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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可怜针针怨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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愤怒,是因为悲伤。
流泪,是因为悲伤。
仇恨,也是因为悲伤。
然而神明教导我们,不要愤怒,不可流泪,不必仇恨。
这即是,我们的……与你的……悲伤。
安田绝不会否认,自己是一个十分懦弱的人。
诡异的梦境,她从来不肯刨根问底。相比起武藤苦苦追索着记忆的举动,安田的选择则是绝对的安于现状。
况且自那日武藤突兀的提问之后。安田便坚定了她“不关己事不张口,一问摇头三不知”的态度,隐忍却又强硬。甚至是时候杏子怎样百般的套她的口风,安田的回答永远只有一个。
“怪梦什么的谁都会做一两个的吧……而且我也不记得了。”
她不需要真实,她只需要,静静的活在自己的真实里就好。
倒是杏子常常为此急得跳脚——安田下意识的回避,武藤却采取了放任的态度绝不追逼。这样即使安田知道些什么,发现了什么,亦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
“你在想什么啊游戏,那是线索——线~索~”
“冷静点杏子……另一个我只是不想给安田带来麻烦而已。”
有这种可能性吗?杏子在心底里质疑。如今的安田,简直就是一颗隐忍不发的定时炸弹,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发作出来。甚至有一日,杏子望见了窗前安田惨白如纸的表情。
“真是……就算她胆子小也好……”
“!!——貘良你在做什么?”
武藤蓦地一怔,敏锐的察觉到了走廊之外传来的黑暗的气息。下意识的追出门外,却见那与平日的温和完全不同的貘良,正狠狠的扼住了安田的呼吸。
“我可爱的妹妹哟~”
那狰狞的笑容是他曾经见过的,潜藏于千年智慧轮之中的黑暗人格所独有。武藤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见城之内率先一步冲上前去,狠狠的一拳挥向了犹自发疯的貘良。
“你想不起来的话,就由我来替你回忆吧……”
“来来~快想起来吧,你究竟是怎么个凄惨死去的模样哟~”
被他挟住半个身子的安田,只能徒劳的拼死挣扎着。窒息的恐惧感令她不自觉的胡言乱语起来,“我没有忘记……不曾遗忘!”
“是谁将你推向死亡,是谁令你沦于黑暗……”
“那……是!——”
城之内不留余地的一拳,终于顺利的将貘良击倒。为防意外,本田和武藤跟着追了上去,将发狂的貘良按在一边。杏子这才跟上去扶住了颤巍巍的安田,却见她攥紧的拳头始终不曾放松。
“阿音?”
“想要通过遗忘来获得救赎吗?不可能的!——”
貘良犹在发作,武藤顿时觉得手脚发麻简直就要按不住他——到底是本田身高力大,一计漂亮的手刀直接将貘良打昏,这才解决了眼前的一时混乱。
武藤这才堪堪接住颓壖倒下的貘良,踌躇的目光再度聚焦在安田的脸上。孰也不料,她在笑。
“我怎么能忘记呢,我的哥哥哟~”
那个噩梦。
那个……诅咒。
“安田?”
杏子一把揽住安田瘦弱的身体,想要安抚她好好冷静下来。然而安田却愈发明媚的笑着,令她产生了一种恍惚的不真实感。
疯了……大家都……疯了……么。
“不用你来提醒的。”
那是我用血与泪,生命与灵魂来铭记的……真实!
“离音是,离别之音。”
预示着灾祸,伴随着污秽,在黑暗中悄然滋长……
法老王不以为意,忽略神官们异样的眼神,始终牵着小千同进同出。王宫的每一个角落都是能工巧匠精雕细琢的产物,她却对一切都很新奇的样子,总是拽着他的衣袖问这问那。
“这里是你的家么。”
“恩……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吧……”
她费力的仰起头来,试图从指缝流泻的阳光中窥伺太阳的威严,却最终被强烈的阳光给刺伤,不甘心的捂住右眼低下头去,“咕……好不负责任的回答呢。”
“你知道从前我问巴库拉的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吗?”
他摇了摇头,俯身替她理了理细碎的留海。
“——有你的地方四海为家。”她翘起了小拇指来轻轻摇了摇,“因为对我和巴库拉来说,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岩洞里也好……茅草堆也罢……甚至是两个人一起躺在尼罗河的岸边看星星。”
只要是我们能够在一起的地方,就拥有足以被称为“家”的意义所在。
“夜晚的妖物怎么会懂得什么是家!”
