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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红发 这样的天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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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天气,最是好眠,风正好,云正清,眼睛轻轻一闭,就是一个好梦。
是的,一个好梦。
韩莫站在我面前时,我简直不敢相信——真的会有男子烈焰张扬地染上一头红发,衬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慨然长叹,上帝不公。想归想,我还是板身坐了起来,笑了笑,“请问先生想买什么?
面前的男子很佻眼,是过目不忘的人物,他避开我的注视淡淡地扫了一圈店面,声音不高也不低,“听说店里招帮手?”
跟他的外貌比,这声音真是一般,我不免有些惋惜,对于美好的事物,人们总是希望他完美。
所谓的帮手,其实就是打杂的,一家点心店虽小,但进货送货、清洗设备……总要有个劳力,本来阿贝一人也可以应付,但自从我来后反而添乱不少,加之阿贝确有扩大经营的打算,故我们商量一下决定请一个帮工。眼前的人,从头到脚,可以是可以,但……别人只会以为他才是老板的。
见我不说话,他也不着急,只是闲淡地站在原地。这样一副倜傥的相貌,混哪一行不行,偏偏来做小工,立时,心里就有了决断。
“嗒嗒嗒……”一阵急促的皮鞋声,阿贝正好从厨房里赶了出来,满头满脸的面粉和油渍。金九银十的季节,生意自是热闹,我却一点忙也帮不上,这几天阿贝恨不得多生几双手出来才好。擦手抬头,一瞬间,阿贝看到了韩莫,显然也是一愣,你要是在看到街上走着杂志里的男模,红发金眸,想不失神也难,不过……阿贝似乎愣得太久了,她的表情也不太对,下一秒,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事——阿贝往后退了一步。这在认识阿贝的人眼里,不啻为天方夜谭。谁人不知她的狠辣与冲劲,同辈人里,只有我喊她“阿贝”,其他人哪个不是“贝姐”“贝姐”的招呼着。有一次送点心去棋牌室,老板仗着认识道上的人,赖了1000块的货款,阿贝当时笑吟吟得没说什么,转头就拎了桶汽油把棋牌室浇了个遍,第二天,1000块原物奉回,老板因无证经营罚了不少钱。
这就是阿贝,人称“火狐贝”,决绝又狡黠,无人不喜欢她,也无人敢真正喜欢她。可这样一个风姿昂扬的阿贝,看到他,却只有倒退一步……
意识到不对劲,我不动声色地推着轮椅挤到二人之间,抬头看向对方:“先生想应征,不知9:00——11:00以及13:00——15:00这两段时间有没有空?”这是店里外卖最忙的时候。
“没问题。我还有点心师资格证,会正宗的泰式小点,身体健康,手脚勤快,一身力气。”最后的一句,尾调戏谑,让人心里蓦地一动。
可我的本意还是不想招他,虽然长得好看确实讨巧,天天对着这样一张脸工作也必然心情舒畅,但我只要一个帮工,不买花瓶,何况……对方来路不清。
“小念,你帮我看看酥饼烤的怎样了,张家姆妈孙子满月,订了50盒。”知道阿贝的意思,我推着轮椅默默地进了烘房,整个烘焙室里很香,我却什么也闻不出。门缓缓关上的一刹那,我突然全身发麻,是了,只有“他们”,阿贝只怕“他们”。
关于过去,阿贝对我毫无保留。
四年前,阿贝还不认识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跟同学一起蹭课,一起考证,一起挑灯复习……都是平凡人家的孩子,想“得”必先“付”。那年和同学参加一项比赛,承蒙老天眷顾,获得了一个名次,得了一笔小款,不是没有打过工挣过钱,但胜利袭来的那一瞬,我们还是幸福得要死掉。于是相约去吃大餐,庆祝的过程很是疯癫欢愉,回去的时候,只有我和另一个女孩子可以自己走路。
就在那一夜,我遇到了阿贝。
虽然后来的四年相交证明阿贝是一个美人,由里到外的玫瑰美人,但那个晚上的阿贝真是糟糕到了极点,事实上,你要是光着脚没穿外套,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看到她时,她正坐在马路的栏杆上,眼圈又深又大,脸色惨淡,那时天气已经转凉了,尤其是晚上,行人们与我一样把她当作异类。类似的事情在这座城市算不得什么,奇形怪状的事情天天在这里上演着,大家不过各管各。我和那个女生半扶着“昏过去”的同伴,招手拦的士。一阵凉风起,饶是喝得脸红眼直,他们还是打了一个哆嗦,我偷偷看了一眼阿贝,却见她脸色平静,似乎拂面的是和煦春风,只不过,她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车站。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许是喝多了,也或许是同情,更或许是想攒“人品”,恰巧手里有“小财”,反正当我回过神来时,已经把钱塞在了她的手里。
