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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I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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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濑到达那个久违的小广场时是九点整,他来的提前,黑子还没有到。
他独自蹲在广场的东南角慢悠悠地抽烟。天色有些昏暗还飘着细细的雪,没有那么多的人也没有白鸽,地上很久无人打扫雪倒是积了不薄的一层。黑子让他穿厚一点,他就专门从衣柜里翻出了不常穿的一件亮银色羔羊毛大领棉衣,脱线牛仔裤里面还加了一条保暖裤,戴了红黑相间的法兰绒条纹围巾以及与同样是亮银色的加厚毛线套头帽。
总算够厚了,坐在车里还一直冒汗,极度不习惯的暖和。
他蹲在地上吸一口烟,然后轻轻吐向雪地里,青色和白色的气氤氲成一团,舌头勾一勾,嘴巴含一口气再松开,变着方式吐烟圈。时间总是因为等待而显得浪漫又长久。
闪着红光的烟灰伴着的雪花落在地上瞬间成了黑色,像是爬在羽毛上的小虫。
他突然觉得这才是冬天,冷冷的,干净的,天空不那么明亮的,一个人也没有的广场,穿着厚厚的衣服,一张口就有白色的呵气,好像这漫天的雪花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好像天地之间只有他一个人。
耳机里音乐声音开的太大,Coldplay唱着“The wheel breaks the butterfly,every tear a waterfall,in a night a stormy night she closed her eyes”,黑子站在他身后他都不知道。
黄濑摘下一只耳机,仰起脸向后看,嘴里还不自觉地跟着哼唱着“It's gonna be paradise……”黑子撑着一只透明的塑料伞,在他的头顶撑起来一个看不见的小天空,身后太阳已经从阴霾中挣扎出来了。
黄濑急忙站起身,他个子太高,黑子的伞就够不到他的头顶了,稍稍后仰看着他的脸,“对不起久等了,黄濑君。”
黑子打量了他一番,只有那个毛线帽子和雪地靴看着还算差强人意,牛仔裤也勉强凑合,外套还是有点薄,“我不是让你穿厚点么?”
黄濑看着黑子把自己包个粽子的模样就觉得挺可爱,他摇了摇头说,“小意思都是,冷了再说也不迟。”说完拍了拍他鼓鼓的羽绒服后背,竟然炸出了两根小小的鸭绒来,有趣极了,忍不住笑出声,被黑子无视。
他把伞从黑子手中拿过,和他靠的近一些。“我也是刚来没多久,浑身冒汗。”他眼一撇看到黑子手中的画夹里已经放了不少的素描和速写,“你不是刚出门?”
“恩,六点半就出来了。”黑子一边说一边往前走,黄濑在他身后跟上,“那你怎么不叫我啊。”
黑子没说话。
黄濑摸了摸鼻子拉住他,“先别走,跟我去趟放车的那边拿个东西。”两个人就一起去停车处,似乎都跟刚认识那会儿差不多。
黄濑从副驾上取出那台哈苏H4D-60时,黑子艳羡到咬牙切齿的目光着实无法让人忽略。他摇了摇自己的道具:“你画画我也不能闲着不是?”一边还弹了弹黑子毛茸茸的大耳暖:“想玩的话我就借你玩一阵子,因为是我老爸的,只能借了。”
黑子就露出微笑快速点点头,嘴角弯弯,眼里的光却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住的。
“去哪儿现在?”黄濑问。
“沿街走,”黑子说,“看到什么觉得好就画。”
“嗯。”黄濑也随着他一起走。
黑子把手插在口袋里四处观察,蜜色的阳光在他的瞳孔里流动,就这样像是漫无目的一般地走了一阵,他问:“赤司家的聚会不去没关系?”
黄濑小声地咕哝了一句“怎么可能没关系”,对着黑子还是笑了笑,“那能有什么啊,男人女人喝酒看秀,跟你出来这么压马路比那有意思多了。”
“当着赤司面你敢这么说?”黑子嗤了一声。
黄濑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还真不敢,老大会杀人的。”他想了想又补充,“昨天你跟赤司说什么了啊,我看他还挺……挺,中意你。”小心地挑着词说。
“有么?”黑子已经停下来,盯着一处矮矮的红砖墙开始画画,反问他。坍圮的墙皮和赤裸的红砖,有些褪色的油漆画和墙角的白霜,阳光透过对面那座不怎么高的小民居照过来,虽然破旧但温暖又祥和。
黄濑给他撑着伞,低头拿鞋子去搓地上的灰尘和石子,“有啊,怎么没有。老大平时遇到不感兴趣的人都不讲一句话,跟你说了不少倒是。”抬头笑着看黑子。
黑子专注地盯着眼前的景色和画纸,画了半天才回复他一句,“那是人家赤司君跟你不一样,赤司君是有节操的人。”
黄濑有些不忿地抽了抽鼻子,“我怎么了啊,都别人自己粘上来的找我的,要说节操那再没比我节操高尚的了好不好,一边要洁身自好一边又要去探寻每个人的临界点,不能沉默也不能爆发,不能过火也不能伤了人心,很辛苦啊!”
