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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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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你还相信爱情本身。
敬所有年轻的日子。
2013年4月于北京
1
大明星的婚礼很低调,只有家人和三两个好友。
力凯用磕磕绊绊的中文发微博,四十二岁仍然帅得令人赞叹的哥哥与美丽优雅的新娘。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他想了想,录了一小段旋律,传到微博上去,并且写下:“大家节日快乐!”
姑娘们嘲笑他居然过国际护士节。他也自嘲地笑笑。
那一小段旋律,是李斯特的《献辞》。
2
他不难过。
从哪年哪月哪一天开始,他就一直是孤独的,浩荡的,温柔的。
有人闯进他的生命又离开,如同流星一样绚烂的光彩。
他已耄耋,人如出尘之仙。
人们说他为钢琴孤独终老,身后杰作无数。
他的眉目安详平和。他说,是啊。
3
十八岁的时候,他弹勃拉姆斯,生命浩荡刚韧,暗潮澎湃。
后来,他弹勃拉姆斯,生命浩荡温柔,时光广阔袤远。
他在三十五岁时候,已经参透生命与死亡。
4
肖邦在别离之后,一直坚持他已不再想起乔治桑。
他认为肖邦定是说谎。他一直觉得肖邦不比贝多芬,他生活在天国的花圃,人如郁金香典雅脆弱。
他去拜访齐默尔曼。先生已老,在夕阳里慢慢喝着咖啡,一只猫蜷在膝上。
先生说,我听过你弹的所有的肖邦。在我个人看来,你对他的理解,是正确的。
但是,你比他平淡。你前期的肖邦,美得高贵,还在人间。后来,你的肖邦就变得不食人间烟火,像在天上。
后来的肖邦,很美,但是我不认为这是肖邦的原意。
老先生没有抬头,轻轻抚摸着安睡的猫。
年轻人,什么让你变得绝望?
5
他很年轻,起码从外表上。面容秀气眼睛明亮,瘦削的身材能看出骨骼流畅优美的曲线。一身气质翩翩风度,整个人温和天真,又高贵儒雅。
他美得如同仙境的格桑花。
当年有人这样赞他。那时候他很年轻,笑起来酒窝甚至有点甜。他轻轻回应说谢谢。
称赞他的人,其实自己有着不老的容颜,英俊耀眼几乎让人不敢直视。
像神一般。那是真的美好啊。
钢琴家喜欢一切美的东西。非常。
后来他发现,原来美得过分的东西,都是不长久的。
但他却觉得,遥远的大荧幕上那个人,即使老了,却还是美的。
他坐在疯狂的粉丝和挥舞的荧光棒中间,微笑着做一个平凡的爱慕者。
6
大明星生命里只有三个女人。
母亲,初恋,和妻子。
三个女人都温婉典雅,对他关怀备至,令他感到愉快和温暖。
但是很久之后,大明星总会觉得,生活里缺了点什么。
大概是离开音乐太久了吧。
他惘然若失。
后来他给年轻的后辈写歌。
歌词里生活气息浓郁,朋友笑他人未老心已老心平气和深情不再。
他去唱KTV,范范为他唱他年轻时候的歌。
我依然爱你,或许是命中注定。
他愣了半晌。
7
茜茜坐在一边,整个人依然美得钻石般夺目。
“大概是巧合吧。”她对着记者笑得毫无破绽。“你知道他是ABC,写不来藏头诗的。”
“大概是巧合吧。”她对着黑人笑得毫无破绽。“你知道他有过很多女孩儿,醉了叫一句茜茜,也不一定就是我。”
8
范范和黑人的孩子上高中的时候,大明星的宝宝出生了。
有他的鼻梁和他的眼,有妈妈的发色和肤色。
好看得紧。
大明星心情好得飘飘然,没有在意狗仔的跟踪。
彼时他在欧洲弹琴,拿欢快又可爱的舒伯特做encore,德国人善意地起哄。
