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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夜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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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熊熊地烧着地龙,纹饰繁复的铫子在风炉上发出咕噜噜的响声,几缕白烟灵蛇般从壶口溢出,很快便弯弯绕绕地填满了整个卧房,驱散开屋内残存的几分寒意。
上好梨花木雕就的窗棱掩得密不透风,只有星星点点的微光摇曳着渗进窗纸,是悬于檐下作照明之用的灯笼。
“公子打算就寝了吗?”容颜俏丽的侍女适时递上温热的净手布帕,笑意盈盈地柔声询问,“可用吩咐下去熄了灯盏?”
她年轻娇美的脸庞犹如昏然长夜中的一抹亮光,眼波流转间巧笑倩兮似有暗香涌动。然而即便如此,当她恭顺垂手侍立于端坐于长椅上的青年身侧时,所有的浅笑迷人竟仿佛瞬间黯然失色。
并非倾城秾艳初相逢,不过寒刃长锋乍出鞘。
微微抬手制止意欲上前服侍的婢女,苍白到近乎透明的修长手指轻轻解开狐裘大氅的系带。泛着银光的厚实毛皮被随意地搭在椅背上,素白长袍刹那间如水倾泻而下,层层复层层不知叠了几重的宽大衣摆委顿一地,像是寒冬腊月里模糊在雪山之巅的惨淡月光。
白衣的主人看起来不过双十年纪,低眉敛目间却已是一派淡然沉稳的大家之风。只可惜他偶一抬眸间湛黑眼瞳中尽是泠泠寒芒,目光锐利凛然几乎令人不敢直视,倒是削减了几分眉目间生来的清俊秀雅。
由于过分寒冷有些干裂的柔白双唇轻启,却还未及吐出只言片语,就被木门无礼撞开的巨响匆匆打断。
虚握于手中的象牙梳倏然坠地,白洛川循声抬首,烈烈骤风携漫天飞霜翻涌而至,瞬间将屋内融融暖意席卷一空。
毛色纯黑而四足飞白的神驹扬蹄傲立于向内大敞的房门前,半个脚掌已然毫不留情地踏上了门槛。它不耐地抖擞着鬓毛上的雪片,翕动的鼻翼喷洒出一阵阵白烟,以不该出现在一匹马脸上的睥睨神情高高在上地环视了一周,却在触及白洛川冷冽的目光后屈服般吐着气垂下了头,后蹄扒拉了几下松软的雪地,终于乖乖地退开了几步。
立于马上的年轻男子似乎并未察觉这短短几瞬间的波涛暗涌,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露出星月兼程一路行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晚上好,小洛,不一起喝一杯吗?”
挥退已经有些目瞪口呆的侍女水儿,回头却看见四肢健美的骏马焦躁地打着响鼻,固执地停留在雪地中不肯离去,只着一件白色单衣的青年上前几步,安抚似的娴熟地拍了拍它的腰背,一贯覆满冰霜的脸上此刻竟罕见地现出了几分柔和之色。
待到名唤破云的黑马终于稍稍安静下来,肯在车夫的牵引下回到马厩,白洛川正欲转身回房,熟悉的气息却从身后突袭而至,下一刻,尚待风雪寒意的双臂轻车熟路地环上腰身,裹着温热笑意的嗓音与此同时轻轻洒在耳畔:“破云果然还是只认你……我也一样。”
白洛川微微侧过头看向他,纵然因为连夜奔波略显憔悴,仍无损林二公子俊朗容颜上半分神采,只可怜他除了几式用于保命的蹩脚轻功,明明没有多少武功底子,还偏要逞强耍帅地站在大风中,现下整个人都被冻得有些僵硬,连一贯风流倜傥得足以揽获一众少女芳心的温柔笑容都差点挂不上脸。
虽然觉得有些好笑,但白洛川面对他时到底还算厚道,见此情景难免于心不忍,因为活动范围受到限制,只得就着被从身后环住的姿势解下外袍,有些艰难地扭过头披在对方身上。
挣了几下没能脱身后,白洛川干脆半拖着无赖般挂在他身上的男人往屋里走,一边顺势执起对方的手腕,蹙眉凝神间细察起指下脉搏的跳动。
而前脚刚踏进门槛,林尽染就毫不留恋地松开了他,迫不及待地冲到铺着厚软毛垫的靠背椅旁,操起桌边尚有几分烫手的茶壶揣进怀里,仓促间竟将藏青衣摆也溅上了几串水花。
甫合上门回到桌旁就撞见这样一幕,白洛川无语之下差点想要装作不认得这人掉头就走。幸而他好歹没忘了正事,深吸一口气还是坐到了林尽染对面,掏出一个炭火正旺的精巧袖炉递了过去,一边面色凝重地开口:“你体内的热毒躁动得有些异常,近来沾了多少酒?”
