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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孤影之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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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落单观众
阴天雨未停,许珍妮跑进播映厅时主角刚刚登场,她脱掉外套的帽子逐渐适应昏暗的室内。幸好空位还有很多,她就近坐下,背后是放映室。放映机的灯光越过她的头顶,灼热的、精准的,她一直以为它没有温度。
她一个人,旁边的亦是。
眼角扫去,入目是一双极其漂亮的手,衬衫的袖口挽起到手臂中部,手腕关节骨骼分明。珍妮将自己的手收了回来,以免自己的湿外套碰到他。
雨声渐大隔着门帘都能听到那阴冷的兴味,偏这室内却是热烈的气氛,除了她。
很快,坐在珍妮旁边的男人站起来离开,影影绰绰间那人的背影甚是单薄,鬼使神差,许珍妮跟了出去。八十年代老影院的走廊九曲十八弯,窗花剪影霜尘满面,那人走得很慢像在等她一样。
她跟着那人上了楼拐过好几个弯,楼道越来越窄她需要十分小心去避开发出声音的可能。大雨的雾气从阳台处溢出来,一时遮盖住视线,她站在原地没有上前,从旁伸出冰凉的手指捏住她的脉搏。
“浮轻取,重按无,浮如木在水中浮,浮而有力多风热,浮而无力是血虚。”声音冷如雨后梅花上的水珠,珍妮心慌地收回手,匆匆看他一眼才落荒而逃。眼镜蒙上一层水雾看不真切,只知那人在笑,笑她的无知、好奇还是多事。
2 中医学徒
零时,据父母说是在零点出世,遂取名零时。他自出生起就记不住人脸,即便是父母如果改变了声音、气味、造型,也会形同陌路。这个病症就连出生医学世家的母亲也束手无策,年纪小小的零时倒过来安慰父母亲,虽然一路成长过来因为脸盲症得罪不少同学老师,但幸好零时并非喜爱热闹的孩子,一个人也乐得自在,没有繁杂的人际关系捆绑,不用虚以为蛇度过了19年的人生。但当他看到一部好电影、读到一本好书、听到一张好CD时,回过头就只有孤独的回响。
零时的父亲供职于国企旗下的电影院,在他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和放映机、胶卷打交道,虽然没有办法辨别明星的脸,可他还是深深爱上了电影这个无限可能的世界。相比被豪华场景夺去主角地位的电影,他更钟情注重故事情节演员表演的黑白片。
电影院没有办法继续创收后被收购企业舍弃,但由于租期尚未到期,所以他父亲便凭借老员工的身份全盘接管,平常放映的都是些陈年旧片。周末是零时主动承担的,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在大银幕欣赏黑白片。
最近几场周末档他都会遇上同一个人,穿晴雨两用外套,亮黄色雨靴,次次踩点到,坐后排。他是凭声息与气味辨别她是个女生,雪花膏的牌子好像和他妈妈是一样的。
雨季过了一半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和她说话,用最擅长的句式——诊断。
3周末戏院
好奇害死猫,许珍妮还是知道的。
但是,如果不能证实记忆的真实性,她就会一直沉浸在二楼后座窗花残缺的大雾里。那日那人冰凉手指的触感,依旧可以感受得到。现在回想起来,那双眸子极其干净明亮,黑白分明,配上笔挺的白衬衫就像从电影画布里走出的男明星。
许珍妮决定再跟踪他一次,因为,她想要看清楚他的脸。
周末难得放晴,接近一个月的雨季里姗姗来迟的阳光。珍妮终于不再穿那件晴雨两用外套和雨靴,包裹自身如同史前文物,换上皮夹外套和雪纺连衣裙,早春的天气里尽管有阳光还是清寒。她把母亲寄来的香水喷在周围然后走进香气里,任由橘子味黏在皮肤上。
她一定太无所事事了,不然不会心血来潮女为悦己者容。