有人坚持每场送给他一束玫瑰,对他说,不需要你爱我,我爱你就好了。
他微笑着摇头致谢。
9
爱情无所谓谁深谁浅,无所谓谁得谁失。
爱情极自私,极无私。
10
大明星生命中的第四个女人,从四岁开始学习音乐。
奇妙的是,小明星只喜欢古典。最最讨厌爸爸年轻时候唱的歌。
她小小的手指灵巧地在琴键上飞舞,老师赞叹她是难得的天才。
小小的孩子弹起爱丽丝来有板有眼。
孩子美丽的母亲笑,你年轻时候最想找到一个不听流行只喜欢古典的女生,喏,找到了。
他也微笑。是啊,我找到了。
11
多年以前,音乐神童在电影里说,我很孤独,我只有音乐。
他哭得不能自已。
多年以后,他再去看自己拍的电影。刘亦菲戴着眼镜,依然美艳惊人。
对不起,我不听流行音乐。
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在黑人家的客厅,泪流满面。
他这一辈子深爱的,只有两样。如今,他都失去了。
12
范范与大明星亲如兄妹。
她一直很贴心。她是个温柔细心的女人。
她为大明星买了音乐会的票,第一排的阴影里。
她不觉得生活应该做出什么改变,可她也不忍心看他茫然若失而憔悴。
她向嫂子编了个理由,带他溜出家门。
当年的大明星紧张得发抖。他不停地问范范,穿成这样去听音乐会是不是不合适。
是啊,当然不合适。范范沉默不语。自从他身边没了那个品味极高的钢琴家,大明星就恢复了T恤短裤运动鞋胡渣的标配。
好像只有钢琴家一个人,不觉得大明星打扮得闪亮耀眼迷人万分是种威胁。大明星的女友们,似乎都希望他更宅更邋遢这样就不会有人与她们争夺这个出色至极却不自知的男人。
范范也会有点怀念大明星在平日里也会干净清爽的样子。那时候他看上去整个人欢快又明亮。
他跟那个同样光芒耀眼的男人在一起。他常常笑得没心没肺龇牙咧嘴。
范范不得不承认,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大明星露出那样的笑容。连小明星降生的时候都没有。
生活太复杂,大明星也会被复杂压垮。
13
音乐会之后,大明星整个人显得更颓唐了。
年轻时候的习惯不知怎么又冒了出来,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不眠不休地写歌写词,涂满乐谱的纸张铺天盖地。
小明星回家之前,他会冲出去洗个澡刮好胡子换身衣服精神利落地给小明星做跑得飞快的坐骑扯皮筋的一棵树和不厌其烦的钢琴教师。小明星的妈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小明星无法无天地欺负Daddy大人小人闹成一团最后满头满身都是草屑地回家来。
小明星性子极好,像她这样小小的孩子,意外地老成持重我行我素从来不要Mummy操心。
大明星却不是。她也是细心的女人,大明星眼睛下有愈来愈深的黑色阴影,人愈发瘦削,T恤衫后蝴蝶骨硬生生刻出两道褶皱。
除了在小明星面前,他的笑容已经很少见。
她担心,却也不敢说什么。
范范看他写的歌,一首比一首沉默。
就连引用门德尔松甜美的旋律,都显得格外突兀而悲切。
范范没说什么。她回到家,只对黑人吩咐了一句。
为他找个治疗师。
14
抑郁是个很可怕的消息。
治疗师是个温和的亚裔女子,优雅柔和,看不出年龄,但莫名让人觉得放心。
被另外一个死于抑郁的前辈一手提拔起来的大明星知道抑郁意味着什么,乖乖地接受治疗。
其实他也有感觉。他已许久不想进食不想睡觉,感觉不到饥饿,而困倦得要命也没办法睡去。
他写下的乐章,大多又诡异又悲凉,阴谲慑人。
音乐给他生命。如今他的音乐要把生命从他身上榨出去。
