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那阵轻柔的风》庄子清

1、你是那阵轻柔的风 小天喜欢喝

　　小天喜欢喝稀粥，非常浓稠的那种。喝的时候他会翘起他的小拇指，抿起双唇，微显女性化地往嘴里一勺一勺的送。他喝地认真，喝地精致，显露出的竟是女性的柔和，这也许就是他生来的特性吧。
　　我和小天是经过朋友介绍而相识的。第一次见面，他穿着一套天蓝色休闲服，坐在自行车的后坐上，抽烟等着我。我穿过红绿灯缓缓走近他，看着他被烟圈弥漫的脸，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抬头，看见我走近，撇嘴向我笑。他笑的很温柔，就是这样一个笑容，让我陷入了一个圆，它始终在一个点徘徊，让我逃也逃不开，力不从心。
　　他猛地跳下自行车，走到我身边，说我们走走吧。
　　我点头。
　　我们沿着路边散步，聊天。
　　走到路口，他说我早就知道你，只是你不知道我罢了。
　　我莞尔。我也早就知道你，本也以为你不知道我。
　　我们相视而笑。他笑着抬起膀子，搂住我的肩。我有些受到惊吓，慌忙躲开。他瞥了我一眼，用力地把我搂入怀里说，好了呢。
　　他无赖的态度，好像我和他是相识了几年的情侣，而不是一对毫无关系的陌生男女，我有些哭笑不得，却任由他搂着。就这样我们糊里糊涂的开始了。
　　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了十字街的一家米粥店，说是要请我喝粥。
　　店面装潢的很朴素，简约，淡淡的灯光衬托出店内典雅的气息。木制的桌椅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氛围。我和小天找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他熟稔的叫了店员，也不问我要什么就直接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嬉皮笑脸的对着我说，这里的皮蛋瘦肉粥是最香最浓的一种，你吃吃看。
　　我摇头说，我不喜欢又浓又香的东西，吃了会让我反胃。
　　可是我很喜欢。
　　我微怒，可是我不喜欢。
　　他仍旧狡黠地笑着，好了呢，我喜欢。
　　我无奈，并开始了解，他不是一个懂得体谅别人的人。
　　不一会，冒着汩汩热气的粥上来了。粥的香气渐渐弥漫在整个店内，氤氲着，让我迷醉。他开始喝粥，翘起他的小指头，细细地品味。
　　我故意翘起我的小拇指亮到他的面前，捉弄他，你看你哦，还会翘小拇指，女孩子啊？
　　他赧然地低下头，好了呢，不要说我。
　　我仍不打算放过他，请问这位小姐，你贵姓啊？
　　他笑起来，说，这是我的习惯。
　　我带着一种掘宝的心情，品尝着发现他女性化特性的惊喜。这样的特性，我本以为会充分地体现在他的生活习惯中。出乎意料的是，他和一般的男人一样，懒惰、任性、幼稚、又滑头。我开心时，他会说你开心我就幸福。我不开心时，他会说你不开心我的心就好痛。甜言蜜语在他的嘴里，总是取之不竭，用之不尽，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们愉快地相处，不知疲倦地思念着。偶尔，我们会吵架，为了一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比如他发现我的手机里有陌生的号码，他就会不开心的质问我那是谁。发现打我的手机占线时，就会不高兴的问我和谁正聊的开心呢。看到我的QQ号里有陌生的男人，他也会气鼓鼓地问我为什么还和男人聊天。他的小心眼，他的小脾气，他的任性，他的幼稚，全部都变成了我爱他的原因，原因渐渐变成了理由。爱，变成了理所当然。这些不可思议的情绪被深深地埋在了我的心底，不知道哪一天，就会一发不可收拾。
