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赋》式微采采

1、人生若只如初见 月凉

　　月凉如水。
　　樾茗山上的月亮总是透着那么一丝丝的寒意，如同山顶常年不化的积雪一样，渗人肺腑的冰凉。
　　山腰上有几间小屋子，窗口透出暖暖的橘色光芒，是这方圆几十公里唯一有人烟的地方了。
　　世人将樾茗山称为圣地，不仅仅是因为白雪皑皑的山麓在世人眼中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纯洁，还有那成名多年的“天机神算”茗山翁就住在这里。
　　“吱呀”一声轻响，小屋的门轻轻打开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孩子从屋内走出来，明明屋外是数九寒天，但是小孩却穿的很单薄，乳白色的绸缎好似屋外凉凉的月色，将小孩幼小的身躯包裹其中。
　　小孩慢慢挪着步子走到屋外，随便找了个地方就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冷冷的月亮，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指，掰算着什么，好似完全感觉不到雪地里的寒冷似的。
　　“十一.......十二......十三......嗯，师父已经快有两个星期没回来了呀.......”孩童特有的娇嫩的嗓音回荡在这空荡荡的环境里，更奇异的是，小孩张嘴说话的时候，并没有哈出白色的热气，仿佛是个雪娃娃一般，与周遭绵延不绝的皑皑白雪融为一体，场景说不出的和谐。
　　夜已深了，小孩却丝毫没有回屋的打算，像是要把雪地坐穿一般地，执拗地等着从未离开这么久的师父的归来。
　　月亮就这么静静陪着小孩等待着，倏地一道黑影掠过清冷的月牙，发出清昂的啸声。
　　“黑枭！黑枭！”小孩在看见黑影的一瞬间站了起来，兴奋地朝天空中飞着的巨隼挥舞着双臂，“师父回来啦！”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人影掠到自己眼前，并不用如何辨认是何人，能在这个时辰好整以暇的到达山顶的，除了自己的师父茗山翁，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有这样的能耐了。
　　所以小孩想也未想就向自家师父扑了过去：“师父！”
　　但是从来不曾拒绝过小孩亲热动作的茗山翁这一次居然反常地闪开了自家小徒儿热情的拥抱，而是往旁边一闪，露出了一直跟在他身后的身影。
　　小孩飞扑上去的动作就停在半路，在看见另一个明显不属于樾茗山出产生物的时候，如动物般守护领土的本能被激发出来，将伸出去的双手缩了回来，稚嫩的小脸上挂上了一种名为严肃的神情，只是与小孩本身粉嫩嫩的气质不符，反而让人觉得好笑。
　　“你是谁？”
　　小孩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对方及时的回答，就看见下一瞬间小孩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原地，然后那个僵立着的人影就感觉到一只冰凉的小手摸在他的脖子上——这是这个年纪的小孩绝对不可能拥有的身手。
　　“好了，小月芽，你过来，”一直未曾开口的茗山翁招招手，让那个雪娃娃过去，“这是师父以前欠下的债，必须要还，以后，他就是你的小师弟了，你要和他好好相处啊。”
　　“欠下的债？”被称为小月芽的小孩用狐疑的目光从师父身上扫过，又用同样的目光扫过那个所谓的“债”，“可是师父，你们长得一点都不像啊，你不能骗小孩的。”
　　“为什么他要和为师长得像？”本来溜溜达达打算回屋休息的茗山翁听到小徒儿的问题，很是不解。
　　“难道他不是师父的私生子吗？”小月芽用天真无邪的目光仰头看着师父。
　　茗山翁保养得当没有任何皱纹的脸突然就变成了僵硬的猪肝色，他用一种无可奈何的目光看着好奇地扯着自己衣袍的小徒儿：“小月芽，你告诉为师，在我离开的两周里，你又看了些什么书？”
　　“没什么啊，就是师父你房里最角落里的两箱书啊。”依然天真无邪的语气。
　　没什么？！茗山翁几乎被自家的蠢徒儿气得须发皆张，那可是自己风流满天下的大徒弟留下的两箱满是淫词艳曲的小黄书！！！
　　这时候，被师徒两遗忘在一旁的身影走上前来，透过清冷的月光，小月芽看见眼前的年轻男孩有着一双比天上的星辰更亮的凤目，连日的颠沛流离让男孩身上的锦袍有了些微的污损，但是并不影响他通身高贵的气质——那是长期处于上位的人才会有的气度，只不过呆呆的小月芽并不懂这些，只是觉得眼前的男孩好看的有些过分。
　　“你好啊，小月芽，”男孩伸出手摸了摸到他胸口的小孩，红润的唇角弯成了一个好看的弧度，眼睛里却并未有任何笑意到达，“我叫景安澜。”
　　景安澜？小月芽歪过脑袋想了一会，觉得自己肯定记不住这么复杂的名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小师弟，我叫花樾，小名叫小月芽。”
　　这便是景安澜与花樾的初次见面，记得当年年纪小，月光下，景安澜笑的无奈，这是连日来第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但由此也记住了眼前这个呆呆的雪娃娃。
　　当然，小月芽并不知道，景为国姓，眼前这个年轻的男孩本该是坐拥天下的七皇子，却因为被卷入一场无妄之灾召来杀身之祸。
　　虽然保下了一条命，不过这代价是亲眼见证平日里温柔的母后身死，逃亡中又看见身边人一个个倒下，血色的大地掩埋了多少累累白骨，其中心酸艰苦自不必提，小小年纪就尝过了这世间的人情冷暖，景安澜心间的那道伤疤除了用鲜血浇灌，否则怕是好不了了。
　　残月微凉，冷眼看着这世间的悲欢离合。
　　一旁的茗山翁一语不发，看着眼前的两个小孩，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掐算，淡然的眉宇间轻轻皱起一道深深地皱褶。
　　仰头看向清冷的月亮，低声轻语：“观天之道，识天之行，天道有常，无往不复。一月时有否泰，用有形状，一时之吉可反为凶，一时之凶可反为用；天道有常乎？天道无常乎？”
　　观天之道啊，如今帝星微黯，主星游弋。
　　乱世，正悄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