仍旧是迟到,因为是黑白片观众寥寥无几,她慢慢摸寻到达座位。漆黑的电影院里响起哀伤的配乐,沉沉地一把拽紧心脏,屏幕非黑即白更渲染了情绪,珍妮看到了旁边人的眼泪。
她认得这双眼睛,亦是沉沉的眸色,鼓声响起似是掩盖她心跳频率的加快。
所有的行为都得到了解释,好奇是借口,心动才是真。
珍妮递过去一方手帕,香水赠品。
那人微笑地接过去,一秒、两秒、三秒,他并没有认出她就是上次的跟踪者。珍妮气馁的别过头,离开时连肩膀都是垮的。
手帕直到结尾曲完结零时才想起没有归还,出于自觉去辨认那味道,没有被收纳进他的存储库里的香水味。她应该还会出现吧,他想。
4 志明与春娇
阁楼里有人在播《Try To Remember》,黎明柔和地哼唱:“试着回忆九月,当你还是一个温柔无知的家伙。”珍妮怔怔地想起小时候看的《玻璃之城》,才子佳人的故事谁不爱看,可惜光影斑斓俊男美女在她眼中都被过滤成黑白两色,没错许珍妮只看黑白片是因为她只能看黑白片。。
如果有人问她为什么只喜欢看黑白片,她一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许珍妮是个色盲。这是她的秘密,选择到离家几千里外的大学,离开烂熟于心的人和事都是因为她要保守这一个秘密。
珍妮痛恨那些充满同情和好奇的目光,不管有意抑或无意。
她可以清楚的记得,为了隐瞒色盲的事实而把整本体检书都背下来的感觉,哪怕像个就像是在极力掩饰自己拙劣演技的演员,也可以为了离开烂熟于心的人和事,。选择到离家几千里外的大学,都不过是为了要保守这个秘密。
那一刻,她想要逃掉现有的生活的决心,比任何时刻都要强烈。珍妮原以为只要没有人认识她,她就可以过好自己的生活。
其实不然,因为随之而来是巨大的孤寂。毕竟,生活从来不会缺少代价去换取。
于是陪伴她的就只有周末影院和电影DVD。女生公寓后有一家影碟出租店,尽管它残破老旧,老板娘凶神恶煞,仍旧是她唯一的乐趣所在。念的也是个冷门的电影研究,给某个知名作者专栏当枪手写影评,以此换取生活费。
所以,独来独往的许珍妮是个故意孤立自己的人。
如果没有遇上零时,许珍妮会孤清甚至矫情的认为自己是个怪胎,死守着已经消失的黑白时代不愿松手。
还是下雨的季节,她推开半掩的门帘进去时,一屋子的人正在看一部叫《蓝雨伞之恋》的动画短片,一把蓝伞在茫茫人海里追求一把红伞的童话故事。情节很浪漫,配乐很动人,可惜她是个色盲,连哪一把伞是蓝色都不知道。
珍妮呆站在那努力回想蓝色的描述时,老板娘“啪”一声将叠碟片丢在桌上,凶恶又不失风情:“许珍妮,我告诉你若不是还有人跟你一样喜欢看这种咸丰年代的电影,我才懒得招待你!”
伴随着电影“叮叮咚咚”的配乐她缓缓的笑了,挪揄道:“我以为我是你的VVIP。”
“做梦吧你!”
珍妮抬起头看到零时的刹那,心底有把声音在说:“的确是做梦!”
老板娘撇下一句:“真搞不懂你们两个,明明花花绿绿才是世界的本命,你们……”余下的嘟囔不知被卷入了哪段莫名吹来的风里,只剩下许珍妮圆着眼看零时。
零时也认出了珍妮的晴雨两用外套和她身上的味道,他笑着问好:“还记得我吗?”无端端帮你把脉的放映员。
“记得的!”珍妮说。
春雨如潮延绵不断屋檐底下听雨撒,终于短片里的蓝雨伞和红雨伞在茫茫人海中再度重逢。
星球上每天都有不同的遇见,而零时和珍妮却以爱情片里最普通的方式遇上了。
5 电影时光
零时和珍妮一见如故,相似的爱好让他们从影片的前世今生谈到导演生平、从故事情节到演员戏里戏外的趣事,他因愉快而眯起的眼睛,薄薄的嘴唇弯起淡淡的弧度,干净利索的寸板,若有似无的药香,珍妮舍不得错过零时脸上任何细微的动作,就像贪得无厌的主妇在超市里收集优惠劵那样。
零时感觉得到脸上的目光是来自对面,尽管记不住别人的样貌一直是他不愿意交朋友的原因,可长年累月扎根在自己心底的胆怯,遇到珍妮竟迎刃而解了。一排排椅子构筑起来的影院里唯独她身上那一抹亮黄能够在孤独的夜里发光,每每听到她踮起脚尖走到自己旁边的位置时,他都可以嗅到独属于城市骤雨的味道。
上次一定是因为电影院灯光太暗他才没有认出我来,珍妮抬眸望向零时嘴角的酒窝,想道。