阿贝明显很茫然,其实我也有些迷茫,不过我马上回过神来了,我说:“这点钱,应该能让你回家,要是不行,也可以找个地方住一晚,吃点东西,外面……太凉了。”说完,我有些心虚,不等她回应就跳身回去,恰好Taxi也来了,我忙从栏杆上拉回被我晾下的同学,七手八脚地塞上了车,准备关门而去。突然,一只很凉的手搭上了我的胳膊,我微一怔,同时,一张纸片插到了我的裤腰间(抱歉,那条裤子没有口袋),“谢谢,我会还你的,一周后打我电话。”声音很凉,也很黯然,像这无边夜色。
旁边的女生没有多问,光是这眼前的两人就已经够我们忙的了,此外,她很聪慧。
回到寝室后,我很满足,也很累,迅速入睡,之后的两个月,生活按部就班,我完全忘记了那夜之事。
但如果就这样的话,故事也不会走到今天,当然,我们没有“恰巧”又遇上;也没有某天我偶然打了电话……实在是太……怎么说呢?太没有传奇性了,哦,不,还是有一瞬间的传奇的——阿贝找到我的时候。
我脑子里快速飞过无数个阿贝找到我的方法,都无法说服自己,后来,阿贝请我到食堂角落的奶茶铺坐一坐,就着温热的奶茶,她告诉我她叫阿贝,今年22岁,大学刚毕业,不过是很烂的学校,又告诉我她当晚记下了我们出租车的车牌号,第二天给出租车公司打了电话找到了那个司机,称有四个大学生在她的店里遗落了一枚戒指,想询问我们是哪所大学的,好还给我们,司机很是热心,连我们下车后往哪栋楼去的也告诉了她。我默默叹了口气,这年头的好人太直了,此外就是我们长得太嫩了,一看就是大学生……
说完,阿贝掏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我面前,微扬着下巴,指着那个小盒子,“喏,这就是那枚戒指,还给你。”
我瞬间仿佛领悟到什么,刚想把盒子推回去,阿贝一把摁在我的手背上,轻轻说了一句:“别退回来,我不希望。”
我看了一眼她的脸,阳光穿透玻璃,阿贝有一只又高又挺的鼻子,真是好看,我叹息了一声,把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上,“其实,你不必这样,我不过恰好有一笔余款罢了……”
“对你来说,这不值什么,于我,却是救命。”
阿贝把另一只手也压在了我的手背上,现在我们四手交叠都盖在那个小盒子上,看起来既庄重又滑稽。
“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最想要的不过是一张回家的车票,但人情,总是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何况,干我们这一行的,最看重运气,我当时在谷底一身霉气,谁敢援手?”
我看了一眼阿贝头颈里的链子,上面挂着一个金属圆币,是一枚筹码。忽然间,心里一片明亮,当晚发生了什么,以及她是如何迅速复原的,都清晰明了了。
我踌躇着不知该怎样拒绝,正因为他们这一行风险大,几乎是拿命在赌,我怎么收得下?
“你不要嫌这是金的所以土气,这是‘观音金’,很素雅的,你看。”
阿贝立马把我从苦思中拉回来,郑重地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枚月光金色的戒指,纤脓得当,简洁大方。
“瞧,里面还有字的。”
是的,戒指内圈细细地刻着一个英文单词——light,光明。
“对我来说,你就是那晚的光,我坐在栏杆上想,谁能给我十块钱回家就是再造之恩了。你很善良,也很大方,重要的是,从你的眼睛与神态里,我看出不是施舍,当时我就想,要是还有机会翻身的话,我要和你做朋友。”
说罢,她拿起那枚戒指,套在了我左手食指上,“看,这是不是缘分,连大小也是正好的,买的时候我在想,要是真的尺寸不对就让你挂在链子上。”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过去二十年的人生完全没有教我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我有点受宠若惊,又有点不安,真是何德何能,竟担了这样的盛情。
见我许久的沉默,阿贝似乎误会了什么,明亮的双眼慢慢黯了下去,“我这样的人,自是不能与天之骄子比肩的。”说罢就要抽手。
我急忙反握住她的手,“如若是这样,那晚我就根本不会理你,只是我不过举手之劳,太惭愧了。”
“那又怎样,重要的是它及时,且真心!”
阿贝明显有些兴奋,脸颊通红,受她感染,我的手也微微发烫,尤其是左手食指。那天下午,我们一杯奶茶喝了很久,分别的时候互留了号码。之后的岁月一直到现在,在不见面的时候我们都会通电话,四年至今,无所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