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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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渊冰厚三尺,素雪覆千里,我心如松柏,君情复何似。
密密仄仄的飞雪积得厚了,叫火与烛映得微微发红。
邱非抬起头,北宫的大门紧闭,堂下玄铁瑞兽也批了一层雪白的外衣,透过镂花的门扇,内里却含着温暖的光,一丝馥郁的香气从缝隙里溢出,不可目视的奢华。
他抬起手,止住了身后跟随的那队身着铁甲的御林军,独自一人,步入了这久违的宫殿。
比起北宫,其实邱非更加熟悉明光宫,他以太子之身,由皇后抚养,起居多出入明光宫,而后来,皇后变成了太后,北宫的常客也变成了二皇子孙翔,他在禁垣之外,遥望着那雕满绚丽图腾的檐角,心里一片沉寂。
北宫里悄无声息,却各处都点燃着烛火,温暖而又明亮,南海上供的鲛膏在骊龙灯柱上流下幽幽的烛泪,千年不腐的芳香浓厚而深沉,萦绕着明珠,金玉,富丽的殿堂。
那个女人就背对着邱非站在一面半人高的铜镜前,一袭玄底曲裾深衣上细绣着灿烂的星辰日月,水泽山川,环髻如云,发上笄光珈亮。
你来了,她盯着泛起幽凉寒意的镜面里那个长身静立的青年,缓缓开口。
是,邱非颔首,母后。
陶轩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
她回过头,那张精心保养的面孔看来不过三十出头,肌肤细腻,邱非却能轻易自艳丽的眼角处察觉出细细的皱纹。
也许是因为小的时候,这个人曾将他亲昵地抱在怀里,咿咿呀呀逗乐,说非儿非儿,母后年纪大了,你要快点长大,不然就孝顺不到啦。
然而此刻,陶轩盛装华服地站在那里,却全然只是把持朝政多年的铁腕太后,精明深沉,冷漠地注视着被自己废黜的太子,道,你们想好要怎么处置我了?
尚琼苑的云水庵,邱非回答,您的一应用度皆如从前。
呵,陶轩冷笑,好个皆如从前,太后之尊却遁入庙庵,也算是个可以听听的笑话了。
不过,这是你的主意,还是谁的主意?
她的脸上漠无表情,仿佛戴着一张华丽而生硬的面具。
是我,邱非道,眉目平静。
……放肆,明明岌岌可危,陶轩却仍是那般养尊处优的傲慢,你竟敢在我面前扯谎?
她森冷地打量了一番自己抚养长大的太子,道,你倒也不用瞒我。
这种主意……只有那家伙才定得下。
明争暗斗多少年,她还是输给了他,最后不得不任他发落未来种种,身不由己。
思及此处,陶轩哈了一声,却又问,刘皓呢?
已然伏诛。
孙翔呢?
在太妃娘娘那里。
那位美貌绝世却沉默寡言的周贵妃么,陶轩按下心中的怨怼,哼道,他一回来,你们自然都是向着他的。
陛下本就是一国之主,邱非漆黑的瞳中冷光如刃,语气却克制自矜,从他所令,理所当然。
他早就不是了,陶轩回答。
那也是您的杰作。
是又如何。
陶轩挑高了眉头,他输一局,我输一局,原也算公平……可恨的是,已经不能再来了。
那话尾压抑的情绪却是那样的复杂,邱非心中一动,沉默过后,却道,您不用担心……云水庵外有精兵布置,没有谁能闯出……也没谁能闯入。
他的话明明那么沉定而冷酷,陶轩却能从中听出一丝隐匿的关切之意。
她看着邱非。
这个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已经这么高了,英秀聪颖,气度超然,着素袍轻甲站在面前,宛如身随流云的年轻神将。
嘉世以武立国,他本该是最好的继承者。
她的太子,却也是,他的太子。
种种不平不满,嫉恨焦灼,皆由此而起。
邱非原本那么无辜。
陶轩心底蓦然一痛。
你……她忽而道,以后要多听听夏仲天的话。
夏阁老老树开花,生了个年纪轻轻就官拜一品大员的末子,若不是他倾身相护,邱非当初落魄时,恐怕更多风险。
你看着精明,心思却太直,夏仲天好歹是狐狸窝儿里出来的,官场上的勾勾搭搭,你也可多信他一些。
邱非抬头,有些不明所以地望着陶轩。
陶轩却不理会,继续说,和太子妃那边也不要再怄气了,太子妃一片孝心,在韩文清和你之间,能做到现在这样也不容易,她为人很好,你不要辜负。
还有……蓝雨郡的那个小郡主,你多留一些心吧,我看她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她突然说起了这些,比起私事被戳破的恼羞,邱非却更感觉到了一种危机,等等——
陶轩一笑,原本皱紧的眉头也在这昙花一现的笑意中舒展开来,她还想说话,嘴角却突然沁出一丝鲜血。
比丹顶鹤的冠羽还红,比新嫁娘的嫁衣还艳。
时刻已经到了。
陶轩无力地倒下,被邱非先一步抱在怀里,紧张地询问着安危;她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了,却还是执着地说,我绝不向他低头……是的,他赢了,他抢回了皇位,然后呢,那又怎样。
出家?呵,我的生死,我的去路,不要他来定。
她想着那个男人的面容,从年轻时的锐意,到后来的慵懒,不变的是强悍与深沉,多少年的夫妻,他从未彻底属于她。
他心里总有那么一个角落,谁也不能踏进。
我知道,我知道……那里埋葬着你的母亲。
邱非完全听不懂陶轩的呓语,却看到她眼角皲裂的脂粉下,流淌出沾了胭脂的,血红的泪水,可我养大你,你也是我的孩子……
就算最后,你仍是站在他那一边,带着战矛,站在我的面前。
非儿,陶轩呕出更多鲜血,气喘吁吁地道,你要抓紧太子之位,抓紧他的宠爱,抓紧你手里的权利……
因为除了这些,什么情,什么义,最后统统,都只能付与江海。
她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当初那么炽热的爱过,最后却只余了全然的憎恨。
那双眼闭合了,眼角挑起的深红被晕得宛如血渍,陶轩的身体在邱非怀里渐渐变冷,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原谅了她。
原谅了她的暴戾和迁怒,原谅了她的悲哀。
只是其中种种涂炭,尸山骨海,又怎能轻易遗忘。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能像从前一样呢,深冬的夜晚,外面飘着鹅毛大雪,殿内燃着红彤彤的火盆,陛下抱着自己玩耍,皇后在旁边整理文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事。
她究竟是为了什么,而不能满足呢。
邱非抬起头,镂空的窗扉外,雪花如尘,霎时迷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