林尽染正满足地抱着暖炉长长舒出一口气,闻言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开口辩解时的声音却温柔而醇厚,悦耳得如同敲响在寂静长夜的古朴编钟:“十里画廊名不虚传,又有清新佳人隔座送钩,小洛,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流连在温柔乡里时,哪里还能记得注意这些细节?”
“真正的男人该学会对自己负责。”白洛川神情淡淡,语气平静如昔听不出喜怒,林尽染却在细察他面色后提起凳子挪了几位靠到他身边,一贯温情款款的嗓音中带上了几分讨好的笑意:“生气了?不过逢场作戏罢了,这么在意?我明明说过我只认你……”
他总能把诸如此类厚颜无耻的托辞说得理直气壮,白洛川也早已麻木到不想再跟他计较,故而只是伸手推开林二公子得寸进尺凑到颈侧的脑袋,皱起眉哑声道:“你奔波一路,想必也乏了,先去洗个热水澡,我再来为你驱毒可好?”
这一身寒冬烈风也吹不散的脂粉香气,实在熏得人头疼。
“不好,”林尽染顺势抓住他的手指,握在已经开始回温的掌心中细细把玩,刀削般的薄唇边又勾起了白洛川熟悉的轻佻笑容,沉黑的双眸中似有星光浮动十足惑人,“长夜苦寒,热水满池也难慰身侧孤凉,小洛若愿与我共浴,才真正算是乐事一桩。”
白洛川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默许般叹了口气,任林尽染拉着自己的手将他扯进怀里,自暴自弃地伸出另一只手回抱住了对方,难得软弱地将半边脸埋进那个不算宽厚的怀抱中,在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中温顺地合上了眼。
“……师兄。”
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强揽美人在怀在山顶温泉中一番缱绻,纠缠体内困扰多时的热毒又略有缓解,林尽染心头绷了几日的弦终于稍稍松懈,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去便忘了时辰。待到再度睁开眼时,暮色笼罩的房屋内又是昏黄烛光摇曳,依旧一袭白衣的青年靠坐在榻旁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书,许是因为刚刚起身,长长的黑发并未束起,而是流水般垂坠而下,悠悠然洒满了整片白色的衣摆。
竟不知今夕何夕。
被子里实在暖得让人提不起半点戒心,林尽染侧躺在床上看着他发了一阵呆,才恋恋不舍地探出半个身子,拖着被单歪歪扭扭地一点点挪了过去,直到顺利地将下巴搭上对方的肩膀,才探出半个头去努力窥伺:“看什么呢?”