治疗师不许他再听歌写歌。她对范范说,希望能找个安静的地方让他休养一段时间。她会为他进行辅助的营养治疗和心理治疗。
范范在家里掉眼泪,不相信自己一直阳光开朗的哥哥会变成这样。
抱着她的黑人抽了抽鼻子,对她说,那小子,肯定不会的。
15
在风景如画的新西兰小镇,情况并没有好转。
他躲着家人,甚至躲着范范和黑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什么也不做,就只是呆呆地坐着。
他的身体排斥食物,每每吃一点点都会吐得昏天黑地。
他消瘦得不成样子,明亮的眼睛深深垂下而黯淡无光。
妻子无奈地带着小明星回家。不能让孩子知道她的Daddy变成了什么样子。
治疗师尝试了很多办法,温泉,运动,聚会,甚至去做零工。
他不开门,治疗师就在客厅里耐心地等。
他不说话,治疗师就让范范对他说起当年演唱会的趣事。
他吃不下东西,连黑人都学会熬清淡的米粥。
他不见好转。半个月过去,人已形销骨立。
怕光,也怕黑暗。不言不语,喜欢凝视着窗口发呆。
治疗师对黑人和范范说,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陪着他,不然他可能会试图结束自己的生命。
范范咬牙,虽然说好的不告诉大明星家里,她还是给力凯打了电话。
言简意赅,她的声音却是颤抖的。
快,力凯,去找那个钢琴家,把他带过来。再晚,我和黑人就留不住他。
折磨一个人如此长久的,大概不是爱情本身,而是他自身对爱情的执着念想。
他太想念他了。
16
钢琴家居然比力凯还要先到。范范打开门的时候他直接冲进来,还穿着演奏会的燕尾服,什么行李都没有带来。
大明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钢琴家站在门边,深深吸气。
“开门,是我。”
毫无动静。
范范摇头,轻声告诉他,抑郁已经让大明星对外界的刺激没什么反应。
钢琴家亮如星辰的眼睛瞬间罩上一层雾气。
他回头在客厅里翻找。范范把巴哈姆特递了过去。
他感激地一笑。
修长灵巧的十指此时显得极为笨拙,小心翼翼一个音一个音弹出来。他紧张得用力过度,左手被琴弦勒出深深的红印。
居然是改编过的大明星的《叶落归根》。
他教过他一两句,他自己磕磕绊绊练完了整首。这么多年过去,居然清晰一如昨日。
门后有细碎的声响。
他甩开巴哈姆特一个箭步冲过去,门果然已经下了锁。
他也没管现在的大明星是不是承受得住,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拥抱。突出的骨骼硌痛了他,怀里的人身体僵硬冰凉。他不依不饶地收紧手臂。
17
大明星低着头乖乖地坐在一边。就像做错了事等待责怪的孩子。
钢琴家在厨房叮叮当当地炒菜,范范和黑人提心吊胆地盯着九位数的一双珍贵的手握着菜刀咚咚咚咚,不时探身过去翻两下锅里的鸡蛋。
力凯在一边试图跟哥哥说上几句话。他神采飞扬的哥哥憔悴得像影子。他第一眼见,就落下泪来。
眼见大明星始终不答话,眼泪在力凯眼眶里打着转。范范急忙接了过去。
他才刚刚肯出屋子,这样已经很好了。
治疗师说,要一点一点慢慢地来。
抑郁最怕心结解不开,最怕一个人兜兜转转始终找不回自己,终于迷失,终于放弃生的勇气。
他需要的,是他自己。
18
范范拉着黑人和力凯搬了出去,把特意租来的花丛中的木屋留给两人。
谁都看得出大明星现在对外界的感知完全来自于那个钢琴家。治疗师说,长久的封闭淡化了他的记忆,也许可以趁此机会把他记忆中难过和疲惫的部分删去。
钢琴家安静地听治疗师的提议。最后他轻声说,没关系,不用让他忘记,我相信他。
他是他的盖世英雄。怎么会轻易被打倒呢?
