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欧小丁

11、在家

　　黄昏了深秋的夜来得特别快太阳还没来得及彻底隐没在高楼下天色就已经迅速地暗下去然后路灯亮起来姐姐说等等她挨着我的肩呼吸很轻我握着她的手大概是怀孕的缘故姐姐的皮肤最近特别好听老人说如果怀的是女儿皮肤会变好很多就像瓷器一样色泽圆润盈盈流光我现在是满心说不出的喜悦好像这样安静地靠在一起天长地久就有了
　　过了一会天色是彻底地暗下去我说姐姐你就饶了我吧我还得去服侍你的五脏庙这天都黑了我去开灯好不姐姐啧啧几声松开手说少自恋了你我笑着说好好好我自恋也是因为喜欢这张脸是不是和你很像最喜欢了说着我就站起来往墙上的开关摸去姐姐突然伸出手把我拉下唔碰到鼻子了姐姐的技术可真是烂要不是咬到舌头就是撞到鼻子偏还一副你绝对不准动让我来的架势真是别扭又说不出的可爱
　　她说让她来我就让她来可她真的很让人忍不住笑这也太可爱了吧只会像小猫舔牛奶十分生涩并且害羞还不让我动一动她就缩我也无奈了安安分分让她来谁知她竟然停下来声音不满地说你怎么就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我有那么差么噗真心受不了这样的姐姐好想把她叠巴叠巴贴在心里一秒钟都不想离开
　　我伸手抬起她的头手心贴着脸她还小幅度地挣扎可惜没有开灯要不然就能看见一颗红苹果我说别动说着就俯下身去刚要得手玄关那边竟然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姐姐一把推开我我翻了个白眼真郁闷
　　是沈言我的姐夫他回来了把灯打开 见着我们淡淡一笑那么熟悉的画面我却煞风景地说你怎么来了难不成你还真住在这里姐姐压着声音说安安一边扯我的衣袖沈言眯起眼摇摇头说妹妹你这刚名正言顺起来怎么就满身带刺了我可是你姐夫我扶着额头叹气果然这世道都不能以貌取人
　　沈言挽起衣袖在厨房里摆弄着说要照顾两病号我当然乐得清闲可姐姐硬把我推进去帮忙我又看到沈言衣袖上的字定睛一看竟不是姐姐的名字我转过脸去偷笑沈言嘟喃着小心眼我也没有反击过了一会门铃响了我刚想出去看看谁知就看到沈言一脸腼腆他说我想是该大家见个面毕竟都是一家人说着他却又皱起眉握着我的肩说安安我们都希望你能好好的我们都是你的家人别走了留下来和颜兮和我们在一起吧
　　这个男人有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有小酒窝我说过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他给人感觉很温暖很安全就像这房子里的柔和光线是属于家的颜色他是我的姐夫我曾经羡慕他嫉妒他憎恨他但现在我多么庆幸他是我的家人吃饭的时候那个男人坐在我对面沈言身边他对我礼貌地伸出手说你好我是简淮他有着一张让人念念不忘的脸我一下子愣住了
　　晚饭过后我走到阳台抽烟简淮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他说女孩子抽烟不好我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沉默地站在我身旁烟慢慢燃尽了灰烬被风吹走我有时候会想如果过去能像这尘埃一样被风轻轻一吹就能消失那该多好可它却是最粗壮的根我的过去是最粗壮的根深深地扎在血肉里就要把我绞死了我压着声音说简淮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是我的母亲派你来的么她一定还没有死吧我捂着脸抽气心里爬满了冰渣太冷了太可怕了我好像又看到要伸手推我的母亲我总觉得她没有死在我好不容易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她又从过去伸出手来全是阴谋 全是算计
　　小时候我常常躲在阁楼里堆满旧物的小阁楼满是潮湿的霉气我在那里发现一张已经发黄的黑白相片穿着旧式西服的英俊男人和穿着旗袍的年轻女人拘谨地面对着镜头那个女人的脸已经变得模糊但我记住那个男人的脸然后有一天那个男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他有一张让人念念不忘的脸他蹲下来叫我安安摸我的头把我身上的泥土拍去他对我笑我叫他爸爸带他回家那个时候我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的母亲不会再冷冰冰不会再半夜里突然在梦里哭出声来我以为我会有父亲我不再会被人欺负也不再会有人羞辱我的母亲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我躲在门后看见男人抓着母亲的手情谊深切地说话 可我的母亲却长久地沉默任凭男人苦苦相求也无动于衷直到那个男人离开 天色渐渐暗去我小心翼翼地走近她揪着她的衣袖小小声叫妈妈她才回过神来看着我像见到什么恶心的东西那样看着我如果说母亲从来没有爱过我那么从那个时候起她就更加不爱我

