩子,舞文弄墨的吧?」
周露回過頭掃了他一眼:「我就說你很有悟性。是呵,讓你說對了。」
他笑起來。
「挺敏銳的嘛,看來是個爬格子的。眼下干這行的女孩子可不多了。你挺能吃苦的哦?」
「我沒有吃過苦,蜜罐里泡大的。干這一行只是純粹覺得自己適合搞文學。你是記者嗎,問得如此詳盡?」
「你認為呢?」
「不知道才問你,不想說也不必拐彎抹角。」
「我瞧你自我感覺那么好,既不便說是也不好說不是,只能什么都不應,你不是說萍水相逢,你愛怎么想都是你自己的事嗎?」
周露想了一下。「唔,讓你抓到把柄了,不過挺有道理。」
「也許你一直把這樣的觀點擺在萬念之首,所以你根本也無須知道我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周露驚奇地睜大眼:「我不知道么?呵,瞧——你是位男士,和我的出發點一致,目的地自然也相同,除非你半道上跳海。所以,我對你了解得相當透徹,也許談不上深刻,可是已經夠全面的了。不僅我對你有這樣的了解,對于全船的旅客我都可以告訴你——他們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而不用累贅地自我介紹。」
「這我倒從來沒有想到過。」他的眼睛挺亮的。
「那么你的生活——恕我冒昧——一定很枯燥、很乏味,一成不變,缺乏新的東西。」她想起了自己的學校生涯也是這樣。
「對啊,可是我沒感到有什么不好。」
「所以說,這是因人而異的。」她托住下頜,專注地盯著遠方不知焦距的某一點,有些恍惚了,「生活,本身就是不斷的選擇、厭煩、再選擇。有的人鮮亮,是因為跳脫;有的人灰黯,是由于習慣了承受。量變引起質變。咦,高中時教政治的老師是怎么教我分辨種種內外因素的?內因決定外因。一個人的本性也就決定了他的生活道路。挺拗口的,不是嗎?我也想掙脫個性的死角,我只是找不到一個扎實的著力點。」
「你想的問題,有些怪?」
「你是在問我?」
「沒有。我只是在想,這些問題好象有點不大實際。你想得再多,于你于我,甚至整個地球,又有什么好處呢?困惑一下,并不一定都要尋求答案的。」
周露很認真地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這位仁兄。
「你挺沖的,」她沒有生氣,反而在笑,「如我。」
「是嗎?」他也笑,笑起來并不難看,「這我倒很意外。」
「沖一點沒有什么壞處,只要掌握好分寸。」她很正經地說。
「請原諒,可是我的本意并不是這樣的。」
「這有什么,小時侯我也不是一個尖刻的人,我很圓滑的,當然是那時候的自信。可是上了大學,我反而變得多刺起來。奇怪嗎?人家說成長會磨平你有棱有角的銳氣,可是我卻是被生活雕出了反骨。有點不可思議?」
「我見過很多像你一樣后天生反骨的人,你不算突出。」
「哦,你只是沒有被我刺到而已。」
「這我倒很有興趣。」他有點打蛇棍上的味道。
天色漸暗,海風更猛,周露的頭發都被吹亂了。
「有機會你一定會看到的。我有點冷,先回艙里去了,若是有緣還會再見。」她向舷梯走去。
他有點沖動,有叫住她的欲望:「能留下你的名字嗎?」
她停下腳步:「不公平吧,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微笑了:「我叫力蓋世。」
她站在那兒瞪他。
「真不真誠\。」
「可我還沒得到公平。」他拗執地說。
「哦——如果你愿意要這樣的公平,那么,我就是奈若何。」
「什么?」
「虞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