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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是谁的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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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不会再犹豫,不会傻到一次次地被骗,相士说了又怎么样?他要破了这个说法,只有他才最清楚自己内心最阴暗龌蹉的一面,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这种猫和老鼠的游戏他玩腻了。
眼神越来越暗,掩盖了昔日明亮的光,孟阳顾不上大腿的剧痛和要炸掉的脑袋,挪过来拽住他的上衣,苦苦哀求:“曾琪,投案自首吧!你们逃不掉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他闭着眼,仰头无声地伫在那,门外一声紧过一声的催促,门被剧烈的拍打,似下了最后决定,他低下头,捧起羸弱的苍白小脸,凝视那双明亮含着祈求的眼眸,又仔仔细细地瞧了她一遍,唇轻轻地落在她冰冷的唇上。
他也同样冰冷。
轻如鸿毛的一触,比任何一次深入的激吻都要让人心悸,深情而不舍的双眼,直至内心的最深处。
她以为他有了回心转意的念头,眼底透出一抹喜气,可还没等扩散至眼,胸口一窒,耳边一声蛊惑的呢喃,她听到了心碎的声音,窒恸之后,是万劫不复无边无际的痛。
好痛!
前一秒的怀抱那么温暖清晰,下一秒她就孤零零的一人躺在床上,独自等待死神的到来,嘈杂的脚步声远去,他真的走了!
全身的力气和鲜血源源不断的外泄,她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一片白茫,耳朵嗡嗡一片,急促又凌乱的呼吸带着血沫在喉间翻滚,半阖的眼,没有泪,原来,她会死不瞑目。
“不许动,我们是警察,请你配合。”
有人走近。
“她还活着,快叫救护车。”
“报告林队他们,嫌疑犯已经不在这里,叫他们......”
......
好吵啊!纷烦嘈杂的声音似在身边也似在很远,是谁?现在,谁她都不关心,依旧静静地躺着,目光空无,什么也不想,好好地呆会儿,呆会儿......
噔噔的上楼声。
“蒋警官,这边。”
眼前一暗,落入了一个坚实宽阔的怀抱,凛冽的男人气息,似熟悉又陌生,索绕鼻端,撑不下去了,放弃挣扎,眼皮重重地垂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短短一瞬,也许已千年万年。
孟阳捂着胸口,幽幽醒来,睁眼后发现自己躺在一只小小的木舟上,只所以说它小是因为只要她稍稍动一下,就能碰到舟壁,甚至,她还能看到晃动的木舟外面欲要淹进来的水,不敢乱动,这玩意随时都有可能翻掉。
醒来还有一瞬的茫懵,举目四望,这是哪里?
小舟飘在似海非海的水面,没有边际灰蒙蒙的混沌,烟雾缭绕暗淡无光,天上既无飞鸟也无云彩,空旷得只有她一人,更可怕的是,木舟只比水面高出一公分,破浪涌动时,一不小心水就会溢进来,更让她骇然的是,除了头之外,身上其他的地方都动不了。
太可怕了!
惊叹之余,没有急躁地探究,如若以前,她大概会积极面对,如今的她却是消极的,受了那一枪,彻底击碎了她对所有事情的积极性,包括她自己,哀莫大于心死。
放纵般静静地躺在小舟上,任它随波逐流。
上空被厚厚的雾纱遮掩,很奇怪,厚重而妖冶,泛出红蓝的光,很低,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这到底是哪里?黄泉路上?刚要想问题,脑袋就突突地疼得厉害,只得放弃,百无聊赖间,便要昏昏欲睡。
“孟阳,孟阳。”一个温柔的女声。
近在耳畔,孟阳睁开眼,朦胧间瞧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一名年轻貌美的女子扶着她的小舟,拖拉着往前去。
地狱使者?
视线逐渐清晰,披肩的黑色长发,优美淑雅的侧影,这人在哪里见过?孟阳努力搜寻记忆,对方的名字呼之欲出可又被什么给卡住了“你是?”
“孟阳,我是萍雅,李萍雅。”女子看着孟阳疑惑地蹙眉,微微一笑,她坐在另一只小船上,她的船要比孟阳的大,而且她是坐着划船的。
不能动弹,孟阳猛地偏头瞪大着眼瞧她,李萍雅?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当初在蒋斌处勤工俭学,翻找档案里那起交通事故的受害者,蒋斌的妻子,李萍雅,还有昨晚她不受自己控制说话,好像说的也是她!
