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手册》乘树

1、食人手册

　　喜羊羊已经很久没有发自内心的笑过，自从懒羊羊在他面前把那只黑色的枪口吞进嘴，并再没发出过声音之后。

　　那个名如其人的少年总是喜欢在天气好的时候晒太阳，身边围着很多很多零食，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他有点婴儿肥，也许是每天吃太多的缘故。喜羊羊从没想过他真的会这么做，懒羊羊贪吃，自杀也不会选择这种方法，金属的味道一定不怎么样。那柄黑漆漆的手枪他现在还留着，因为那原本就属于他，他习惯了反复使用一柄枪，虽然即使换了另一把，也不会影响他在战场上杀敌的气势。

　　战争进行了多久，他自己也不记得了，脚下踩着的无数尸体让他将时间淡忘，当面对一个只会啼哭的婴儿也能扣动扳机，谁还会在意一天有多少个小时。是的他这么做过，只因为那是敌方军医的孩子，这不能怪他，只能怪那孩子生错了时间。然后话题又乏味的转了回来，时间。

　　喜羊羊发现自己的思维模式开始变得枯燥，他擦拭着那把他最心爱的匕首，这是他日常唯一的娱乐。白衬衫和已经洗白的牛仔裤并不能衬托出什么非凡的气质，但修长的体态已经充分说明他是个健康英俊的小伙子，英俊主要体现于匕首映出的那张脸庞，他有双漂亮的蓝眼睛，曾被美羊羊无数次夸过。

　　嗨，还好吗。

　　和平常一样呗。

　　面对不请自来而且破窗而入的黑皮肤少年他只是微微耸肩，唯一令他惊讶的是现在应该是对方晒太阳的时间，沸羊羊对保持肤色有着任何人都难以理解的执着。他抬头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给他的蓝眼睛填上一层阴霾。该死的阴天。

　　他相信沸羊羊一定也这么想，为了他周身完美的古铜色。

　　他们又有行动了，哥们。

　　沸羊羊破天荒的穿了件正装，黑色布料很适合他，但这不能影响他的性格，因为喜羊羊看见他根本不顾那看起来就相当昂贵的裤子，直接席地而坐，尽管他爱干净，地板一尘不染。盘着双腿的少年因为西装太过紧身而烦躁不已，他脱下外套并粗暴的直接撕开领子，露出古铜色的精瘦的锁骨。

　　又相亲逃出来的吧，我至今单身的哥们。

　　操，别提了。

　　他因为沸羊羊的粗口有几分惊诧，虽然他知道对方一向是不拘小节的脾气，但也绝对懂礼貌，如果他们还在上学，那么沸羊羊一定会是每年三好学生的代表。他的母亲一直为他是军人而担忧，因为那并不是她的主意，他们的国家需要人才，需要军力，征兵也是迫不得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死翘翘又不讨好的职业，哪个母亲会舍得儿子去吃苦，她无奈儿子的命运，就开始致力于传宗接代。

　　其实沸羊羊早就有喜欢的女孩，那是个善解人意的漂亮姑娘，精通医术，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从出生开始，他们的生活就离不开战场。

　　逃的好啊，我还想参加你和美羊羊的婚礼呢。

　　嘿嘿。沸羊羊因为他的调笑笑了几声，挠着脑袋，如果他不仔细观察的话并不会看见他脸上的红晕。古铜色还是有点用处的。
　　我也想参加你的婚礼啊，兄弟。虽然不太可能了。

　　他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吞回去，但窘迫的神情出卖了他，喜羊羊笑了，甚至笑出声，听上去很开心且带着感染力，但沸羊羊知道那只不过是他的发小习惯性的面具而已。

　　你知道吗，我现在有点喜欢这种生活了。

　　你连我也想骗吗，兄弟，你已经骗了懒羊羊了。

　　他可不是因为我告诉他手枪是巧克力味儿才吞枪的。

　　你永远不会喜欢这种生活的。

　　你怎么知道。喜羊羊还以为他骗到他了，他的演技向来是无敌的。

　　我知道你不会喜欢，但我相信你会喜欢，我永远无条件的相信你。

　　他没有接话，也不带着任何等待下文的神情继续低头擦拭那把明明已经能当镜子用的匕首。

　　因为你是我兄弟。

　　对方蹦出的冷笑让沸羊羊寒心，即使他知道那只是喜羊羊习惯性的调侃，喜羊羊发亮的蓝眼睛告诉他他因为他的话非常愉悦。那双眼睛会出卖它的主人，这是只有他知道的秘密。

　　嗨，你什么时候这么矫情了，我现在要去练练靶子，一起吗。

　　不了。

　　站直了身体的沸羊羊其实很高，他一直没发现这点，至今为止。然后那个总能给他惊喜的、至今单身的兄弟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今天的小惊喜——一块精巧的比利时贝壳巧克力。浓厚的颜色非常像它主人的皮肤，也许现在不了，因为它的主人变成了喜羊羊。而喜羊羊——用美羊羊的话来说——拥有着令她都嫉妒的雪白肤色。

　　喜羊羊目送着他的挚友从来的地方离开，他想他应该安个铁卷帘窗户了。

　　天气还和刚才一样是灰色的，就像他几年前看见的那人的眼睛一样，他拥有世界上最美的眼睛，虽然那里面永远映满鲜血，盛满杀戮。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已经凭着那双眼睛成为了沸羊羊口中不可能参加喜羊羊婚礼的缘由了，这还不够吗。
　　喜羊羊并没有像他所说的那样去射击场，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把整座城池围起来的巨大围墙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似的，一心想要翻越它。