他把手覆盖在大明星冰凉而骨节突出的手上。
世界缤纷或阴郁。
我相信你。
19
大明星其实一直都很没有安全感。作为一个恋家的男人,不得不漂浮在娱乐圈里沉沉浮浮。
82年当然不是嫩模,是一个起码会照顾他的温柔的女子。
为白小姐的婚礼送上的祝福当然不是真心,他痛彻心扉而在多年后仍然难以忘怀。
和钢琴家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不够诚恳,正应了那个主持人谁谁说过的,可能是玩玩儿而已。
是啊,一开始只是知音而已。
后来不知怎么过了火着了魔,好好的庆功宴两个男人也不知是谁主动谁承欢,大概是酒精的作用让他们昏了头,第二天醒来狼狈痕迹尤在却谁都不能记得。
两人天生契合。
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
谁的演唱会谁的音乐会,筵席上觥筹交错各种活动各种巧合。但凡能到一起,就什么都不能阻挡。
双方家人朋友心知肚明却也不敢言声。也不算有所束缚,各自自由各自滋润生活,没有活动能见面时候就偶尔联系谁飞过来谁飞回去享受快乐,然后继续各自奋斗。
这世道并不纯白,谁都不易。
后来大明星认识了之后的妻子而钢琴家恰好在这期间忙于勇斗各方魑魅魍魉妖魔鬼怪无暇顾及,两人也就渐渐淡了到最后断了。
在钢琴家,这与世间纷扰无干。在大明星,大约是有很大影响的,到底他是个性子直接有点天真的男人。不过也算是好好地过去了。
谁能想到疯狂的游戏烙下了狰狞的伤疤。
“我唯一不敢承认的事,就是我像疯子一样爱着你。”
可能爱情复杂艰险,游戏却天真无邪,于是反而能刻下更深的印记。
天知道他们在何时何地坠入爱河。
20
其实男人的感情要比女人的感情来得直接和执着得多。
大明星慢慢可以进食,输液已经停掉。
瘦得可怕的脸颊开始恢复从前英俊的轮廓。
不过他还是不说话。即使拿着巴哈姆特,也只是愣愣地轻轻扫弦。
钢琴家租了一架钢琴,每天依旧练琴看书做饭,还会打理屋子周围的花草,不出几天邻家的老大爷老大妈就都喜欢上了这个英语不地道但却彬彬有礼的小伙子。
范范小心翼翼问他怎么不一直陪着显然需要人陪的大明星。
钢琴家温和地笑。
他认真地对范范说,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要怎么定义。就如同很少有人知道自己是不是爱着自己。
他说,我们是彼此的一部分……我们从一开始,就没有“两个人”的感觉。刚刚分开的时候尚不觉得,后来开始慢慢感觉自己的一部分好像已经死去。
人活着如同活在虚空。是在梦中……
我们是分享同一个灵魂的两个实体。
我猜他也有同感。
所以我可以过自己的生活,我想这样他也能找回自己的生活。
21
钢琴家看上去仍然年轻。力凯小心翼翼问起他的年纪,然后诧异莫名。
他看上去就像活了几百年的人,安然沉稳,万象浮沉不能动他分毫。
他的举止优雅如同当年的贵族。眉眼深深垂下,整个人内敛又柔和,美得像画。
仅仅是听说过他的力凯也忍不住赞叹。
你真美啊。怪不得二哥一直念念不忘。连回家时候都每每提起,骄傲得跟认识了什么国王一样。
他微微笑,低声致谢。
22
大明星坐在一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钢琴家。眼神有了明亮的光彩。
他可以跟大家在一起吃饭了,虽然仍然不说话。
他也会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一支笔一张纸,写写画画。
人消瘦了不少,隔着衬衫都可以看出骨骼原本清丽流畅的线条。侧脸轮廓好看分明。修长的十指在洒落一桌子的阳光里轻轻敲打木纹细腻的桌面。
那场景的确令人不能抑制地心动。
钢琴家穿着家居服,在不远的地方弹奏门德尔松。旋律甜蜜轻盈。乐章藏不住的愉悦幸福。
天气很好,窗外绿意氤氲花朵绚烂。
新西兰明媚的夏季。
23
假设有可能,还是只想说一句,这样就好。
花开,这样就好,不必更鲜艳。
赠人,认真就好,不必皆予心。
不爱,也因此不恨。年轻时候,人总是冲动的。
许久之后慢慢回想,只觉得倾尽自我为一个人,比只顾索取更为可怕。