　　小天的脾气并不是很好，他最不能容忍别人对他的喊叫，那会让他觉得别人是在伤害他的自尊。于是在他的面前，我尽量控制自己的语气，尽力让我的语言细腻、柔软。渐渐地，我养成了温柔待人的习惯。小天说，你很温柔，温柔地像面包一样。听到这样的赞美，我忍俊不禁，嗔怪他，什么像面包？你要把我当午饭吗？我们相视而笑。微笑似乎变成了我们的习惯。爱情，慢慢变成了香甜的面包，松软、可口，让我们急于品尝，又在品尝的同时，摧毁着它原本华丽的外表。在享受美味的同时，爱情也失去了它原本的面貌。
　　小天二十五岁了。生日那天，他正式带我去他的家里看望他的父母。他的父母热情地接待了我，招呼我过去坐，对我问东问西的。我们像乒乓球推挡一样，一问一答。他的父母都是辛勤劳作的工人，岁月在他们的眼角留下了深刻的痕迹。小天很少在我的面前提到他的父母，他的家境并不是很好。生活上的拮据造成了他自卑的心理，以至于他的自尊心高于普通人的正常水平。记得第一次和他去买东西，他高傲地抬起头来掩饰他无奈的心情。他是被我硬拖来的，他并不愿意陪我逛街。
　　我知道，他的口袋没有什么钱，我有些后悔，也许我把他逼到窘境了吧。越是想要关心的人，越是容易受到自己的伤害呢。
　　吃饭时，我拿出我从蛋糕店订做的蛋糕摆到桌上，排上蜡烛，一根根点燃它们。唱生日歌的时候，小天闭上眼睛许了个愿。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是秘密，向我眨眨眼睛。
　　傍晚，粉红的霞光悬挂在天边，渲染着一丝暧昧的情素。小天陪我去附近的公园坐坐。他拉着我坐进凉亭，猛地把我拉入他的怀里。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这样的习惯总是让我不知所措。我羞涩地眨着眼睛看他。
　　干什么啊？
　　他恶意地笑着，干什么？我要扮猪吃老虎。
　　说着，他吻上我的嘴唇，舌尖柔柔地在我的口腔中搅动，微醉地，让我忘乎所以。当他离开我的唇，我问他，爱我吗？
　　他点头。
　　恩，很爱。
　　他的承诺不能让我安心，女人总是在动情时怀疑这份感情的真实性，我也同样抑制不住地不安起来。像是个得到了苹果的孩子，急于品尝它，却又害怕它的果心不如想象中那样的甜美。
　　这样的不真实感在我发现他的一个秘密时更加的扩大了。
　　那个下午，我去了小天的家。他慵懒地打开门，问，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是不是还活着啊。
　　他睁着惺忪的双眼给我让开一个门缝。说，进来吧。
　　我走进他的屋子，发现他的房间简直凌乱不堪。囤积了满地的脏衣服，桌子上大概堆积了一年的灰尘。他的惰性较之其他男性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无奈，问他，抹布在哪里？
　　他躺在床上呈大字型，在卫生间。
　　洗衣机呢？
　　他不耐烦地说，没有，你要干什么？
　　帮你收拾你的狗窝啊。都没有人帮你打扫吗？
　　他回答，他们忙。
　　我走进卫生间，沾湿抹布，拧干后把他的屋子拾掇了一番，再抱起地上的衣物想要清洗一下。倏地，一片薄薄的纸屑从我的眼前淡然落下，飘在了地上。我拾起它，读着。
　　纸上的东西仿若晴天霹雳,把我的心击打成碎片.
　　那是他写给他原来女朋友的信.信上写着他有多么的思念她,对她多么的无法忘怀.还写上了他们的过往,他们是如此的相爱,如此的珍惜对方.
