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之断弦》明绣

11、生若无欢何如死

　　我踏进叶孤城屋中时，他正在放飞一只白鸽。他修长的手托着那鸽子，就像沐浴在日光下的天神。

　　但他的侧容却绝不像。那般怒意，那般神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我不禁生出怯意，欲要离开，叶孤城却已发觉了我，冷冷道：“又有何事？”

　　又……

　　我闻言一窒，明明只是第二次来，为何他说的像是我已烦了他很多天一般。

　　“我……”

　　“你若无事，便离开罢。”

　　我睁大眼，见他神情依旧冷漠，咬牙道：“你怎知我无事？”

　　你怎知我无事，你为何如此待我，我知你向来冷静、从未迁怒他人，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

　　别这样，我无声呼喊着，至少，看我一眼啊……

　　叶孤城终于看了我一眼。

　　但那一眼，却是冰冷之极，寒彻骨髓。

　　我怆然一笑，望着他，一字一字道：“烦请转告家兄，我死之后，不必埋葬。愿化作灰烬，飘洒海中。”

　　叶孤城久久不语。我咬紧唇，后退两步，转身离开。

　　我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又回到了叶星士的药房外。

　　一个时辰前，我还在这里听到叶星士弟子的叹息。

　　醉魇之毒，是无解的。

　　死也罢了，为何要欺骗于我，甚至就连叶孤城也……

　　我闭上眼，却止不住泪水。

　　“叶姑娘怎会在此？”

　　我一惊，伸手在脸上一抹，擦去眼泪，回身淡笑道：“随处走走，无意间便来到这里了。”

　　叶星士道：“如今姑娘所中之毒尚未得解，还是在屋中多休息为好。”

　　我点头笑道：“神医所言，自不敢有违。只是整日在屋里呆着，不免烦闷。”

　　“这倒是，”叶星士叹道，“今日叶城主一走，只怕以后姑娘更觉烦闷。”

　　“什么？堂哥要走？”我错愕道。

　　叶星士讶然：“姑娘不知？叶城主还要留姑娘在此解毒，他不日便会回来。”

　　我摇摇头：“不知，他，他没有和我说。”

　　我看着叶星士，这位神医劳累了多天，面上已显疲态。想来，为我身上的毒，他没少费心思。可惜……

　　罢了，死又何妨？

　　方才叶孤城那样对我，虽然不解。只我一将死之人，何必去探究原因呢？他若待我很好，到时岂非更加伤怀？

　　“叶城主也是有要事在身，”叶星士宽解道，“姑娘不必介怀，安心服药便好。待毒一解……”

　　我弯了弯唇角，笑意凄凉：“这毒，真的会解吗？”

　　“姑娘因何如此说？自然是可解的。”叶星士道。

　　“我已经知道了。”我静静道。

　　“姑娘……”叶星士皱着眉，似已想不出安慰劝解之词。

　　我轻笑：“神医可否告知，我还能活到几时？”

　　“我，我实在有愧于神医之名，”叶星士阖上眼帘，长叹道，“姑娘既已知晓，唉，不瞒姑娘，至多，今年十月。”

　　今年十月啊……

　　我默然半晌，而后淡淡微笑：“死，又如何。”

　　“但我正在研究此毒，或可找出解法……”叶星士道。

　　“不必了，多谢神医。这些天多有劳烦神医之处，无奈叶灵将死，此情唯有来世再报。叶灵这就告辞了。”我抱拳道。

　　“姑娘，你……”

　　“神医多加保重。”我转身，足尖一点，飘然离开。

　　临走前，我还是忍不住去看了叶孤城一眼。

　　他还站在窗前，神情悠远。我猜，他现在很不开心。

　　而且和那只鸽子有关。

　　我有些担心，随即又嘲笑自己。

　　叶孤城如此强大，有什么能令他难过？我在这里为他担忧，当真是白费力气。

　　我不再留恋，很快离开。

　　临死之际，我这个不孝女，总该去瞧瞧父亲。

　　幽灵山庄一切都似乎未变。白云缭绕，远山依然美丽，就如苏吟袖的眉黛。

　　只是可惜，恐怕与她再无相见之日。

　　我掠上山崖，又跃上钢索，走到对面的山崖。我实在是懒得用竹篮。

　　进入山庄，我回到自己的小屋。老刀把子并未召见我，我躺到床上，打算先睡一觉，休息休息。接连几天的赶路，已消耗了很多体力。

　　第二天深夜我去寻叶凌风，他还是那么奇特，扭曲着的影子，在浓雾中看来就像是被顽皮孩子拧坏了的布娃娃，却绝不像人。

　　我一阵心酸歉疚，准备好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阿灵？”叶凌风见到我，又是欣喜又是担忧，“你怎么来了？小心被他发觉。最近你，你过得怎么样？”

　　“挺好，”我露出甜甜的笑容，“哥哥带我去了一趟白云城，真好玩！”

　　“别贪玩，要勤于练武。”语声中的宠溺再明显不过。

　　“知道，我可没落下武功。”我笑道。

　　我们聊了将近一个时辰，大多是我在说一些身边趣事、江湖见闻，叶凌风就在我身边，始终凝视着我的脸。我说来说去，还是不忍将自己已经中毒的事情说出来。

　　最后告别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慈爱地道：“阿灵，你要照顾好自己。勿要轻信他人，我总担心你上当。”

　　“父亲放心，我做事之前定会多加考虑的。”我道。

　　“你来了也够久了，快些回去吧，仔细些，莫要被发现了。”

　　“嗯，父亲，我走了，”我道，“您多保重。”

