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劫》也佳

1、第 1 章

　　《浮生·劫》
　　是缘，是孽，是劫 。
　　——题记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前言

　　从L市飞往S市的飞机上，空座颇多的头等舱里，右边靠窗的位置上躺着一个女子。
　　她双眼合上，身上搭了一条薄毛毯。呼吸不紧不慢，很平和。
　　“过去事，莫思量；未来事，莫愿莫求；现在事，与一切事但知无着。”
　　“法师，听您讲经的这几日，我心中烦恼确有所解，但心中所惑却难消除，我究竟只是个世俗人。”
　　“呵呵，檀越短短几日即有所顿悟，也属难得。即使你不与我言之此遭原由，我也略能猜出几分呐。世人多为情所惑，陷入其中，难以解脱。熟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外界的帮助只是暂时的，要完全消除你心所惑，终究还是得靠你自己。回去吧，去找你心中所要的答案。”
　　“法师，我明白了，这几日来，给您添麻烦了。”
　　“檀越慢走，贫僧就不送了。”
　　这是她与法师辞别前的一段对话。
　　她刚走到大殿门口时，法师又说了这样一段话：
　　“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她自知，法师那最后的一段话是在劝导自己，可这芸芸众生中有几人能做到 ？她也不过只是这万千世界里的一个微渺的存在，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影响到她。
　　既然躲不过，避不开，那就面对吧。
　　“小姐，小姐、、、”空姐轻声的叫道。
　　“噢，不好意思，太困了，打了个盹儿。”
　　“这里有咖啡，热茶，碳酸饮料，白水，请问您需要哪种饮品？”
　　空姐的声音总是那么的轻柔并有一种巨大的亲和力，她实在不明白对她们百般刁难的客人脑子里是怎样想的。不过，林子大了，各种鸟都有。
　　“噢，请给我一杯热咖啡吧！谢谢！”
　　“不客气，您的咖啡，请拿好。”空姐动作娴熟的将咖啡递给她。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飞行，终于抵达S市国际机场。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的天气，似乎快要下雨的样子。她是个闲人，不赶时间，不用与众人抢着出机舱。至于外面等她的人，那也是个闲人。等着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她才动作缓慢的从座位站起，从行李舱里取出自己的旅行箱。从手包里拿出墨镜带上，走向机舱连接着机场航站楼的铁皮通道里，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的声音实在难听。
　　机场出站大厅里，乌压压的全是人，各种情感交织的声音在她的周围响起。她下意识的摇摇头，深呼吸。
　　虽然是隔着墨镜，她也认出了她，宋娜。那个曾经与自己一起度过她们美好青春岁月的女孩，不过现在得称她女人了。
　　她仰头浅笑，哒哒哒的走到宋娜面前。
　　“唉，小姐不好意思，你挡到我了。”
　　女子扒开自己面前的人，继续朝出站口张望着。
　　她摇头，居然不认识我了？算了，不逗她了，她走出了隔离通道。挤到宋娜的旁边，拿下墨镜。
　　“亲爱的依依，看这里，看这里。”
　　宋娜听见有人在叫自己的乳名，不过叫依依的人太多了，可能是巧合，她没在意。
　　“宋娜！你个死丫头，看这里！”
　　宋娜听到这话，寻这声音，转向自己旁边。
　　“妈呀！我出现幻觉了？”宋娜表现的足够吃惊，她用手在面前这个女子的脸上摸来摸去。
　　“宋娜！够了！我的妆都被你摸花了。”
　　宋娜此刻启动自动屏蔽模式，她继续在她脸上摸过来捏过去。
　　“噢，疼！停下宋娜！”