　　我无法遏制的颤抖起来,走到床边,狠狠地把纸片摔在了他的脸上，他愣愣地看着我,拿起那封信，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我跑了出去，他在后面追。
　　我向着身后的他怒喊着，你这个混蛋，混蛋！
　　他追上我，扳过我的身子，说，好了，不要生气，那是以前写的，都是过去的事。
　　我质问他，那你为什么还留着？你还想着她是不是？
　　他否认，没有，怎么会？我只爱你一个。
　　我握起我的拳头，打他。拳头像细小的雨点落在他的身上，他欣然接受。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
　　他揽我入怀，好了呢。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样一句敷衍的话，他总是这样，总是敷衍了事。对待他的生活是这样，对待我们的关系也是这样，我伤心欲绝。
　　他轻抚着我的头，说，好了，不要这样，我真的只爱你，我非常的爱你，爱到不能自拔，难道你没感觉到吗？
　　情话就像蜜糖，吃多了只会更加的口渴。
　　我泪流满面，向他哭喊着，小天，我好伤心啊，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我呢？你知道吗？我的心都被撕碎了，你为什么要让我这样的伤心呢？
　　他的眼睛湿润了，哽咽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他亲吻着我的额头，温柔的道歉。
　　最终，我选择了原谅。我安慰自己，告诉自己这只是他的过去。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家里闭门不出，小天不停的打我的手机，我充耳不闻。这样持续了一个星期，我终于耐不住思念的煎熬，和他见面了。他兴奋的拉着我的手，说，我找到了一份书店的工作，半天班，月薪八百。
　　我故作冷漠，是吗？恭喜你。
　　他丝毫不在意我的漠然,仍旧欣喜地拉着我转圈圈。
　　我真的很开心，等发工资的时候我要给你个惊喜，
　　什么惊喜？
　　他故作神秘，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冬天来了，我穿上了厚厚的毛衣，厚厚的大衣。我总感觉穿上了大衣的不止是我的身体，还包括我的心。
　　小天在一个飘雪的日子约我出去。漫天的雪花飘飘洒洒，像个洁白的精灵，用它无穷无尽的力量覆盖着大地。街上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的大楼在眼前若隐若现。
　　我在远远看到小天时愣在了原地。小天看到我时，羞红了脸，手中攥着一大束玫瑰站在路边不知所措。
　　他踌躇了一阵，踏着庄重的步子向我走来，在我面前停下脚步，顿了顿，他竟跪了下来。把玫瑰举高，一字一顿的说，嫁给我吧。
　　我望着他，脸颊落下了两行热泪，无语。
　　他用眼角瞥了瞥路旁的人群，脸庞的红晕扩散开来，催促我，快答应啊，别人都在看呢。
　　我哽咽的说，那你还在大白天这样，你这样……这样……
　　我的眼泪簌簌地掉，落在地上，混入了雪中。
　　他仍不忘催促我，好了，快答应啊。
　　我要是不答应你是不是就一直这样跪着？
　　他惊讶，你不是认真的吧？
　　我“扑哧”地笑了出来，我是认真的啊。
　　他无奈的摇头，叹气，唉，如果你真的打算这样的话，那我只好长跪不起了。
　　我莞尔，拉他起来，他跟着我的手站了起来。
　　我弯腰，帮他拍去裤子上的雪。
　　他将玫瑰交到我的手里，用指尖抹去我的泪。
　　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哭了，嫁给我。
　　我点头，上前抱住了他。他用他的臂膀搂紧我。这样的拥抱让我感到温暖，温暖着我的身体，也温暖着我的心。
　　冬天快结束时，我和小天在市中心租了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我们同居了。
　　从此，我们像正式的夫妻一样过起了锅碗瓢盆的日子。每天的日子都要精打细算的过。真正过上了日子，才知道柴米油盐的贵重。今天油价升值，明天菜价上涨，一分一毫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小天每个月的工资只留两百，其余的都交给我来打理。我会适时的给他添衣加裤，或者在他心痒痒时，买一包二十元的好烟给他抽。每个星期至少有三天要吃肉，每个月中总有一天是我们的纪念日。我们会去熟悉的那家米粥店庆祝，小天依然会翘起他的小拇指，而我也依旧会暗自享受着这个甜蜜的瞬间。
