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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夙愿 黄昏 浅 ...

  •   黄昏
      浅红的残光将雷诺的影子拉扯进院子,他望着远处的天,眼中是一片灰黄。
      “阿诺”身后小屋盈盈走出一个年轻少妇,腹部高高隆起,面上虽有倦容,脸颊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却将五官映得更加精致。她一身洗得发旧的农家布衣,举手投足间却有着任何贫旧都掩不住的风姿。她轻轻走来,与雷诺并排站着,自远处看了,像是站在一根黝黑的木柱旁。“这里有重山做屏,怎会有这样的尘云?”她顺着雷诺的目光看去,本是青葱翠绿的天剑峰有一半藏在了阴影中,其上的天空盘踞着深灰色浓云,崖壁的苍松在云下颤抖着,发出簌簌的声响,山谷里却没有一丝风,连最轻的尘埃也怏怏的伏在地上,显得无力极了。浓云翻涌向前,不快不慢的速度,拖出一片深灰色的阴霾,像是谁失手在一幅山水丹青上洒上了灰色的墨滴,液滴顺着画滑落,默默留下一道暗痕。
      雷诺皱着眉,他大概有几年没皱过眉了,“今日是龙王祭。”他淡淡答道。“龙王祭!”少妇惊呼,“但五年前……”她的声音有些慌张。 “去沏壶茶吧,我们该知道他会来的。”雷诺轻轻为她捋了捋额前的碎发,用一种与他身材完全不符的温柔语气安慰她。少妇柔柔的捏了捏他布满茧的手掌,微微一笑,“是啊,他该来的,我还有东西要还他。”她转身走向小屋,有些臃肿的身体看起来轻盈极了。
      少妇跨过门槛时,云中猛地冲出一团黑雾,轰的一声砸在离雷诺十来步的地方,地上黄土被震得飞弹开去,又像是被什么力量吸引着冲进旋转膨胀开的黑雾中。天渐渐暗下来,雷诺一动不动的站着,像执拗的木桩一样立着。
      天剑峰外的小城里,小贩还在吆喝着天黑前的生意,老人搬了藤椅迎着斜阳坐下,橙红的柔光散在绕着老人打闹的孩子们肩上,街上仍是熙熙攘攘。
      雷诺觉得自己像是失明失聪了,天地静得让人发憷。身后的小屋掌起了灯,孱弱的灯光摇晃几下,湮没在黑雾里。或许过了很久,或许只是一瞬,时间在这天地里骤然失去了存在感,唯有眼前的黑雾膨胀蔓延。
      雾的深处传来猎猎风声,雷诺脸色有些发青——根本没有风。黑雾渐渐淡下来,看不清面目的男人自雾中一步步闷闷走来,一袭白衣在翻滚的风沙间飞扬,发出猎猎的声响。
      悄然散去的黑雾留下浓云下灰黄的天地。
      白衫人的步子似有千钧重量,压抑着暴戾的气息。他的白衣本该是崭新而引人注目的白色,如今却显出一种丧服般令人沮丧的色调。
      雷诺看着他,目光平淡极了,一种对着老朋友才有的平淡。“你看出了什么?”白衫人的语气就像一杯乡下的浊酒,只有老朋友不会嫌弃的酒。“你该问我没看出什么。”雷诺转身走向小屋。屋里透出跳跃的灯光,这盏灯亮了有些时候了。白衫人笑了笑。他或许在笑--他的脸藏在阴影中,只有他开口时你才能猜他是喜是怒,但或许,你永远猜不对。
      入门的桌上放着盏燃了一半的灯,桌旁的女人正在为邻位的茶杯添水,烛光映在她脸上,看起来像是一幅古老而优雅的画像。雷诺径直在桌边坐下,就着灯光欣赏起这幅画。“你不该害她。”白衫人在少妇对面坐下。“你不会。”雷诺接过少妇递来的茶,轻轻呷了一口。“猜出来的事往往是有些偏颇的。”白衫人看着少妇起身离开,叹道,少妇自内室端出一只酒杯,轻轻放在他面前,他拿起酒杯,一只如雪般冰澈的酒杯,杯身隐隐发出冰蓝色的光芒。“我只是看出你来,不过为了两件事。”雷诺扶少妇坐下。“或许吧。”他轻摇酒杯,杯中液面的薄冰发出轻微的破裂声。“这是最后一盏。”少妇为雷诺续上茶水,对白衫人道。他举起酒杯,浅蓝的清光映在他脸上,隐约看能出这是一张清俊的脸,窗外的风沙停歇下来,他尝了尝杯中的液体,不再说话。
      屋外升起一弯残月,几点明星散在远处。壶中最后一滴水倾落在雷诺杯中。“明天的事,谁也说不清楚,是不是?”白衫人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夜深了。”雷诺扶起少妇向卧房走去。“风月不成酒,便已无关风月。”白衫人将手中酒杯置于烛焰之上,淡淡道。少妇身形一滞,终还是往卧房里去了。火焰触及杯底,发出滋滋的声响,一缕缕青白烟自杯底飘升而起,他收回手,酒杯竟浮于火焰之上剧烈摇晃,“嘭”一声,火焰突然爆裂开来,化作几条苍白焰蛇,裹缠着酒杯腾空而起,酒杯疯狂旋转,释放出耀眼的冰蓝色光芒,将屋内屋外染成冰冷的颜色,院中的合欢树摇曳起来,“喀”一片叶子自枝头脱落,摔在地上,碎了。