新近的小神官似乎是第一次侍奉于法老王眼前的关系,因此而显得很是紧张。微微颤抖的背影得到了前辈们善意的宽容,却不曾料想,这只是被杀意所掩埋的悲伤而已。
法老王正指着庭院里那一株随风摇曳的金百合,向她讲述着一枚种子的成长旅途。
“种子被种在泥土里。生根,发芽,享受着阳光的恩赐……就像小千一般,慢慢的,坚忍着长大……”
尚且年幼的神官却顾不得这是怎样粗暴危险的举动,夺下卫兵的武器兀自冲了上去,“父亲,母亲,血仇——”
迎接他的却是少女懵懂稚嫩的笑颜。
“讷讷,只要好好保护,悉心照料的话,灰突突的种子也一定能开花的么……”
他举起的利刃,迅速被一旁随侍的马哈德拦下。侍卫们顿时骚乱起来,法老王紧紧的将那邪恶的离音护在怀中蹙眉道,“你是谁?”
她什么也不懂得——不懂得叹息与仇恨,却也感觉到悲伤。小神官却颓然跪地痛苦的哭泣起来。
“明明不是我的错——”
看守王墓的父亲,却因为王墓遭到盗掘而被当场处死。
“明明可以拥有的幸福——”
为什么你要窥伺法老王的秘密呢?为什么你们不肯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小神官被狼狈的拖下去,从此远离法老王的身侧。她心生悲悯,依偎着他的下巴轻轻道,“讷,虽然很可怕的样子……那个人为什么也会如此的悲伤呢……他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吗?”
法老王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留海,对着马哈德低语。
“不要伤害他的性命。”
“生命都是需要呵护的珍贵,为什么要让仇恨来摧毁它呢?”
她犹自不解,抱膝蹲在那一朵金百合前,轻轻拨弄着那柔嫩的花瓣。他驻足不语,眼神空茫的望着远方。
“我不懂得仇恨。”她兀自对着花儿诉说着,“在遇见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人类’究竟是怎样的生物。巴库拉说,人类杀死了我的父亲母亲,可是我根本不记得他们……他们连名字也没能赐予我。”
“我根本没有见过人类,却要莫名其妙的承受着人类的仇恨——真不公平。”
“……这世间哪来的什么公平。”
缘分二字,于杏子来说,是说不得,不可说之物。
她亲眼见证武藤召唤出欧西里斯的天空龙,那是令她每个毛孔都在战栗的敬畏感与压迫感。在神的面前,她甚至没有挣扎的力气。
不过是……虚拟影像而已……吧?
可是那深红色的巨龙盘旋在高塔顶端的时候,还是不由自主的俯下身去,将古怪的双口龙头扭向了立在场外的安田。她果真笑颜如花,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去想要抚摸天空神的脑袋。
杏子瞪大了双眼,好在她的手终究只能触及到虚空一片,立体影像无论多么逼真,终究没有实体。天空之主很是亲近她,围绕着她盘旋一圈,方才回到战场上。杏子觉得很崩溃。
就连神的召唤者也不曾——她却敢于去抚摸神明的脑袋。
安田犹自不觉,目光在场上逡巡一圈之后,低头瞅了眼手表,冲着杏子低声招呼道先走一步去照顾貘良。杏子目送着她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通向塔底的阶梯,却又一步步的后退,心底里对于缘分二字再度感慨了半分。
“……?”
阻挡她前路的,却是神色安然的伊西斯。她脖子上所悬挂的环圈,正是七件千年神器之一。荷鲁斯之眼的装饰在阳光下显得静谧而又深沉。安田没有说话,她却兀自摘下脖子上的首饰,缓缓递向了安田。
她的举动很是温柔——事实上伊西斯无论任何举动都会显得很温柔。安田诧异的伸出手去,凝视着反射着金灿灿光泽的荷鲁斯之眼,几欲触碰到首饰的中心。
——等等——
伊西斯的神色不变,安田的背影却晃了晃,继而迅速的收回手去。杏子方才想起,这么久的相处以来,千年积木,千年智慧轮……所有的千年古物,她即使是有兴趣,却也只是远远的看一眼而已,从不会去接近。
“您是否也曾看见……”
伊西斯用的是敬称。然而安田却又怯懦的后退几步,面色苍白的抿着嘴唇摇了摇头。
仿佛隔世。
彷如前生。
伊西斯恍惚看见,眼前少女的容颜依旧清澈。黝黑的眼睛里闪动着的,不是绝望与怨恨,却又是悲悯与无奈。
——对不起……
梦境与现实划破时空的界限交叠旋转,却又一同破碎。
“对不……起……”
为什么自己要道歉呢?安田这样想着,匆匆掠过伊西斯的身侧,小跑冲进了电梯里。
内心被黑暗笼罩之人,是没有资格去职责别人的。
可是,我的心中。
同样潜伏着的黑暗几欲将灵魂也一并吞没。
“我想念巴库拉了……我们回去等巴库拉好不好?”