她怎么在这?自己真的死了?
惊骇过后,反而是一种平静,平静地等待谜底的揭开。
李萍雅用一条带子系在两船之间,一边轻轻地划着船一边轻声道:“你不要动,我带你回去。”
“回去?回哪去?”
“回你该回的地方,你只是被困在这里,出去就没事了。”
孟阳没有开口接话,只有小舟破浪的哗哗声。
片刻后,依旧昏天满水浑浑噩噩,看来出去需要一段时间。
“我们以前见过吗?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熟稔?”孟阳开口打破沉默,这个来帮她的“人”太奇怪了,为何相遇?为何如此熟悉?
萍雅转过头,柔柔一笑,一副料到你会问的表情:“我知道你很奇怪,怎么老见到我,是吧,还有你脑中奇怪的记忆和身不由己的言行。”
心中噔的一下,默认了她的说法。
萍雅已转过头,目视前方继续划船,她的侧脸恬淡而柔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跟记忆中照片上的英气迫人有点不一样。
“因为我就在你的身体里。”
什么?
这话让孟阳骇得挣扎起来,因为激动小舟剧烈地摇晃,溢进一些水,水黑呼呼的带着一股难言的味道,粘到皮肤上还有刺痛感,孟阳吓得又不敢乱动了,呼吸急促,急问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这样天方夜谭稀奇古怪的事,怎么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她明显的紧张和害怕,萍雅笑得更温柔了,还有一点无辜的意味,“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已经在你身体里五年了,何况‘我’只是一缕残魂,带着一些记忆执念而已,不会对你造成实际性的伤害。”
听了她的话,孟阳一知半解,她是魂魄,那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她在她身体里五年了?开玩笑,这怎么想想都让人心惊胆颤全身起鸡皮疙瘩呢?便小心地问:“那我们现在去哪?”
萍雅扑哧一笑,斜睨她一眼,说:“带你回去啊!你看,这里黑呼呼的,你一个人孤零零地飘在这,不害怕吗?”
是挺害怕的,只是她从小接受无神论唯物主义,这一切和她所说的还是让她没法接受,可转念一想,那人那么绝情决绝的弃她而去,还有什么值得她害怕的,故问:“你真的在我的身体里呆了五年?”
“嗯,”萍雅点点头。
“那我在几年前突然改变,也是因为你?”孟阳大胆地猜测,问出心中多年来的疑惑,一直找不到原因,总有一种忐忑不安。
“也是,也不全是,我只是点了一下你,激发你的潜能,主要还是靠你自己,你是一个积极上进的人,我们一拍即合,效果前所未有的好。”萍雅模糊地解释。
怪不得,自己会变得那么厉害,“那我的天赋异禀和超于常人的能力都是拜你所赐?你现在是要收回这些吗?”孟阳豪不惋惜地问,倒像是如稀重负。
萍雅摇头:“我没有你说的那么神秘强大,我只是残留在人间的一屡残魂,本来就有违天理,可我执念太重,阴差阳错找到你,并巧合地寄居在你体内,我用自己的一些记忆修改你的意识,你才比别人更快地掌握技能,并不是什么超能力。”
她顿了一下:“你后续的头痛也是因为我想要控制你,可你的意念太强,我花了四年的时间才能在你身体虚弱的时候乘虚而入,你和我,是在交换呢?”