人与人之间,原本就是不相信任的。强加的信任,往往比强加的漠视更让人痛苦。
强加的漠视,错在别人;
强加的信任,却是错在自己的。
大约这也是许多爱情找不到出口的原因。
24
如同治疗师离开时所说,大明星恢复得很不错。
他并不是不坚强,他只是疲倦了。
缺失了一部分的一个人,瞒不了这世上参差浮沉。
钢琴家把他深深埋藏的一切都带了回来。他的音乐,他的痴迷,他的随意和他的骄傲成性。
说他改变,毋宁说他去掉了改变。
在钢琴家身边,风筝不会断线。
他恢复得很快,并开始在晚饭后为自家弟弟和黑人夫妇拉小提琴以“感谢他们的精心照料”。
就如同力凯酸溜溜的发言,他倒从来不觉得钢琴家推掉日程安排来陪他有什么不对。
这世上本来有些事情,做了不必说。就连接受好意的人,都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妥。
就像大明星在风口浪尖时候把钢琴家藏到美国让他休息,就像钢琴家把古典殿堂里高贵的朋友们抓来为大明星伴奏。
他们都觉得顺理成章。他们都觉得义不容辞。
25
他恢复到可以回家的时候,已经是三个月后的事。
小明星吵着闹着要爸爸已经很久,电话里的爸爸不能给她当坐骑。
他一样想念美国的家,想念大房子里的种种。
新西兰天气淡淡凉意,秋日将临。
英俊的男人坐在窗边引颈远望。
他归心似箭。
26
钢琴家消失了三个月这件事掀起了轩然大波。
钢琴家的工作室的电话铃响不停,好奇的不好奇的好心的不好心的人纷纷询问他去了哪里为什么推迟了后面几场巡演。
钢琴家的工作室的工作人员如他一样,性情沉稳。他们礼貌地回应,只是家中变故,临时休假而已。
钢琴家的助理小姐专程去了他的家乡。钢琴家的父母已年逾古稀却还是精神矍铄,慈和地接待忐忑不安的助理小姐,对她说,没关系,我们都明白。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平日里多辛苦你。
于是助理小姐更加忐忑不安地被留下,享受了三天的旅行才得以离开。
她给钢琴家email,说家里一切都好,要他放心。
她说,好好照顾他,也好好照顾自己,回来了累垮了大家可不依。
钢琴家淡淡地笑。他原也没做什么,何谈照顾。
他和那个人,如同一个人。不用言谈不用交流,不用眼神都心领神会。
偶尔的冲动,是不是因为还爱他,他已经不知道了。
27
三个月的缠绵缱绻,两个人仿佛回到最初。
他弹琴,他路过。上帝一个玩笑,两人就此没有错过。
两个因为不一样的高度而超越了性别与世俗概念的,出色的人。
其实也是惊鸿一瞬间就被彼此打动。一个气质如兰一个英俊如神,同样对生活淡淡嘲讽的眼神。
游戏规则是谁定的,我们不得而知。但是我们知道,有些人在规则之上,玩转自如游刃有余。
他们原本就超出凡世甚多。
他做菜做饭,他在他身后贴着他亲吻他白皙的后颈,絮絮地说他的这些年。
他练琴,他就乖乖地不去打扰,自己写歌写词呼哧呼哧去修理草坪帮邻居家的孩子爬上树捡球和老爷爷老奶奶们相谈甚欢然后端一盘免费的cookies回家来,洗个澡湿漉漉地等钢琴家练完琴出来吃东西,其间被他要求分小小的cookie,懒得再对他翻白眼的钢琴家凑上去在他唇边咬下饼干的另一半。
两个人一起去逛超市为买哪种品牌的酸奶吵架最后每种都买了一堆,一起去逛公园晒太阳吃同一个冰淇淋,一起去做礼拜在虔诚的人们之中悄悄地十指相扣,一起去看烟火晚会在广场上跳舞亲吻与认出大明星来的粉丝满不在乎地合影。
大明星在新西兰灯火辉煌的街头,在喧闹的唱歌跳舞的人群之中,跳上路边的长椅拉小提琴,等到所有人都被吸引过来的时候,骄傲又张扬地一曲终了弯腰鞠躬拉着他的衣领把他揪过去深吻,在口哨声和欢呼声中跳下长椅,面对他单膝跪下。
希熙,我爱你,我们结婚吧。
钢琴家笑得眼泪都流下来。好啊,我的盖世英雄。
欢呼声惊天动地。他这一生最值得回忆的回忆。
他对范范说,不要担心,他还在过去的记忆里,他会恢复的。
他自信于这一点。他太了解他的大明星,偷来的时间总会被迫还清。
大明星对范范说,给我三个月,把我一生燃尽,我就回去。
他英俊的脸上近乎乞求的表情。
范范躲在黑人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力凯和黑人也一样眼眶泛红。