　　纵然不舍，我也只得离开。夜色掩映下的沼泽，凄美而冷寂。不知，若是叶凌风得知了我的死讯，会怎么样？

　　我委实对不住他。

　　在山庄呆了数天，见过叶雪一次，她待我依旧冷漠，我浑不在意，只是笑着要她好好保重。

　　我想，是时候该离开幽灵山庄了。

　　我得去寻叶孤鸿。

　　可是，他在哪里呢？

　　我犹豫不决之下，决定先去武当，但我在武当并未寻到哥哥，武当弟子言道叶孤鸿还未归来师门。

　　叶孤鸿不在武当，还会在哪里呢？

　　我沉思许久，决定去一个地方——白云城。

　　心知叶孤鸿未必在哪里，但，我十分想念叶孤城。不欲打扰他，惹他不悦，只想远远的看一眼。

　　这就够了。

　　白云城略有变化，一些楼宇像是新近修建的，配着原有的招牌横匾，有种熟悉的温暖。但当我在街上遇到一位曾经交谈过的城主府侍卫叶远时，他却脸色很差，冷冷哼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我迷茫地看着他，不知这是怎么了。

　　寻了家客栈歇下来，我坐在屋里，思虑万千。

　　我并未给他、给白云城带来什么灾难。若说是因为叶孤城带我去找叶星士解毒，可细细想来，叶孤城作为堂哥带身中剧毒的堂妹去找神医，也无甚不妥之处。他何以如此？

　　我想不出答案，又将自己在白云城的一言一行仔细回想了下，仍不觉有何不妥，即便是对紫烟，我也是纵容多过管束……

　　紫烟，对了，我可以去找紫烟！

　　她在白云城侍从中的地位不算低，应该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闭上眼，静静等待黑暗的来临。

　　入夜，我悄悄推开窗，一跃而出。今夜并无皓月，唯有几点朗星，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悄悄潜入城主府外围，我并不清楚这些侍卫是如何轮班的，此刻也只有硬闯了。好在我轻功极好，全力施展时，一般高手也只能看见一道淡淡的残影。

　　我先捡起一颗石子扔了进去，待那些侍卫目光转过后，便全力掠入府中。

　　幸而未被发觉，我正待再往里闯，却猛然想起，我不知该去哪儿找紫烟。

　　紫烟服侍我的时候，是和我住在一起的。但我离开后，管家肯定会为她安排其他活计，不知是做什么。偌大的城主府，我该去哪儿找她？

　　正思索间，我忽然记起，紫烟曾和我说过，在服侍我之前，她原是针线房的。

　　这就好办了。

　　我很快便找到了这姑娘，她和另外一个女孩子睡在一间屋里，我点了那人的睡穴，拍醒紫烟。

　　“姑娘！”她一见我，便睁大了眼睛，仿佛不能相信似的。

　　“嘘……”我竖起食指，“你小声些。”

　　紫烟连连点头，早已泪流满面：“姑娘，姑娘，紫烟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瞧你这话说的，现在不是见到了么？”我安慰道。

　　“姑娘……”

　　紫烟抱着我哭了一会，才道：“姑娘，你深夜来找紫烟，可是有重要的事？”

　　我微笑道：“谈不上多重要，只是我实在想不通，忍不住便要来弄个清楚。”

　　当下我将白日里叶远奇怪的行为说与她听。

　　紫烟听了，皱着眉，神情很是犹豫，我见她如此，便道：“罢了，你既有所不便，不说就是。”

　　她突然抓紧我的手：“不，姑娘，我一定要告诉你，他们都冤枉你，误会你，可是我知道，姑娘是好人……”

　　冤枉？误会？

　　我一惊：“你且说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抽抽噎噎地道：“姑娘你走之后，公子看了你让我交给他的信，也走了。城主放心不下，就前往中原寻你。可是，可是……”

　　我柔声问道：“可是发生了什么？”

　　“有一伙贼人来进攻白云城，他们，他们剑术都高的很，我们和守卫拼死抵抗，才击退了他们。白云城损失很大。”紫烟哭道。

　　“是以，众人都怪责我。若是没有我，堂哥就不会离开了。是不是？”我大概明白了，却觉得有些好笑。

　　“不是那样的，”紫烟摇摇头，“若仅是如此，大家也该自认倒霉。可是，激战中，叶远一剑挑下其中为首一人的面纱，那人，那人竟是……”

　　她声音发颤，显然恐惧已极。

　　“那是何人？”我皱眉道。

　　“是楚蝶音楚姑娘，姑娘你的好友。所以，他们认为，这是一场你和她共同组织的阴谋。”紫烟流着泪道，“城主极少出门，周围势力慑于剑仙威名，根本不敢侵犯白云城。”

　　怎会如此……

　　楚蝶音到底要做什么？

　　我突然想起，我并未问过叶孤城，也从未听到风声，只是因为楚蝶音的离开，便认定她盗走了天外飞仙剑谱，但如今看来，亦可能是她盗剑谱却未成功，于是干脆离开，组织一些力量，趁叶孤城不在，强抢剑谱。

　　“姑娘，紫烟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她真诚地道。

　　我笑了笑：“谢谢你，紫烟。”

　　我看了看窗外天空，紫烟问道：“姑娘，你要走了么？”

　　“嗯，我也该走了。”我叹道。

　　“紫烟还能再见到姑娘吗？”她不舍地问。

　　“有缘定会相见。”我一笑，握了握她的手，“紫烟，你多保重。我走了。”

　　弹指解开那女孩子的穴道，我飞身掠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