“碧溪谷谷主差人送来的请柬。”白洛川已经习惯他这种时不时类似于撒娇的举动,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他作为回应——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林尽染大概会不依不饶地继续骚扰他,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手中精致纸张上龙飞凤舞的墨迹间。
还是感觉被对方忽视了,林尽染有些不爽,干脆从背后伸出手去将请柬抽了过来,光明正大地开始研究,一边随口问道:“碧溪谷和渡云楼近来似乎来往比较频繁,是故布迷障,还是真打算有什么动作?“
“醉在苏杭乐不思蜀的林大神医,什么时候竟也开始关心起江湖上的事情来了?”被硬生生打断了处理公务的思绪,白洛川也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面上没有半分不悦的神情,甚至还顺着林尽染的话难得地调笑了一句——二十高名动武林,一把铁扇震江湖,踪迹成迷神鬼莫测的郁凌庄主在传闻中,可从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物,也只有在林二公子面前,才会一退再退容忍到几乎没有底线的地步,“不过能在繁华闹市中口耳相传的消息,又哪有多少真正的价值,碧溪谷那位新任谷主的确野心勃勃打算有所作为,却并非有与渡云楼联盟之意。恰恰相反,他正派出客卿四处游说,欲与江湖各大势力以利益为纽带结成短暂的合作关系,只为一战扬名,自此彻底将渡云楼毁于剑下。”
饶是林尽染一向不怎么挂心这种觥筹间笑意融融台面下腥风血雨的江湖争斗,闻言也不由怔了怔,“渡云楼也算世代传承家大业大,就算近些年来日渐衰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怎么可能轻易被从外部瓦解?还有,你口中的几大势力……莫非也包括我们?”
“我们可还没有壮大到这种地步,”白洛川微微一笑,顺势拿回被林尽染握在手中卷成一团的请柬,整了整衣襟便欲起身写封回函,“流清教、渡云楼、 碧溪谷和寒晴宫,算是公认的江湖□□四大霸主,郁凌山庄不过在漠北一带稍有声誉,但相比之下简直不值一提。可碧溪谷此次大抵是铁了心要灭掉渡云楼,据说不仅□□上稍有名气的门派都收到了谷主亲书的请柬,就连白道也有一位身份诡秘的‘大人物’,愿意为他提供帮助。如此看来,要将渡云楼一竿子打死,也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都是什么糟心事儿,果然父亲没把山庄交给我是个英明的决定,”白洛川一走,林尽染没了暖洋洋的靠枕,索性重新躺回床上抱着被子滚了一圈,不小心撞到墙上时突然想起了某个问题,“无利不起早,碧溪谷针对渡云楼许是为了扬名立威,其它参与结盟的帮派也有各自的考量。但是,小洛你又是为了什么,才会违背你一贯独善其身的行事作风,甘愿去趟这摊浑水,应下碧溪谷的邀约?”
白洛川与他相处的时候,一向不喜他人从旁服侍,许多琐碎小事都习惯了亲力亲为,故而现下正手执墨块缓缓研磨,闻言盯着清水中逐渐化开的黑色痕迹出了会儿神,片刻后才轻声开口道:“你给我的那张方子,也就缺一份药引了。”
十七年间所有暧昧纠缠与相知托付间形成的默契瞬间如璀璨流星划过夜空,林尽染在电光火石间蓦然抬首,却只对上了那人永远脊梁挺直的颀长背影。
“……小洛,”被这个淡淡丢出于他而言却有着石破天惊意味的消息砸得差点起不了身,林尽染瘫在床头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颤颤巍巍地勉强发出模糊得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语气中却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任性样子,“我不想躺着了,你过来伺候我穿衣呗。”
白洛川顿了顿,竟然真的放下墨条站起身来,取过木架上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走到床边从里到外一层层替懒洋洋靠在他身上的林二公子穿了起来。
对齐襟衽、系紧内侧衣带、弯下腰来将衣摆理顺……一连串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娴熟得像是曾经做过过无数次一般——事实也的确如此,虽然现下已经贵为一庄之主,但是刚到郁凌峰的那几年,他可没少被林尽染指使着干着干那。对方并不缺使唤的下人,似乎也只是单纯地想拿他寻开心,然而即便如此,那时的白洛川,也没有办法对林尽染生出半分怨怼之情。
对方是他飘零已久的生命中第一个微笑着伸出手来、在仿佛永远不会过去的漫长雪夜中慷慨地施舍了弥足珍贵的温暖的人。零碎的善意如同点点星辰之屑,在日复一日累积中已成日月之光,足以将幽长昏昧的前路照亮。
虽然这份情谊随着时光的流转逐渐疏离甚而扭曲,但是在白洛川心里,林尽染依然是当初那个看起来骄傲到不可一世、别扭到不愿表达,所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肆无忌惮的索取之下,却有着一颗比谁都要温柔的心的少年。
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