　　潜入敌军阵营比想象中要容易，早知如此，他不应该拖到现在才做，那些高大留着胡茬并凶神恶煞的大叔守卫形同虚设。难道是他太矮小了他们看不到别闹了，他不擅长黑色幽默。

　　我想你比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小子。

　　这个声音来的过于突兀，说没被吓到那是假的，但喜羊羊依旧完美的遮掩了，他挂满了笑容回头，在看清来人面容时明显露出惊讶的表情，尽管他早就从声音判断出了对方是谁。

　　当然啦灰太狼大叔，你的守卫该换换人咯，弱的跟橱窗娃娃似的。

　　对方并没有因为他的嘲讽恼怒，反而和他一样挂满笑容，这让喜羊羊有些不爽的同时又庆幸自己可以看到那张笑脸，他没有察觉到自己非常矛盾，而这种矛盾就他的性子来说，太滑稽了。

　　我知道你们的兵死的死伤的伤，要不也不用让你这奶都没断的扛枪，啧啧。

　　灰太狼抬起手掌拿下那顶破破烂烂但还是他心肝宝贝的帽子，试着整理因为风沙而凌乱的头发，他的胡茬不是故意蓄起来的，敌军杀过来的时候可不会给你时间刮胡子。他注意这个少年很久了，一开始他在他眼里和别的只会闯祸和要糖吃的毛小子一样，不值一提。他没想到那只是一开始。现在的他坚信喜羊羊是最棒的少年兵，即使他嘴上没说过。

　　你看你老的都掉渣了，还不回家安度晚年，哪天死战场上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刚才谁说他是最棒的少年兵来着瞎扯，他是世界上最不可爱的少年兵。
　　灰太狼为自己的想法咂舌，为了掩饰这个他点燃一支香烟叼在嘴里，并放弃了整理发型的目的重新带好帽子，因为就算他执意，能吹透军装的风力也不允许。他穿着带有上校头衔的深蓝色军装，看起来非常厚重严肃，字面上意思，严肃的只有衣服。
　　迈开脚步这个动作灰太狼不想承认他绝对没经过大脑，那一刻他完全凭着本能做事，就像屡屡在战场上那样，退化成一头野兽不给自己反应的时间。但在那之后面前少年露出的些许慌乱让他没有后悔这个，那些慌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一样消失的很快，不，那并不是消失是掩饰，黑发男人坚信。

　　你怕我

　　他调笑着，和平时一样。
　　喜羊羊现在非常气恼，他露出一排小白牙坏笑，并且抽出藏在腰间的匕首。生气就动手，这没什么，对方又不是弱不禁风的小女孩。事实正相反，可惜这是在他被男人钳制住时发现的。就在刚才，他白色的衬衫边角因为他的动作而飞舞起来，那把被主人擦拭的闪闪发亮的匕首不断反映着两个雄性的脸庞，胜败只是眨眼之间。

　　当他的双手都被举过头顶时他又笑，眼神带着年少的方刚和活力。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我们到底为什么打仗，大叔。

　　因为我们吃人，小鬼。

　　男人吐掉只燃到一半的烟。

　　人吃人

　　那当然不会是真的，他们不吃人，只是享受人们的恐慌与尖叫，但他执意这么说，语气像诱拐小孩的怪叔叔，摆出一副看似阴森却让喜羊羊想嘲笑的表情。

　　就像狼吃羊一样。

　　喜羊羊没说话，他的脑子正飞速运转着怎么逃脱，被玩弄在股掌间可不是他来的目的。然而接下来对方凑过来的气息和真正阴森的话语让他不寒而栗。

　　狼吃羊，天经地义。我吃你，天经地义。

　　他的脖子很痛。他脑子里现在只有这个，刚思考出的十几个逃脱方案像遇到天敌似的一扫而空，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非常淡但属于军人对血的敏感让他确定，而且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灰太狼的牙齿刺透他脖子上的皮肤并且还在深入，他咬着牙让叫声化为呜咽。然后在灰太狼松口的间隙微笑。

　　好啊，你吃了我，结束战争。

　　双方都明白喜羊羊现在没有谈条件的资格，但他还是想问。

　　为什么。

　　喜羊羊歪头想了想，又笑。

　　为了让我的灵魂能参加我发小和他女朋友的婚礼。

　　你和我讲条件

　　他最终还是没放过这个嘲笑自己的机会，喜羊羊为之叹气，然而对方没等他接话。

　　这是战争，小鬼。

　　他瞬间明白了，他想发出一种让自己都害怕的疯狂笑声但脖子上的疼痛阻止了他。这么浅显的道理他竟然这么晚才了解。战争不容许任何人讲条件。

　　你知道吗，大叔，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不去在意什么狗屁战争了。

　　少年用那双仿佛能把人看透的蓝眼睛看他，那种颜色清澈明亮，告诉灰太狼他是诚实的。

　　黑发男人捧起手里已经不再跳动的心脏，放弃回忆这一段，那种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喜羊羊，那是他第一次吃人。

　　他用不知多久的时间想再次品尝那美好的味道，可不论多聪明的人的脑子，多善良的人的心脏，多美丽的人的脸庞，都没法和他初尝血味的那次媲美。他有些明白为什么喜羊羊死之前还在笑，他一定是在笑现在食不知味的自己。

　　那个少年口腔的味道就像他的眼神一样，他一辈子都忘不了，他娇生惯养的舌头甚至能尝出那味道的产地，那是比利时贝壳巧克力的香味儿。

　　灰太狼扔掉那枚香喷喷的心脏，抬起头向正在完成破晓的天空伸出手，像要抓住什么似的，并一心想要接近它。

作者有话说

　　短篇一则 :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