时间是偷来的宝物。他们很出色,因此上帝给他们三个月的赠礼。
剩下的全部生命,都用来偿还这笔债务。与死神两不相欠,人们才能真正解脱,真正死去。
他们毫不在意。他们甘之如饴。
28
新西兰的秋天很美,却很凉。树叶的颜色璀璨金黄,像那种古老而出色的相机拍出来的最好看的照片。
照片是很残忍的东西。它们中的大多数只是在提醒我们往日不再。
钢琴家喜欢摄影。
大明星回了美国的时候给他一个大大拥抱,英俊脸庞已经看不出憔悴痕迹。他又变得不太爱说话,钢琴家心想也许他并没有完全康复。不过他会好起来的,像这一段日子这样。
他沉默着微笑着拍拍大明星的背,然后目送他的飞机腾空远去。
就如同当年,他也是沉默着微笑着看大明星在聚光灯下唱最后一首歌,英俊的脸上有不舍有留恋有肆无忌惮的泪水。大明星依依不舍地转身回后台,恍惚间蝴蝶纷飞,时光落幕。
他目送他离开。他知道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尘世所谓的牵绊。
他们共享一份生命。他们都太爱自己,所以爱上彼此。他们都太爱自己,所以无从幸福。
门德尔松的无词歌,并不是单纯欢喜。优美的旋律里藏着的都是藏不住的秋意。
他想,大概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29
大明星的小明星后来有了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小明星后来不再弹钢琴,因为妈妈说爸爸听到钢琴的声音会引发旧疾。
她倒不觉得这些年来安静的爸爸有什么旧疾,只不过还是乖乖听话。
老师很遗憾,不过她在所谓正常的人生轨迹上一样做得出色。
她到欧洲读书,偷偷跑去听德国小镇的音乐会。
举世闻名的钢琴家,她也不想错过。这么多年之后,她仍然最喜欢钢琴。
头发花白的钢琴家优雅绅士如同几个世纪以前的贵族。
他已年老,仍然习惯闭着眼睛,身体随着乐章轻轻摆动。
十指纷飞,灵巧得不可思议。
他的勃拉姆斯如同深冬的日光。他的肖邦美得如同一声温柔的叹息。送给年轻听众的莫扎特淘气轻盈,像精灵的乐章。
他用门德尔松做encore。甜蜜的曲子流畅地响起,钢琴家的表情温柔安静。
她却渐渐哽咽,泪水无声划下脸颊。
30
她想妈妈虽然不许她和弟弟妹妹弹钢琴,却不知道爸爸总是喜欢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弹琴。
她在一家小小的咖啡厅看到爸爸在弹琴,英俊如昔,表情愉悦甜蜜。
后来她常常偷偷躲在那家咖啡厅的角落里听爸爸弹琴。一首一首,都是门德尔松美妙的旋律。
他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整个人显得愉悦轻快。曲终,他还会和老板嘻嘻哈哈地聊很久。看上去很像个调皮的大男孩。
她很少很少见安静的爸爸有这样的时候,虽然黑人叔叔和范范阿姨对她说过,年轻时候的爸爸就是这样子。
可是爸爸其他时候始终安静,不言不语。偶尔写歌,也是与自己无干的淡淡旋律。
她猜不透这其中的秘密。
31
爸爸没有等到她高中毕业就永远离开了她。
医生说是莫名其妙的心力衰竭,弄不懂是怎么回事。但并不是心脏病史,说她可以放心。
她一日之间长大,决定从医。
后来她学医,回想起种种,发现从她小时候爸爸离开的三个月开始,他居然这么多年一直被类似抑郁的症状折磨。
她痛彻心扉。
整整十二年,十二年反复出现的失眠、厌食和沮丧,父亲居然掩饰得天衣无缝。
他耗尽生命全部的力气,换来十二年陪伴她和母亲、弟弟妹妹的光阴。
她在那家小小的咖啡厅里笨拙地弹起门德尔松,放声哭泣。
32
钢琴家孤独终老。
他成为艺术史课本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33
爱情越深越安静。
他们之间,从来都是超越爱情的,生命的联系。
没有彼此,就没有呼吸。
34
无词歌,无忧心。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