黑子哼了一声,“那也是你自找的。”谁让你那么高调那么张扬。“帮我从我包里拿出来小刀和纸巾,谢谢。”
黄濑就急忙把手伸进黑子身侧的那个鼓鼓的包中,拿出他要的物件给他,忍不住用手掂了掂,还挺沉。
“你把这包给我,我给你背着。”他拍了拍黑子的肩膀,让他停下。
“没事我背着就行,已经习惯了。”黑子没抬头继续画画。
“你给我吧我身上什么也没带,就个破相机也才几斤重,赶紧的吧。”他看黑子不是很乐意就继续说,“你背着这么重的玩意画画也不方便不是,我给你拿着你想要什么我随时都能给你拿。”
“……那我画完这一张吧。”黑子想了想同意,没跟他争。又画了一会儿觉得耳暖夹的有点紧,耳朵疼了一些就把耳暖褪到脖颈间的围巾上,鬓角的头发被压出了一个好玩的翘尖,黄濑正闲着没事就抓起相机对着黑子的侧脸和那一撮蓝色头发猛拍,黑子嫌烦却又不想停下手中的活,没怎么搭理他。
黑子画完了收笔,小心地把画收进画夹中,然后把身上的包褪下来递给黄濑,黄濑笑着伸手接过来挂在自己身上,他打扮的那么时尚再配了这么一个不怎么打眼的包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他也不在意,还特别地把背带调高一些问,“小黑子你看我有没有艺术家的气质?”抖抖衣领拽拽口袋,把围巾往后一翻,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你快消停一会儿吧。”黑子都懒得看他一眼,从他手里拿过相机,一张一张翻看。自己刚刚画过的地方被他拍了下来,构图光影都没什么大问题,“挺好。”黑子指着那张落在冰霜里被定格的树叶。
“怎么样,这手法,这技术,都专业的。”黄濑一听表扬就开始一本正经地吹嘘。“不光拍静态好,我捕捉动态也很有一手,小黑子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刮目相看了?”
“我是说相机挺好。”黑子眼睁睁地黄濑像是被扎出了一个洞的热气球,慢慢地抽空瘪掉,黄濑无力地笑着拿手扶额头,嘴张开合上来回好几次才叹了口气说:“你一分钟不臭我你真能死。”
黑子也笑,不理他。
两个人不快不慢地选择路口,偶尔画街景,偶尔画人物。今天天气相对不适宜出行,所以路上的人也不是特别多。美丽复古的街灯和商店,破旧的道路小汽车,阁楼和教堂的屋顶,很久没被使用过的灰红色公用电话亭,都是黑子描绘的对象。
黄濑发现黑子画人物一般都是很平凡的普通人,路边摊的小商小贩,站台上乖乖等公车的小孩,无一是美丽的,往往皱纹很多,面庞上也尽是生活和岁月留下的疲惫与麻木的痕迹。
被黑子画下来却更显得真实。
不经意却又十分有代表性的瞬间被他的笔清晰地记忆下来,成了永恒。那一张张画仿佛有了血肉有了灵魂,所有的眼神既充满神往又填补着不知所喻的空洞。
他很有才华,他有充满勇气的灵魂和一身的希望,他还有一双纯粹的眼睛,他自己看不到,但他身后的人都被他的光芒照耀着。黄濑撑着伞去偷偷看黑子的侧颜,他想起赤司说,分不清楚底是喜欢他的画还是喜欢画画的他,他是躲在人间的角落里悄声观察世界的影子,时间所流逝掉的每一分每一秒在他滗注了感情的笔下都显得微不足道。
黄濑看他耳朵红红,伸手一摸,凉冰冰的,他就把黑子挂在围巾上的耳暖重新给他戴好。“耳暖夹着不舒服。”黑子边画边说。“黄濑君很冷么?”
黄濑摇了摇头,“还好。”他把帽子从脑袋上抽开,拍了拍上面的雪,本来很蓬松的金色头发服服帖帖地顺在头顶上,他低头甩了甩,又用手拨弄了几下,引得路边看他的女孩子一阵小声地议论赞叹。
他把黑子的耳暖抽掉,自己带上,又把帽子仔仔细细地给黑子戴好。黑子停下笔低声说,“谢谢。”眼还是盯着密密匝匝的铅笔线条。帽子里的温度正好,温温热热的还带着馨香,连发丝尾端都觉得好闻又舒服。
两个人一边取景一边转悠,黑子画画的时候黄濑就举着相机四处拍。好些时候黑子会选择去画睡在街边的流浪汉,冬天的地下通道,地铁站前,公园长椅上,学校门口的路边,随处可见。
开春以后忙碌的的人们打这些流浪汉面前匆匆而过,黑子遇到就停驻下来,拿起笔开始速写。
每当黑子画完打算离开的时候黄濑总会从身上摸出一些钱,放到他们面前,他身上大大小小有好几个口袋,连上外衣内部的和里衬毛衣上的,似乎每一个口袋中都能多多少少摸出些钱来。
黑子对此除了惊奇还有些许不满。
“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我知道,”黄濑无奈地笑,“但你总不能让我教他们拉提琴认谱子吧?”
黑子翻翻眼睛,“那倒也是。”他拍拍黄濑的肩膀示意他低头,然后用手帮他梳理被耳暖压得翘起来的几撮金色的毛发,很软很凉,细细的,十分柔腻。
“嗯,你激情创作,我行善积德,咱俩谁也不碍着谁。”黄濑把腰直起来不客气地搂住黑子的肩膀,显得十分开心。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