零时带珍妮到电影院的放映室,用那老旧的小型放映机将自己珍藏的影碟放给珍妮看,狭小的居室里几乎转个身都会打到对方,彼此的呼吸交融于空气流动里,珍妮在幕布上看见自己和零时的投影,她悄悄靠近像是窝进零时的怀内沉默如爱侣。从电影开始到结束,零时每一次与自己的眼神交错都被珍妮剪辑下来储存在心,这些都是她微小的快乐。
傍晚街灯亮时珍妮起身告别,分开时两个人都是开心的笑着约定下次周末影院再见。
那一周对零时来说过得格外的缓慢,他每天除了在中医诊所实习以外的时间都用来选片,爱情片、战争片、谍战片、悬疑片、侦探片、纪录片……他并没有记得珍妮的相貌,但和她相处的感觉,不断的重复在他选片时,他笑自己是个得了病的人。
烟尘满地胶片堆得到处都是,整个仓库只有零时一个人在发呆,这时他的手停在《罗马假日》的封面上,零时拿起它连带压在下面的一条手帕,尚留余香。
橘子香味的主人,也许会来。
这周对珍妮来说亦然,她用将近一周的时间去完成《格列佛最后的旅行》的影评,因为零时的脸总会跑出来妨碍她专心写作。主顾敲她的MSN,在凌晨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把她从凝思里抽出,对方和珍妮的想法不约而同——两人恰巧都看了同一部电影。
珍妮代笔的作者叫“放大镜里的约翰”,他三年前横空出世在各大电影文艺杂志都设有影评专栏,之后不知因何没有继续写,然后编辑帮他找到了珍妮,两个人合作已经有一年,多是约翰列影单,珍妮挑着去看、写,但不曾会面。
他们聊过很多,从电影到生活,珍妮和他说自己的独居生活,自嘲过自己的色盲症,因为隔着电脑让珍妮觉得安全,所以约翰是珍妮为数不多的交心好友。问到和自己看电影的人时,珍妮打字说道:“原来两个人和一个人是不同的。”约翰:“我也感受到了:-D”是不是说两个一直独自看片的人都找到了同伴?珍妮由衷感到高兴。
6 暗房
凭记忆找到二楼的放映室,珍妮在玻璃上看到自己嘴边的笑意,她可以想象得到自己身上这套裙子的颜色,就连橘子味都能够具象化成橘红色,一抬头就看到零时在红木门内捣鼓机器,他轻描淡写地来在她生活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珍妮从未有见过谁能把白衬衫穿出宁静致远的味道,她慢慢走近……
“你来了?”零时看着珍妮,珍妮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整片秋天的海。
橘子味的主人不出所料出现了,零时带着她到放映厅去,心想珍妮这个时候也该到了,他看待橘子味的主人和看待普通观众没什么两样,却没有认出背后那个女生就是他要等的许珍妮。
旧楼的构造与现代建筑相去甚远,尽管珍妮亦步亦趋跟在零时身后,但一不留神还是被旧铁窗的窗花划伤了手背,她不由得痛呼出声,前头的零时回过身掠过对方脆弱的眼神独独留意她的伤口,没有多想拿出放在口袋的手帕包扎,继而询问:“怎么伤的?”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那罪魁祸首正是年久失修的老窗花。
“窗花上有铁锈,我们还是去医院吧!”而珍妮的眼神只留在包在手上的手帕,她坚定地摇头说:“我们还是先看完电影再说,好不好?”
她的眼神有让零时无法忽视的热度,他只得退让:“电影结束之后一定要去医院检查喔。”
全片完之前零时都在等待珍妮的到来,他吊着一颗心不上不下,拳头一直握紧顶在下巴处,鼻尖萦绕着一股橘子味挥之不去,坐在一旁的女生很好奇他在等谁,也一直回头张望,可惜他要等的人直到散场也没有出现。
珍妮的疑惑,在电影《罗马假日》结尾曲响起时都没有得到解答,零时到底在等谁,难道除了她自己零时还约了别人?她的盛装到了最后成了一个冷笑话,珍妮不等和零时说再见便坐公交去了医院。
灯光最终熄灭了,红色的座椅重新淹没于黑暗里,零时站在空荡荡的放映厅中仔细辨别珍妮曾经出现过的痕迹,最终什么也没有,走出大门才知道今天根本没有下雨,所以珍妮其实出现了,而他因为脸盲而错过了她?