　　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简淮有着一张让人念念不忘的脸以及他叫我安安的声音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我定定看着他用力地握紧拳头简淮叹了气说安安我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我听见一个久远的过去江南古镇的深宅大院老爷在外一夜风流留了种七年后孤苦母女寻上门来家母明着好心收留 暗里恶毒折磨母亲不堪羞辱跳井自尽女儿沦为丫鬟天寒地冻七岁小女竟身着单薄昏迷在那蕴含冤魂的井前醒来后一眼就看见蜀绣华裳簇拥的小主纯白貂毛大麾里一张不及巴掌大的小脸却皱起眉头弯下身用细软的江南口音对自己说你冷么
　　七岁前的颜萋没有名字可颜家最宝贵的颜七小姐给了她名字留她在身边许她衣裳教她识字琴棋书画也一同授学就连美貌也一同分享也不知是一同长大的缘故还是那血缘的关系长大后的颜萋竟与颜七小姐有着三分相似身形也相仿相携出游便是惹得胡蝶也紧紧追随
　　年岁满十旅美的远客到访同行的还有年少的简臻因年少贪玩误闯后院偶遇颜萋一见倾心可佳人羞涩匆忙离去只听见旁人一声叫唤颜萋从此心心念念年及十七登门拜访父母之命媒灼之言心系颜萋小姐大喜之日洞房之夜心生愕然因此颜七非彼颜萋奈何命运弄人誓不休颜萋待字闺中竟身怀六甲简臻执意迎娶颜七小姐心生怨念随后颜萋消失影踪
　　简淮沉下脸说当年母亲临终前惦记着竟然还是那无情无义的颜萋呢喃着我对你这般好你怎忍心连死都不能瞑目我陷入长久的愕然几乎无法呼吸孤寡的母亲竟背负如此伤痛可为何她只恨我如果恨那负心人的骨肉那为何只恨我如果不恨他又为何当年不随他归去我皱起眉咬着下唇这时姐姐走近她伸出手指腹蹭着我眼下的疤她对我弯起那双花瓣一样的眼睛多漂亮还沾着秋夜的水雾她说母亲恨你是因为她嫉妒你嫉妒你得到她得不到的东西我疑惑地问是什么姐姐指了指她自己我下意识说姐姐在一旁的简淮慢慢地慢慢地倒吸一口冷气姐姐看着他摇头你想多了

　　我们区分时间可以用挂钟座钟手表怀表天色影子还有光线
　　十月份每一天醒来都是不见五指的暗这老旧的小洋楼打开每一扇窗都是层叠的树叶枝桠爬山虎在清晨可以把光线完全遮挡十一月淅淅沥沥的雨开始频繁 所有叶子都开始蜷缩发黄在雨水里慢慢干枯起来掉落然后有一天醒来突然发现有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夹着潮湿阴冷的寒气于是上海的冬天就来了屋子里的壁炉开始有了点点火光姐姐有时候会坐在壁炉旁看书看着看着就睡过去她开始换上浅棕色的粗针织毛线衣配着棉质长百褶裙还有那毛毯是的那毛毯就算洗了很多遍还是隐约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我多次想要丢掉它可姐姐不肯她最固执了在我的坚持下甚至要与它寸步不离她说抱着会暖会安心我只能偷偷地叹气
　　姐姐最怕冷了所以十一月下旬我就搬进姐姐的房间原先她还死活不让我染指她的阵地现在却是恨不得我把被窝烘得暖暖沈言早在屋子里装了暖气但姐姐还是坚持要壁炉所以夜里火光慢慢暗下去我又恍惚回到很多年前的深夜我把小腿贴着姐姐的脚鸡皮疙瘩起了一片姐姐睡眠浅有时候被我惊醒声音软软地呀一声我就忍不住笑她有时候会敲我的脑袋但有时候也会宠溺地叫我安安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在做梦每次醒来都发呆很久小心翼翼挪动手背去靠近姐姐有时候害怕吵醒她就只把手挪到很近地方感受到皮肤散发出的热气就已经觉得很安心试过侧着头去看她窗外的光线模模糊糊落在她脸上她在熟睡闭上了花瓣一样的眼睛眼角已经出现小皱纹嘴角还是抿得很紧有时候会看到姐姐皱起眉头总想伸出手去摸摸她觉得就算睁开第一眼就能看着她睡在她身边感受她的呼吸气味体温却还是有患得患失的感觉
　　姐姐最近都特别容易睡着有时候我在厨房里做饭在阳台上浇花在房间里整理床铺甚至前一秒刚和她说这话 下一秒转眼就能看见她疲倦地半阖着眼大概是孕妇嗜睡吧我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慌得很就算医生说一切都在好起来可还是害怕那种像是心脏被紧握的恐惧感永远没有办法忘记
　　临近年末天是越发阴冷起来十一月的时候 傍晚我还会陪姐姐去外滩上走走但现在江边的风太狠我说不准姐姐无奈地笑说自己被我圈养了是当真要把她养起来五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好在我查了资料做了准备要不然就像沈言那样一脸惊恐盯着姐姐隆起的腹部问这会不会撑破啊 当时我就瞪了他一眼下意识说你菊花都还好着呢说完我就知道自己没了姐姐在一旁尴尬地笑背地里掐得我连连抽气在一旁的简淮也忍不住笑那张脸笑起来真好看我就没见过这么生动的脸一个小小的表情都那么好看哪像姐姐生起气来一秒钟变面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