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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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国王的头浮现在一片晨光雾气中，像一块又粗又黑的石头。脸型像砍刀削成，不留余地的布满青黑色的黥面纹，两只眼睛隐蔽在眉弓下的阴影里，旁人读不出情绪。在他的脸的上方还有一张脸，薄薄的灰白色，干瘪扁平，口眼洞开，眉睫下垂，是某次成王之战的战利品，没错，就像亚马逊河的那些古老猎头族一样。因为泽国的王他就是位老酋长。
“接着掰。”我说，吐口烟雾。
我们歪倒在床上抽烟，时间是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个暑假，我22，哲23。其实也谈不上什么暑假了，我们俩已从学院里毕业，眼下又都没有工作，不是学生也不是老师。
他没拿烟的那只手慢悠悠落在我腰上，隔着滑溜溜的丝绸睡裙，从腰到臀，从臀到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一小段，继续向我描述一次发生在中国古代蛮荒丛林里的逃亡历险记。泽国的王和他的护卫、侍从还有船夫，他们用利剑斩开树根树藤，撑动木筏在没膝的泥淖中向河的方向推进。
显然哲是认同古代的雨线并未南移的理论，据说那时的北方气候温和犹如吴越，而楚地则暖热潮湿，一派亚热带雨林景象。
木筏上坐着的，王的身后还有一个公主。
那段时间哲沉迷帕索里尼，我曾经陪着看过几部，只记得里面的音乐都很好听，主角们乐呵呵傻笑，一个赛一个的开朗天真，甚是阳光灿烂，我看一会儿就得昏昏然倒下睡去。
对了，公主身上穿的衣裙，很像帕索里尼的人物服装，宽宽大大厚厚重重，由各色布条布片随意缀成，下摆拖在船板上。她的黥面不多，主要围在双眼周围，一头铜色长发瀑布一样垂至腰下，微风里略微凌乱了，却与四周雨林相得益彰。引人注目的是，她额上佩戴一只巨大蝴蝶。
他形容了一会儿，问我：“能做吗？”
我所学的专业是美术，道具舞美接触一下也可以的，哲的则是影像。我想象了一下，觉得大概像是米珠加上海竹加上野花野果杂七杂八串成再点缀金龟子的效果，金属幻彩紫蓝调，上下高约4、50厘米，要比葵扇还大些，有这个比例视觉冲击力才最棒！
他望着我，说：“我想你来演公主。”
“那我爸，国王谁演啊？你吗？”我问。
“你让我演我就演。”他俯下脖子轻吻我的额发，“反正总得演一个，人手不够，请人花钱，开销是问题。”
要想自己独立做影片，开销当然是问题。
李安《喜宴》里的群众演员可说都是他一家的，亲戚同学朋友幕后人员一网打尽，凭情义能拉过来的全部安排了角色，出现在镜头里的生活用品等道具也是亏他们各自从家里带来，凡此不胜枚举。
这招物尽其用，常见于诸多年轻导演试水的处女作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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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毕业证刚领到手，母校就发出了逐客令，宿舍不能再待。
赶紧一路找去，好容易在三站地开外的城中村一所小学的宿舍里租到一个单间，一个月八百元。大致布置了一下先住着，东西不多，除了床没有家具。为了美观，剥落的老白墙挂上地摊买的竹帘，原先就装好框的我的画全部上墙，没框的画委屈压在床板下。两个人的书不少，一摞一摞直接堆到地上。屋角架一口大得不河蟹的水族箱，氧气灯什么的专业设备齐全，是离校前谁转手过来的，养有五六条小鲨鱼，据说是能给男生招桃花。