素来对她有求必应的法老王这一次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想,巴库拉一定不舍得丢下我的……万一他回去等我的话……”她讨好般的拽着他的衣袖,玛娜精心替她编织的长发也跟着轻轻摇摆起来。他沉吟片刻,“若是巴库拉不来呢?你已经习惯和我一起在白天生活了,晚上不睡觉是会很困的。难道你要一直呆在那里等着巴库拉回来吗?”
“咕……我一定一定不会睡着的!”
他踌躇片刻,终是想到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我们今晚过去,你给巴库拉留一个记号,告诉他你很平安,正在寻找他,可以吗?”
“恩恩!”
她那兴奋的模样让他只得轻轻叹了口气。若是巴库拉也一直在等你的话,你要同巴库拉一起,回到那个黑暗的世界里去么?
然而他并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她从来不会去思考这些的。那陪伴着她一路成长的巴库拉,在她的心底里根深蒂固,早已是无可取代的深刻与沉重了。他还是不肯拂了她的念头,领着她漫步在月夜下的尼罗河。
“生与死,真的是无法跨越的界限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愿意相信——那些逝去的人们,也拥有他们可以得以解脱,永远安眠的幽冥之地。”
“我死掉之后,就可以回到父亲母亲的身边了吗?”
“……”,闻言,他忽而停下脚步,重重的牵起她的手。“我们这样在一起不好吗?”
她眨了眨眼,“当然很好呀。”
“那么,就不要想着那么快的回到他们的身边去。”他敲了敲她的脑袋,“至少,在生命走向尽头之前,我们一直一直在一起——”
她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那好吧,在回去他们的身边之前,我们——一直,一直,要在一起。”
他的眉眼愈发温柔起来,“我们说好了。”
“嗯啊。说好了。”
她仰着下巴思索着,“如果你不见了,我一定会去找你的。一直找到时光的尽头,轮回的终焉……”
“那么我也是。如果你不见了,我也会找遍整个世界——”
——哪怕是痛苦的轮回,我也期待着与你的重逢之日。
“说话算话,我们去玩捉迷藏~”
她蓦地抖开他的手嬉笑道,“记得你说过的,一定要找到我哟——”
——我会找到你的……直到生命的尽头。
然而他却是在断崖边发现了她的身影。
被施以烙刑的小神官,手中的利刃将她一步一步逼上了绝路。
“我叫做小千,你呢?”
“艾利卡。”
“艾利卡,你很恨我吗?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克鲁艾纳村的余孽!因为你们的关系,害死了我的父亲!——”
名为艾利卡的神官近乎癫狂的咆哮着,痛苦与仇恨早已将他的心灵全部吞噬。小千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星子般的双眸中映出了他那不堪的模样,“如果杀掉我就能够解除你的痛苦的吧,那么你动手吧。”
“……”
“虽然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恨我……我也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被一个之前从未见过的人所憎恨。”她的眼里没有恐惧,那纯净的笑容却让艾利卡的杀意缓缓退却,“不过,如果这样就能够斩断仇恨的链锁的话……”
“你动手吧,我不会恨你——”
“动手吧!”
鼓足了勇气的安田,缓缓直起身来,张开双手,直面马利克高举着的千年锡杖。“我的名字是,安田千音。我就是令守墓一组陷入三千年痛苦束缚与轮回的,罪魁祸首。”
“离音的诅咒。”
“我立下的誓言……”
“法老王的命令。”
“我……徘徊不去的牵绊。”
两个人仿佛自说自话一般,然而唯有伊西斯方才明白,两个人所纠缠着的,是同一个真实。
“动手吧……向你的命运复仇,从这痛苦中解脱……”
“你这个混蛋!——”
马利克怒吼着,却又放下了夺人性命的千年锡杖。一味用咆哮,向她发泄着心底里的愤怒,“你以为死了就能获得解脱,中止这可悲的轮回了吗!——”
“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寻求死亡的救赎!”
安田瘦小的身影怔了怔,随即用着同样近乎绝望的颤音吼了回去,“活着是一种罪恶,死掉却又不被允许!我究竟要怎么做才好!”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想!——”
马利克一甩手中的千年锡杖,语气却又蓦地冷静下来。“至少,在寻找到赎罪的方法之前……我们都要努力的,活下去。”……
若是时光倒转,三千年前的星夜,那个名叫艾利卡的少年也是这样述说着。
“在你赎清罪孽之前,怎么能够这么轻易的就死掉!!——”
仇恨,亦或是宽恕。
一瞬,与所相对的永恒……
黑与白,爱与恨,生与死。所谓不容混淆的极端之间,其存在的界限其实并不分明。
就比如,进一步天堂。再回首,便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