7 晴天阴天雨天
零时急切的想知道答案,却发现自己和珍妮唯一的联系都是来自影碟出租店,挫败感前所未有地站到了面前,它盯着零时的脸不知是在同情还是安慰。他不知道自己再次面对珍妮时,有否能够坦诚。他没有把握珍妮会不会像以往“很多人”那样,无法接受而选择疏远自己。
珍妮之于他的意义,有如潮湿的土壤之于南方。等到他发现时,她已然进扎,他记得她的笑声、气味、说话的温度、眼睛里的光芒,渐渐和橘子味的主人重叠起来,他疑惑地面对自己的想法,这病症何时才有机会痊愈拼凑出珍妮的模样?或许他该试一试。
珍妮按照平时的习惯下了课到后街去归还影碟,那日之后她就没有再与零时联络,无法界定彼此间这种既熟稔又陌生的关系,从老板娘那里拿到的电话却一直没有打,也是如此。零时还没有归纳入“我可以随时打搅”名单里,她不敢轻举妄动怕惊动了他。
“零时,珍妮来了。”老板娘不咸不淡的声音,“啪”一下打在了珍妮的心尖上,一抬头就能看见零时从楼梯下来,他的脸好像只要一直笑就能在她眼中绽出艳如花卉的颜色,为什么每一次都要像梦一样出现?珍妮怔怔的没有反应,零时走过来无比亲昵地弄乱她的头发:“我们到天台上去说。”
说是天台其实只不过是平房的露台,巴掌大的地方种满不知名的花花草草,珍妮不得不与零时对望,她已然是没有退路可走。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方丝巾,淡淡的青柠味跳入她的嗅觉范围,和她那瓶橘子味是同一个系列。
“送你……”她的眼神告诉零时,珍妮就是橘子味的主人,他用力地记下许珍妮的样子,可风一迷了眼他又忘了独独留下她的味道,“珍妮。”她决定无论零时接下来说什么她都不会逃避,看到珍妮坚定的眼神一瞬不瞬看自己,零时心里又升腾起更多的勇气。
“我有脸盲症,不单是对你一个人这样,对我的爸爸妈妈也是。忘记是从第几个周末影院开始,貌似从梅雨季节之后我就记住了你,那个满身风雨姗姗来迟的观众。后来你第一次跟着我到二楼,我也是因为雨衣的味道把你认出。而下一周天放晴,只有橘子味迟到出现在后排,所以我才没有认出,再然后……”
珍妮没有再让零时说下去,她张开手用力抱住了面前这个害怕失去她的男孩,他的祈求都写在了脸上,于是她做了有生以来除了离家求学第二勇敢的事,零时错愕地止住了所有话语,他被傍晚的夕阳笼罩住,下巴搁在珍妮的头上蹭了蹭,那股甜甜的橘子味深深地深深地印刻在零时的感官记忆里。
珍妮像个急于藏拙的小孩那样,埋在安稳的港湾里不愿开口,她闭起双眼,再给我一点时间,她就能像零时一样勇敢坦白。
8 你那边是晴天
“珍妮,我们见面吧!”
“好的,约翰。”
秋天来的时候,珍妮和零时已经度过一整个漫长的夏季,因为有零时选片,珍妮的影评写得越来越好,而约翰也恢复从前灵感如泉涌的状态,重拾文笔,两个人也总算将友谊从线上发展到线下。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关上所有门窗,独自舔尝黑与白的世界,第一个她想要告诉的人就是约翰,这个曾经陪伴她走过异乡许多个无眠夜的导师。
珍妮在约定的喷泉池边看到的是零时,他一个人站在喧闹的公园里自有股淡然的魔力。她走了过去,笑着说:“我是珍妮,你呢?”
“约翰。”从一开始对方提出用香水赠品来做接头暗号,她就该猜到是零时了,不然不会每次看的电影都会一样。
是时候了,她已经储存足够的勇气,就当这是个恋人间的小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