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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三十八年夏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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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2年,民国初建,社会安定平和。作为台北的军事管辖程介被封上校又大赏银两却并未喜上眉梢而是日渐消靡。
他只留了副官祁一明在屋内,其余人被呵斥了出去。他右手端着酒杯,表情笑得凄凉,摇晃着压下留声机的发条,细碎压抑的戏音缓缓吟出。
“你想家了吗?”他缓缓合上眼,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别人。
“回长官,只是偶尔想家。如今民国已建,国内局势暂时稳定,长官若是想回家了,属下这就去安排。”副官恭敬地欠身说道。
程介眼神明明灭灭,酒杯自手中滑落,他仰头任泪水自眼角陨落,摇头晃脑,醉如烂泥。
“回家?我离家快二十年了,从未回过一次。我没有自由,不过是这战争的傀儡。这二十年来支撑我的是战争,毁灭我的也是战争。家乡……是会不去了……”他手一挥:“我要听戏,安排如梦楼的席位。”
“是,长官。”祁一明知道他的长官爱戏剧的原因,他的家乡在南方,那样温婉的曲调是属于他的乡音。
如梦楼是台北数一数二的戏楼,它出名只因这里的当红花旦——沈惜言,他的气质清雅,美若皎月,他从不唱别人的戏,只唱属于自己的戏。
程介每次包场只听他的戏,不仅因戏词字句轻叩心底,还因这戏中有感同身受的流浪之意。他和沈惜言都来自南方,却都生长于台北。
“今日在下想为各位军官唱一首儿时家母教唱的歌谣,名为《陌上花开》,这是在下这么多年一直不敢唱的心声。”粉红色蝶衣长袖轻挥,在空中划了一道半弧,转身掩面,侧身,定格。
“迢迢陌上花,年年颜色好;不见春来迟,但见花开早;庭树知故事,殷殷记今朝;却用余生梦,记故里曲调;乱世中浮萍,聚散随浪潮。”
程介被这哀伤的戏词越唱越清醒,酒意渐去,这温柔的唱腔里是家乡温暖的味道,恍若故人归来。
曲毕,程介带头鼓掌,他唇边漾着开怀的笑意,定定地看着台上优雅欠身谢幕的沈惜言。祁一明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
程介等着整场戏剧完,他独自去了后台,沈惜言正好卸了浓妆,一张清秀素净的脸透过旧黄的镜面看程介。两人看着镜中的彼此良久,仿佛要看进心里。
“军爷很爱听戏。”
“不,我只爱听故事。”
“军爷哪里人?”
“家乡在南方,我们是同乡。”
“在台湾,是称原乡的。”
“咳咳,老习惯,改不了了。”程介尴尬地笑了笑,他从胸前取出一袋香烟,正欲燃上,却发现沈惜言侧头抬袖轻掩,这才恍然大悟,南方人是不喜欢烟草味的,他赶紧收了起来。
他从衣袋中取出一封信,用桌上的钗头凤轻轻压住。一连10天,他都来听沈惜言的戏,每天都会照例留一封信件。程介在他的戏中获得了心灵慰藉,沈惜言在他的微笑中获得了依靠。
第十一天,程介将军中事务托给了祁一明,他换了身中山装,骑上二八号自行车远去了。祁一明看着他眉头越陷越深,却仍是恭敬地答应了。
军中已有不少流言蜚语,说是上校被戏子鬼迷心窍,整天听戏也不理军政了。军队刚刚肃清了清政府残余势力,社会上表面安宁有序,却只是粉饰太平。民众的猜忌,军兵的不满,祁一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他决定冒死跟踪程介。
程介载着沈惜言一路欢笑,一路高歌,像是两个像是许久无忧无虑的学生,自行车一路左弯右拐,他们张开双手迎风似要飞翔。
两人偶尔会停下来,挑着路边的小吃,吃得满嘴是油;偶尔会进衣店试穿稀奇古怪的小丑装;偶尔会模仿行人的走路形态。
自行车叮铃铃地拐进一个小巷,祁一明一路远远跟着,汽车进不去,只得下车跟踪。他甫一下车便听到一声惨叫,是沈惜言!
是的,他害怕的事发生了。沈惜言被一个男人用刀架住脖子劫持,程介被4个男人殴打在地,不得动弹。这一天,他不顾一切地血战,拼了命把沈惜言和程介救出。他得知了这4个男人的来历——反国民政府分子和不满民众。
程介虽然活了下来,可是却失去了双目。回来后,他不敢每日去找沈惜言了。台湾内部出现了反动势力,他必须更专注地去完成军事使命。
可他们仍是书信联系着。程介在信中说:
“等我再见你时,为我唱一曲可好?”
“等我平定这一战,我们就回南方,我娶你为妻。”
“惜言,不要做戏子了,戏子活在别人的故事里。以后,就在南方,我们经营个小茶楼,我是当家的,你是老板娘。”
沈惜言每一封都会仔仔细细地回,她仍是唱着陈词滥调,却为程介保留着最后一曲。
十年年后,民国1922年夏初,程介将大陆内部势力稳定,台北军情稳定汇报给了台北政府,他辞去了上校一职,准备履行当年的诺言。
祁一明搀着双目失明的他,向着如梦楼走去。远远的,巷口处便听闻幽幽戏音:“暮色里,旧歌戏,乡间草台唱不已。摇蓬船,听几曲,胡琴咿呀渔光寂。生旦来又去,净丑映涟漪,便将草台收入纸伞中,带回梦里续一曲。”
程介唇边笑了笑,他知道,他们彼此都知道,是对方来了。所以程介带了了目光苍老的微笑,沈惜言吟唱着喉间萦绕的歌谣。
只是,此刻,砰——地一声,断送了这宁静十分。程介捂着左心口的血涌处痛苦地挣扎,祁一明一脸惊恐地托住他往下坠的身体。草丛中一个身影迅速逃窜消失,祁一明对着他背影开了几枪,却都落空了。
“长官!长官!我去叫人!你挺住!”他怀中的程介微笑着拉住他,声音喑哑:“带我……离开这,别……别让惜言看到……”
祁一明摇头:“不!长官,台北不能没有你!我去叫人来救你!”
“这是命令!带我……带我离开这里!”程介用最后的力气大喊,“把我……送回南方……”最后一刻,他仍是笑着,笑着闭上双眼,似乎能听见沈惜言的呼喊,似乎能看见沈惜言红妆素裹穿着火红花嫁戏装拥抱他。
如梦楼的头牌沈惜言疯了,他分不清戏里戏外,只是每日唱着《陌上花开》,只是每日念着那些陈旧的信件,她告诉每一个路人:
“我要走了,我要去南方了,他在等我。”
可最后,仍是将痴梦留在了台北的这座老戏楼。第三十八年夏至,他穿着那件花嫁,陪着他去了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