　　我们的日子在这样平淡却恬适的时光中度过。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这样过下去，却不知快乐的时光总不能长久。
　　春天悄然无息的来，我们都脱下了沉重的外衣，换上了轻便的服装。我们都变得成熟了。在面对社会的这条鸿沟，我们都在勇敢的跨越着。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我在我们爱的小窝操持着家务。为小天洗洗衣服、收拾收拾房间，似乎总是让我乐此不疲。小天忘记带他的手机。我拿起它，一股好奇心驱使着我。我打开他的手机，翻看着他的未接电话、短信。
　　有一个陌生的电话一直出现在他的通话记录上，我打开这个电话的短信。是一个女人发来的，她的名字叫小旭。我对这个名字记忆油新，这是他原来女朋友的名字。我心如刀割。一条一条的翻看着。
　　信息的开始诉说着她对小天的思念之情，直到后来，记录着他们见面时的支字片语。
　　原来他们彼此思念着对方，他们还有再见面。
　　我想也许我不该再继续看下去，我应该去洗衣服了，还有一大堆的脏衣服等着我去收拾，还有冬天的床单需要清理，过冬的棉鞋没有来得及刷，锅里还煮着今天的午饭。也许只要我装作不知道，我们快乐的日子仍会继续下去，我们还会每个月定期过我们的纪念日，我们爱的小窝还会这样长期的存在着。但是我不能，我的心背叛了我的身体，我做不到。
　　我的视线再度回到小天的手机上，仔细地翻阅着。直到我看到短信上提到他们在上个星期度过的那激情的一夜，我终于支撑不住的瘫倒在了地上。我无声的啜泣起来。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小天要这样一次又一次的伤害我？为什么我的感情得到的总是虚假的回报？为什么还要对我笑，为什么还要和我结婚？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真心的爱我呢？
　　我的心在呐喊，在向着遥远的某一段过往呐喊着。
　　小天在傍晚时分回家了。带着满身的酒气进了屋子，讪笑着，唉，今天……今天有点喝多了，我们那些同事非得逼我喝，说不喝就是不给面子，你说那些人，还要什么面子，你……
　　当他接触到我冰冷的眼光，停住了话语，伸手上来摸我的脸。
　　老婆，怎么了？怎么眼睛都肿了？又哭了？
　　我猛地躲开他，直视他的双眼，坚定地说，小天，我们分手吧。
　　他没怎么反应过来，问，什么？什么？
　　我重复了一遍，小天，我们分手吧。
　　他瞪大了眼睛，箍住我的肩膀，问，为什么？为什么？
　　我回答，你不爱我。
　　不，我爱你，你知道的。
　　不，你不爱我。
　　不对，我爱你，你怎么了？好了，不要这样。
　　也许你爱我吧，但是你不能只爱我一个。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问，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我不想也无力去解释什么，只是淡淡的叹气。
　　小天哭了，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不要分手，我不要分手。你不是答应嫁给我的吗？你不是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的吗？那些都是假的吗？都是骗我的吗？
　　我尖叫起来，是你一直在骗我！
　　不争气的眼泪再次落下，滑过我的嘴角，我尝到了一种淡淡的酸涩。
　　我和小天分手了，就这样，我搬离了那个曾经带给我幸福的家，那个已经不再温暖的家，那个谎言与欺骗铸造起来的家。
　　小天是脆弱的，他的脆弱也体现在了我们的爱情中。像是一块透明的玻璃，稍稍的撞击，就会支离破碎。
　　第二年的春天，我去了西藏。来到那里的新路海湖，听着藏族的人们说着一句古老的誓言：“新路海夺走了你的心，在你的心底，会留下一朵格桑花。格桑花开的时候，记得到新路海来洗刷你的心，让它如湖水般纯净，透亮。如果某天有幸得见新路海的各种色彩，皆是由那朵在心底扎根的格桑花盛开的缘故。因为……
　　‘色由心生’。我默默地念着这句誓言，泪流不止。
　　在回程的火车上，被车速带动的猛烈的风拍打着我的脸颊，在我的发梢留下缕缕痕迹。小天的蜜语至今还在我的耳际徘徊，宛如那初春徐徐的微风，那么的轻柔，那么的细腻，那么的沁入心脾。它穿过我的身体，进入我的血液，到达我的心脏，把我折磨的体无完肤。我在这里，缓缓地打开我痛彻心扉的心，澹然的面对着它。我的心告诉我，我依然爱着小天，无法忘怀。
　　仿佛是那温柔的风，轻扶过我过往的岁月，化成了我一生永远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