　　她无奈，只得拿开宋娜的爪子。
　　“上帝啊！”宋娜感叹道。
　　“你是沈缘吗？”宋娜接着问道。
　　“废话！不是我是谁？好了，不要告诉我你已经忘了我长什么样子了。”
　　“小缘，你整过了？不过瘦了好多呢！”宋娜试探着问。
　　“噢，眼神儿不错吗！这都被你看出来了。”沈缘笑道。
　　宋娜长舒一口气
　　“我就说嘛，即使是化个妆，差别也不至于那么大吧！再说，你走哪会也不是未发育完全的小姑娘。不过，你这整的还行，算成功了”宋娜开始分析。
　　沈缘对她的分析感到无语。
　　“七年了，沈缘，你一走就是七年！你个死妞，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七年里，电话也不打，一点音讯都没有！你说，你对的起我吗？啊！”
　　宋娜开始进入主题了，她一边说一边一巴掌一巴掌的往沈缘身上拍打，劲儿挺大的。
　　沈缘也没躲闪，她知道宋娜只是在发泄自己当年对不辞而别以及七年里一次也没有联系她。以她们的关系，她这样做，是应该的。
　　宋娜突然停了下来，她看着沈缘，一脸歉疚。
　　“不疼吗？”
　　“疼”
　　“既然疼，你怎么不叫我停。”
　　“这是我该挨的，再说了，我不没叫你停吗？你还不是停了，知道你舍不得。”
　　“呀呀，你个没良心的。你还知道我心疼你啊！可是明明知道，为什么还那么让我担心你？”宋娜问道，她眼里闪着泪花。
　　沈缘逝去宋娜眼角的泪水。
　　“再也不会了，娜娜，对不起”
　　“好了，好了，走啦，先回家！”宋娜抢先拖着沈缘的旅行箱，拽着沈缘就往机场大厅外走去。
　　沈缘在电话里说回S市暂时住宋娜家，宋娜问她不先去看他爸爸吗，（沈缘的妈妈在她们高二那年去世了，乳腺癌）毕竟老人家也七年没有见到女儿了，沈缘说他爸爸回老家W市了，宋娜也没再多问。
　　站在机场大厅外，望着前方远处的那座曾经布满她的青春足迹和拥有许多回忆的城市，沈缘再也按捺不住内心隐藏的情绪。
　　一股泪水从墨镜遮盖住的眼里迸出，划过她的脸颊，落在了冰冷光滑的大理石板上，没有声音。
　　宋娜看着沈缘无声的哭泣，她没有说话，只将沈缘塞进车子的后座，开着车离开机场上高速返回市里。
　　一路上，宋娜时不时地通过后视镜观察沈缘，但是她似乎没有任何面部表情的波动，只是无声的落泪。她深知，那双被墨镜遮住的眼睛肯定是泪眼婆娑。
　　透过灰色墨镜看着车子外面，灰色的城市，无处不闪烁的霓虹灯，川流不息的车子、人群，尽显繁华。
　　傍晚时候，温度更低了，凉风从半关的车窗外里‘呼呼’的灌进车里，沈缘将大衣裹得更紧。
　　渐渐地，墨镜上布满了雨滴，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小缘，我关窗户咯，下雨了。啧啧，这雨还下的挺密的。S市就是这样，三天两头的要下一场雨。要是可以连续见着几个晴天，都能像中大奖一样高兴。”宋娜抱怨道。
　　沈缘心想，宋娜似乎忘记了，她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对于S市的天气，她是熟悉的，或许，只能说是曾经熟悉。
　　以前，她们一起抱怨S市多雨的天气，害的她们晾在宿舍里的衣服总是湿漉漉的，抱怨阴雨连绵的天气害的她们不能上的体育课改为数学课而感到沮丧与不满，抱怨着雨天害得她们穿不了喜爱的白色帆布鞋，因为总会在通往宿舍的那条石板路上被疾跑的同学溅起的泥水弄脏。
　　尽管她们抱怨着，但是太多的美好回忆，也都发生在这样的雨天。
　　她离开了七年，重新回到这里，似乎就恰似外来的旅人一般，对这个城市一派陌生，但是她又不是完全的旅人，她在这里生活了21年。所以，她对这个城市既熟悉又陌生。曾经的自己对它是熟悉的，现在的自己对它是陌生的。
　　“小缘，我们在外面吃饭还是回家做？”宋娜通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的沈缘。
　　“回家吧，我想吃你做的火腿方便面。”