哲先把地上的书全整理了一通，别出心裁垒出四个桌脚，盖上大画板搁上笔记本插上电源，开始天天趴在上边键字如飞，一敲一整天。我一直没看剧本，画完接的插图就追新番，还有就弄吃的。
要是想起来问一句“河到了没啊”，即使不是恰好碰上哲培养灵感、歇手不写而闲下来的时间，他也会停下抽支烟，耐心地给我接着上回讲下去。在听他讲的时候，浓绿幽深的雨林就从墙上天花板上瓷地砖上鲨鱼缸里被单的花纹里和吐出的烟雾里四面八方一层层长了出来，带着郁闷的水汽和温度，把亚热带特有的明媚、忧郁、纯洁、危险和神秘全部全部一股脑儿直捅捅甩到我的脸上。
哲总没有先回答我的问题，以至于我都认为他把找河的情节忘到一边了。至于男主角，我渐渐发现他竟然不是那位最先拉风登场的王。
泽国王的身侧寸步不离，有一位年轻护卫。一身帕索里尼风格的深色简短百衲衣在一行人中算是最为利落，粗糙的左手永远握在剑鞘吞口处，一脸与年龄不相符的喜怒不形于色，说白了就是棺材脸冰山男，但观众却细心发现他的目光时常会无意地投往蝴蝶公主的方向……
这里面当然有奸【嗷】情！
哲是模仿分镜头剧本的形式，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对我讲述的，我和他本就是惯用视觉进行形象思维的人，这种貌似绕弯的方式反而最为直接。影像叙事和文本叙事大不一样，文字也许要伏笔千里，到了荧幕上只须特写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仅仅一个景物空镜，就能让观者明白过来，这少年护卫满腔深情地暗恋着公主。
那么公主又是如何呢？两人年貌相当，一个英俊强健，一位美好高贵，观众都暗自替他们怦然心动，审美情操也跟着心旷神怡赏心悦目得到了陶冶，其俗称简化为二字名曰“养眼”。
公主身边没有侍女或宫人，逃出来时跟着的四位已经在她面前被刺死，她是孤身一人跟着这一群男人，其中一位还好是她的父亲。你不能就这么说泽国王心狠，她的父王只是位实用至上的人，不会浪费口粮养着没有实际用处的人。
雨林里的清晨，水雾又白又稠，一阵又一阵移来，凉浸浸抚触在人裸【嗷嗷】露的脸颊和脖颈上，如有实质。公主醒来，周围白茫茫一片，如同淡极了的水墨画一般，不见了树木的绿色，那边筏子的人影也只是剩个依稀隐约。她坐起，背过人掠发整衣，将头发盘成一颗圆圆顶髻，衣袖襟摆缠绕在手腕脚踝上紧紧收拢，打开木匣取出高跷，熟练地缚上双足，趟过泥泽，上岸去了。
找一处略微凹陷的低洼，草木掩护下便溺更衣，拔过枝叶乱草掩盖痕迹。岸上不许深入，于是只能去近旁，想找找那种叫做木碗花的野生植物，找不到就作罢回筏。
木碗花虽叫做花，却是与海芋相类似的泽泻目巨型草本。这天运气很好，走不远就在一棵气根多得像瀑布一般的榕树底下找到了好大一丛，油绿鲜亮的叶片竟有席子大小，花茎如珊瑚如烛台节节伸出，象牙色的碗状花苞里蓄满透明的露水。
公主小心翼翼地歪下花朵倾水盥手，漱口，濯面。满脸湿透时，她听到身边有轻轻踩在草上靠近的脚步声。可睫毛里结着水珠，她抬脸也看不清楚来人，只觉对方弯腰放下件什么东西，然后快步离开。她抽出掖在怀里的帕子匆匆拭干脸，还是看不真切，忙伸手拨开面前帘子一样垂下仍在晃动的榕树根须，钻了出去，只来得及望见父王身边那位深衣护卫的一点背影，正负着一口漆制大瓮健步如飞走上一个乌黑的湿土小坡。浓雾被晨风吹散了一点，坡后的密林里像开了一眼眼天窗，漏下的淡淡天光里泊着他们的船筏。
公主回到树下，在脚边找到一个葡萄叶裹成的小包，草叶系结。打开，里面是一捧紫色、红色、蓝色的好几种浆果。
我噗地笑了出声！“龙猫，龙猫啊！阿哲你写那么久原来写的是龙猫外传啊！”
哲咬着牙笑，拧我的胳膊：“去去去，你个小妖精尽打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