      雷诺走出卧房,酒杯一点点融成暗红的黏稠液滴,火焰也随之变色,院中暗下来,白衫人的脸在暗红的火光中显得有些狰狞。
      “夜深了。”雷诺看着他,声音坦然但不平静。他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是一种真切而扭曲的笑容。稠液滴答的落在桌上,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他自桌边站起,手中现出一枚十二骨折扇,悠悠走出小屋。
      月光清寒,白衣公子轻摇折扇,撤去阴影的脸上带了冷彻的笑容,黄沙在他身后微微扬起,轻轻掩盖在他的脚步上。雷诺掩上院门,负手随白衫人向前,黄埃浮起,他只是前行,却已在身畔扫出一片清明。华胥一族,自生至死,足不沾地,衣不染尘。
      山谷中央是一座祭坛,其上立着一根雕龙长柱,由一整块水玉雕成,即使是微弱的月光也能映得它发出溢彩流光。白衫人在祭坛前停下,静静凝视着玉柱。
      “这祭坛之上,巽烛何在?”雷诺登上祭坛,朗声问道。
      “巽烛已死。”白衫人飞身站在柱前,“归来的,是渊无垠。”
      “渊无垠……深渊无垠,执意前行便是万劫难脱的黑暗啊。”雷诺摇头叹息。
      “我一年年亲手送族人登上祭坛,眼见他们在这锁龙柱上化作血水,为的却是保你华胥族平安。”渊无垠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笑容自脸上散去。
      “龙族的天劫是你先祖犯下的,你只消再等一甲子,只一甲子你便自由了,你不该去触碰禁忌的。”
      “千年了,还不够么。”他收起折扇,沉声道。
      起风了,深蓝的天际,一片灰黑的云悠悠而来,拦住清浅月光,天地又暗了一分。
      面前倾来一阵寒风,雷诺于身前一握,噹的一声,一枚银箭飞下祭坛。华胥族人凝气为枪,化风成剑。渊无垠冷哼一声,以扇为剑,侵身上前,清冽剑气化作万簇寒箭自空中散下,一片寒光朔气笼罩下来。寒箭落在祭坛上,便化作一滩猩红液体,滋滋的蚀出一个个浅坑。
      云悠悠的走远,残月浅光映出斑驳的祭坛,箭雨下缠斗的身影鬼魅般游走。
      “吼!”雷诺忽抛出手中长枪,双手于胸前结印,低吼一声,一柄金色气剑自渊无垠身后破风而来,渊无垠脸色微变,向一侧跳开去,雷诺趁势飞身握住长剑径直刺出,他回身一挡,手中折扇竟脱手飞出。雷诺挥剑欺近,气势盛极,剑气金光将锁龙柱映成了五彩之色,渊无垠被逼得连连后退,一双明眸在流光中渐渐化成血红色……
      灵月山脉颤栗起来,低沉的龙吟在山谷间回荡。一紫一黄两道光芒久久僵持,映得天空扭曲起来。
      忽一声闷响,两道光芒蓦地散去。月愈发显得苍白了。天地一时陷入死寂。
      “你没看出的才该是致命的。”月色又淡了一分,东边隐隐有些微光,渊无垠一袭血迹斑驳的白衣,握着一柄紫玉长弓的左手微微颤抖着。
      “你也有些致命的事需要我告诉你。”雷诺胸前的寒箭发出冰冷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伴着沙哑的嗓音在月下冷笑,“你可知龙族的诅咒不止天劫。”雷诺吃力的扯出一丝笑容“华胥梦醒,一引断魂。你可曾听过?龙王祭保的是我华胥一族,亦是龙族。华胥族灭之日,便是华胥引出世之时,华胥曲殇,闻者断肠。”
      渊无垠看着他,目光自茫然渐渐变作愤怒。“我说过…… 你来是为了两件事……”雷诺笑得越发勉强,声音也渐渐弱下来,“阿影腹……中的血脉……你伤不得……”天边的微光悄然漏了出来,雷诺的身躯被微光一丝丝抽离,“噹”寒箭自半空跌落。华胥一族,自生至死,足不沾地,衣不染尘。
      日头自云间滑出,院中合欢树下一片碎叶渐渐融了开去,小屋里的女子正往桌边的杯中缓缓倾茶。
      “吱呀”院门被人轻轻推开。女子放下手中茶壶,在桌边坐下。“影儿。”院中男子一身白衣遍布着发了黑的血渍,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她身子一僵,捏着一枚玉佩的手紧了紧。
      清泠的液珠自眼中滑落。
      她侧过脸,冲男子惨然一笑。“该走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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