　　“好，那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的拿手好菜，火腿方便面。我跟你讲噢，这几年来，我的手艺见长呢，呵呵呵，保证你吃完了还留恋那个味道。”
　　老城区的一栋老的四层小洋楼里，四楼的灯火，在这雨蒙蒙的夜晚里凸显的分外明亮。
　　这是宋娜的家，她一个人住，父母都搬到新房里了，城郊的别墅小区里。她嫌那里离上班的的地方太远了，加上她说她是个恋旧的人，不愿意离开这个自己从小住到大的老房子，只隔几天过去看望父母。
　　如果此刻有人在她家对面，就能清楚的看到宋娜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的情景。
　　“小缘，美味晚餐出锅咯，赶紧洗手，吃饭！”
　　“好嘞！”在客房整理行李的沈缘回答。
　　沈缘看着面前这锅火腿方便面，比起宋娜以前做的卖相好了太多。她夹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细细的品尝。
　　一旁的宋娜已经等不及要听见沈缘对她的赞扬。
　　“小缘，味道怎么样？”
　　“嗯，好吃，人间美味尽收于此！大厨的手艺果然是不一样啊”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只是比起一般人做的好吃些许罢了。”宋娜有些谦虚。
　　其实，沈缘觉得现在的这锅火腿方便面尽管美味，但是终究抵不过之前的味道。她比起现在的这个味道，她想念的是宋娜之前做的那种味道。可是她也只能这样想想而已，毕竟都过了七年，人都不似从前的样子，何况是练手艺试着做的饭菜呢。
　　沈缘心里道，或许自己怀念的是那一段青涩的时光。
　　“小缘，你多吃点，那么久没吃了，今天全部补回来！”宋娜高兴地说道。
　　“那还不得撑死我啊！后面时间多的是，不急，慢慢补。”
　　两个身材瘦高、看似食量很少的女人，竟然将这满满一小锅面吃的汤水都不剩。
　　“娜娜，你煮了几包面？”
　　“噢，五包还是六包，忘了。”
　　“我们俩食量惊人啊！”沈缘感叹。
　　“这样的场合，蓝月在就好了。她还不知道你回来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宋娜若有所思。
　　沈缘低头笑笑。
　　“唉，小缘，现在看你，又好像没整过啊？你这七年在哪儿待的，这一回来，完全两个不一样的的人了。”
　　沈缘在宋娜做饭的时候把脸上的妆容都清洗了。
　　“大概是瘦了的原因吧，人们不是总说，一个人胖的时候和瘦的时候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样子。我以前不化妆，现在要化妆，看起来就更加不一样了”
　　“嗯，是这样没错。”
　　沈缘道：“七年了，好快啊，蓝月就快嫁做人妇了。想想当年我们穿着校服，留着当时时髦的头发的时候，回忆都还是那么的清晰。”
　　“是呀，时间真是不等人，谁也想不到我们三个最先结婚的居然是最不能的蓝月，大学的时候她总是喜欢用她那妖里妖气的嗓门说‘你们这些早恋的的人，真是没有志向，你们就这样堕落下去吧！我可是有大志向的现代女青年！怎能与你们同流合污！’，有志青年的她毕业了就一直没有找工作，她说魏安明不让她上班，现在想想，她倒成了说她自己了。”宋娜说。
　　“对呀，看见你在邮箱里的留言，她要结婚了，跟魏安明。我当时还真是大吃一惊呢，魏安明当时追她追的整个系里都是出了名的，可蓝月依旧俨然一副‘杜绝早恋’的表情，谁知道，她还是跟了魏安明。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沈缘一边说着，一边走到老式梳妆台旁挽起一头棕色卷发，拿了根簪子固定住。
　　魏安明当时追蓝月，追的甚是疯狂，各种老套、新式的浪漫惊喜仪式都一一做了遍，但也没能俘获蓝月的芳心。不过爱情不成，他厚着脸皮说我们先做朋友不行吗？蓝月默认，当然作为蓝月的好友，沈缘跟宋娜因为蓝月没少得好处。
