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死亡》福家

1、第 1 章

　　儿时对于死亡，竟然是一种感兴趣与惊奇的情绪糅杂。

　　但是现在，却不敢再这么想了。

　　还依稀记得小时候家中楼下的邻里的老人去世了，总会有些热闹的场面。征兆就是夜里突然的一串响亮的鞭炮声把人吓醒，有时候还有那种大声毫不压抑的哭泣。其实这栋楼房的隔音效果真的奇差无比，平常谁家大声说话或者是吵架了，基本上整栋楼的人都听得到。但是，只有这个时候，大家才不会像平常那样打开窗户，想看热闹。然后白天里，楼道里就挤满了花圈，上面经常会写着“XXX挽泣”之类的话，各式各样的，有儿子女儿，媳妇，孙子，还有姊妹们的，很多很多。

　　地面上还对着一层炸完后没清理的鞭炮的碎屑，红红的。

　　自己是最喜欢的春节的，同样也爱上了这种一般只有在春节时才能够看到的景象，但那个时候，骨子里却还是有点害怕，即使那时候还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死亡。

　　这还只是开始，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有的可能是喜丧，生前老人喜欢热闹的，或者子女们想办的热闹些，还会请些戏班子里的人来唱歌，唱戏，很热闹啊。有一次，那戏台刚好打在了家里楼下，自己便搬了个板凳作到阳台上，看热闹。那时候还小，父母也不管自己这般行为。看着看着，其实也没多大意思，咿咿呀呀的一点也无趣。但是，后来却被那突然开始的哭泣声给留住了，继续看着。

　　那个人一看便是戏班里的人，脸上涂了很重的妆容，还穿着麻衣，她哭了很久，哭的也很逼真。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对那个人有些讨厌的感觉，可能是因为她哭的太难听了，那些把她请来的人想把她劝住不要哭，她却不肯，直到那家人塞了钱。

　　那场景还真奇怪，弄得好像她才是那个去世的老人的孩子一样。

　　第三天，清晨，不到六点，外面就开始响起了哀乐，那调子至今听了估计也不下几十回了。除了那些演奏的人把它演奏的不够庄严之外，我觉得这个曲子还是很符合那个时候的场景——生死别离，再无可见

　　有时候也会加上《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歌曲，但是，前提是去世的老人是位女性。

　　那不知名的打击乐器噌噌地和着音乐的拍子，早晨被渲染出一些沉重。

　　不过一般等我真正醒了过来之后去上学的时候，那丝沉重早就被早期的人们的喧哗给驱散了，不见踪影，自己总想着找出一丝那个时候的痕迹。但除了鞭炮屑，其他什么都没有。

　　再后来，随着生命历程的跟进，很多周围的人去世了。有的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有的曾经接触过，当然也有自己的亲人。

　　小时候不懂事，更有在不明白什么是死亡的时候，还陪着一位远房表姐呆在她和她逝去的母亲身边，守了很久。几年前再见她，自己早已经没有印象，但是她却记得我，我想是因为在那个时候，陪着她的时候，或许给过她那么一丝的慰藉。

　　但是随着年龄的慢慢增大，开始对死亡有了一些了解，开始恐惧。

　　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到晚上就会吓着睡不着觉，害怕有鬼神，有时候还会想着，自己万一以后死了怎么办，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我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自己可能真的有一些抑郁症的症状，父亲也一度有些担心，不过现在已经好了很多。

　　真正直面死亡是在高三的寒假，离高考还有半年。

　　病重的三伯在与癌症抵抗了两年多后，去世了。

　　还记得，那天一早听到父亲接到了来自堂兄的电话，电话铃声响起时我就有些预感，然后听到爸爸的话语的内容，就跟红楼梦里的宝玉听到了那四声云板似的，人就那样没了。

　　联系前后种种，回忆起伯伯去世前几天来到自己家里时的模样，一切都是伏笔，结局在意料之中。

　　生了病之后，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身体还是很不错的，可惜并没有持久，种种原因，复发了。并非相信命理之说的人，却仍觉得这是一种遗憾，曾经有过好时光，却不久后破败，在即将迎来好日子的时候，却突然间撒手人寰，或许真是老天的安排。

　　在离世前几个月里，硬是肚子把老家的房子给重新装修了一边，却没有完成，两个儿子都很忙，离老家也有些远，难得帮得上忙，那段时间我也跟着回去过几次。结果直到三伯去世，都还没有彻底完成。

　　离世后的春节，跟着哥哥们还有奶奶一直都呆在那栋房子里，哥哥们总算完成了三伯的遗愿。

　　我仍然很清晰地记得那年的春节，不知道是初一还是初二的晚上，吃饭的时候，我们聊起了伯伯，大家都希望当作他还在的样子，谁都不愿意显露悲伤。但是奶奶却仍旧是受不住，老人家眼泪婆娑地望着我们：“过年就不要说这些悲伤的的了。”那眼里的泪光，在老旧的暗淡的白色灯光下，仍然格外的清晰。

　　三伯去世时的场景，这辈子都不想再重新体验过。

　　对生的渴望，却被死神之手狠狠拽住，那种痛苦的模样，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了吧。

　　他还没有看到儿子们成家立业，还没有抱上孙子，还没有怡享天年……好多好多，人生却走得太快，比别人快了很多，也短了很多

　　从那以后，才叫做对直面死亡的真正体验，生者之痛，死者之脱。

　　或许这样说也有些不对，但是，人死后，确实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只留下亲友，魂归他方。至于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但是，死去之前，却往往有留恋，有不甘，有悔恨。

　　那天自己哭到最后心里已经有些空空的了。反而在确认三伯去世时，有一种轻松，因为，他是在是痛苦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在劝他，安详的离去。

　　当时我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会那样做，但是却不会埋怨，因为越是弥留，他越痛苦。

　　死亡是人生的句号，没有人能够躲避，它使生者伤心难过是必然，我们在未知时无惧，在知道之后会恐惧，但谁都无法躲避。

　　但是，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如果那个时候三伯已经做到了人生的所有应该有的，没有后悔呢，而是在享受了人生之后再去世，就像奶奶一样，也就没有人会那般惋惜，而是欣慰了。大家会认为，这是个美好的结局，虽然亲人仍然会痛苦，但那样的痛苦会少很多。

　　关于死亡，认识太少，理解太浅。但却明白，不管命运如何安排，在认识死亡之前，首先要学会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