她坦诚相告,并没有鬼片里面恶灵的纠缠索命,她是枉死的冤魂,有未了的夙愿,案宗上曾记载“一尸两命”,她有所不甘也是能理解的。
“这样的交换我也愿意。”孟阳有很多话,很多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你大约不了解,我一个农村出来的小女孩,没有任何背景,没有受过很好的教育,贫穷、自卑、胆小,一无所长,想要在城市中立足谈何容易,而且我个性孤僻、骄傲又极度自尊,没有别人的圆通曲婉,不会虚以委蛇,这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声音萧瑟幽远。
她在回忆,回忆那些过往,不堪屈辱的过往,当初在加工厂被那个猥琐的男人调戏,遭受的侮辱和非议,她连死的心都有了,后来到敦煌有机会一报雪耻,只是再大的报复快感,也弥合不了心灵的伤害。
“被老乞丐偷袭之后,我突然变得聪敏,像突然开了窍,记忆力和精力都变得超好,我重拿起书本,那时我就暗暗下定决心,我一定不会让我的一生过得这么窝囊。”决不像她的父亲。
“考试对我来说轻而易举,敏锐迅速的理解力,甚至我对一切都充满兴趣,整个人生机勃勃,不再急躁彷徨,无聊地虚度时光。后来有幸遇到温叔,他看我身手灵敏,愿意教我功夫,让我有了没有父母资助也能在这个城市生活的资本。谢谢你,改变给我带来的一切。”后面的事她大约也知道的,孟阳便没有一一赘述。
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萍雅依旧淡淡微笑:“我只是在你的潜意识里提了个醒,激发你的潜能,这所有的一切,还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你不必谢我,我也不是纯粹帮你,我的付出是需要你回报的。”
孟阳忽略她的撇清,眼角露出一抹调皮:“呵,我的体育基本都是全能,有些同学妒忌我,有时我烦了他们的嘲笑,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作一些恶作剧,看到他们尴尬惊慌又不知道是谁的时候,前所未有的痛快畅意;还有那些恃强凌弱的人,小偷被我教训反扒,流氓被我狠揍一顿,别人的谢意和惊讶,都让我愉快和满足。我孤傲而兴奋,好像我比所有的人都聪明,他们都不能伤害我,并不是因为我的地位和金钱,而是我有能力以暴制暴而他们不得知,这让我一个平凡普通的小女孩如何不沾沾窃喜。而且,路见不平,有能力保护自己又能帮助他人,见义勇为从不留名,这些带给我的虚荣和英雄感,让我幸福和自豪。”
孟阳的语速缓慢温和,像得到一样美好的东西一样异常珍惜和爱护,她从没有在外人面前讲过这些,她的虚荣,面子、好强和洋洋得意,在她以谦虚低调隐藏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表露过,当然,她还是刻意不提与那人有关的所有一切。
“你爱上他了,是吗?”萍雅觉察出端倪,故意问她。
“不知道,你的记忆移植到我脑中,对我影响至深,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我已以一个警察的身份在思考这件事,跟李局联系上后,我获取的情报都是为了把这股黑势力一网打尽,没想到事情后来的变化,超出了掌控。”孟阳态度严肃。
“你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几乎等同一张白纸,与曾琪那样集坏痞帅酷的男人天天朝夕相处,产生感情也是能理解的,何况,你们之间也不简单,生死相护了好几回,日久生情,我看他对你倒是有些真心;这两人之间的感情,谁先动了情,谁就先输了,不然,依他的聪明狠辣,不会看不出你笨拙幼稚的动作,不过他一次次放过你,给你留有余地,可见他对你是真的动了情。”萍雅跟她分析。
“正邪不两立。”孟阳轻飘飘回她。
显然,她不愿意讨论这个话题,萍雅突然歪头问:“阿斌怎么样?他好像对你挺上心的。”
孟阳一愣,觉得奇怪,按理说,蒋斌是她的爱人,哪里有老婆在别的女人面前推荐自己老公的?她还真是大方。
似感觉到孟阳的疑虑,萍雅略伤感地说:“我已经离开他五年了,刚开始我也很不甘,可五年来,他过得并不好,感情生活更是一团糟,如果真爱一个人时,如果你无能为力不在他身边时,希望他过得好过得开心便是最好的,我与他已是不可能,他真的不错,你考虑一下。”
孟阳移开目光,沉吟片刻,复又转头看她,忽然,眼前一幕让她瞪大了双眼,萍雅的肩上,团着一抹淡蓝的“物体”?依稀分辨出是一个婴孩的模样,她不停地蹭着萍雅的侧脸,萍雅也很爱昵地用脸去蹭“它”,难道是......
“哈!”萍雅兴奋的一声引得她回神,一堆杂草枯枝模样的东西赫然出现在他们周围,萍雅颇为吃力地驾船绕过,笑意盎然:“终于到了,怎么样,孟阳,考虑一下阿斌吧。”
孟阳摇了摇头,遗憾道:“我不愿意当替身。”
萍雅一怔,眸中闪过柔情、留恋、遗憾、伤感和痛苦,最后抿了抿嘴,眨掉眼中的水汽,故作轻松:“我要走了孟阳,非常抱歉给你带来的困扰,谢谢你这些年的包容,你是个善良的女孩,还记得五年前的那个夜晚,你的愿望和那个老乞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