　　“他们毕业就在一起了，你不能知道的，那时候你已经走了。蓝月说毕业了谈恋爱不算‘早恋’，而且，你知道的，魏安明的父母是政界官员，魏安明那么喜欢她，蓝月多聪明的人呐！她不可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宋娜又道：“你走了以后，你的□□头像却一直是亮着的，我前几年经常给你发消息、发邮件、给你留言，可是你都没有回。后来，我想你大概没有用那个号了，之后给你发的消息，也只是习惯了而已，习惯给你发，即使你不可能看到。这次蓝月结婚的消息也一样，她说希望你能到场，她说我们答应过她，她结婚我们当伴娘。我就发了邮件给你、、、、、、其实，我没有希望你会回消息的，可是居然你回我了。看到你回的邮件，你说你要回来了，我太高兴了，我反复确认，我怕又是一场空欢喜。不过，还好，你在这里。”
　　宋娜低着头不紧不慢的说完这一段充斥着复杂情绪的伤感话语。
　　沈缘的□□号，确实从她离开S市的那一年就没有在用过了，直到她在L市的时候，那是她决定回S市的前三天晚上。她点击了多年都未曾登陆过的企鹅，她想着都那么多年了，号码肯定早就自动注销了吧。她只是试一下而已，结果却令她惊讶。没想到七年没有登陆过的□□,居然登陆成功了。
　　沈缘突然想到，她开了二十年的超级□□，不过是被自己遗忘了。那是他跟她抱怨，沈缘，你的□□头像总是灰色的，每次想跟你说话，都要犹豫好半天。她说，我从来都是隐身的。他问，为什么？她说，习惯而已，只是习惯隐身。
　　他说，不行，从明天开始我要时刻看着你的头像都是亮的。然后，他就给她开了二十年的超级□□。她说，你真幼稚。
　　不过现在看来，她应该感谢他的幼稚行为。
　　她的邮箱里，已经上百封邮件了，至于离线消息，七天以后就不保存了，所以全没了。
　　她打开邮箱，最近的几乎全是宋娜发的邮件，沈缘点开最近的一封邮件：

　　发信人：宋娜
　　收信人：沈缘
　　小缘，希望这封邮件你能够看到，虽然你可能永远都不可能看到，但我还是希望。
　　蓝月要结婚了，下个月28号，她跟说我希望你能参加。
　　祝好！
　　宋娜 2013年10月22日

　　“对不起，娜娜。”沈缘这句对不起，迟到了七年。
　　“没事，这不怪你，虽然你不辞而别的原因我不知道，但我想一定是有隐情的。”宋娜是真的已经不怪她了。
　　沈缘看着宋娜，两人相视一笑。
　　有时候，当什么都变得不一样了，原来的那份友谊还依旧如初。
　　沈缘一直认为，人可以没有爱情、亲情，却唯独不能没有友情。
　　宋娜收拾完厨房走到客房，沈缘正在拿换洗的衣服。
　　“小缘，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蓝月？”宋娜倚靠着门框。
　　“先不急，再过几天吧。”
　　“那谢言晖呢？你走了之后，他找了你好久，大家都道是你甩了他。他现在还是单身，也没有个正式的女朋友，他们都说他还念着你。”
　　沈缘身体僵硬了片刻，不过很快，她缓过来了。呵呵，谢言晖啊，果真是你的作风，从来都不忘记塑造你的好人形象。
　　宋娜又道：“小缘，你当年离开的原因是什么？”
　　沈缘听出了宋娜话语里的疑问。
　　“时候到了，我就告诉你。”
　　沈缘洗完澡已经是很晚了，老楼周围的房子，已经全部熄灯了。她用毛巾擦了擦湿润的头发，直到不再滴水了。
　　她关了房里的灯，从包里拿出一包女士香烟，抽出一支，点燃，从嘴里吐一口烟气，瞬间被风吹散了，沈缘现在这般消瘦的原因大多数功劳要感谢香烟。她以前的身材刚好，很匀称，但谢言晖总爱开玩笑说她很胖。不知道他看到现在的自己，他会说什么？还是已经认不出她了？
　　雨停了许久，终于破云而出的一轮满月，迸出银色的光芒。现在城市里，极难看见如此月亮。
　　沈缘掐掉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根烟的烟蒂，倚在窗前，望着那淡看世事变迁的明月。乌云在风的吹拂下缓缓移动，月光忽明忽暗，最终，月亮再也没能逃脱被乌云的掩盖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