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番外·千痕无殇（1） ...
-
楚无殇第一次见到楚千痕的时候，是在他家门口。那时楚无殇正是刚从尘曦镇最大的富商家回来，富商家的嫡长子过十岁生辰，富商特别请了镇上琴技最好的他来为儿子庆生。楚无殇背着他的那把十分名贵的伏羲琴慢慢地走到了家门口，却看见有一个人倒在了他家门口。他看了看这个人的衣着，觉着大约是个乞丐，但又想着好歹是条人命，不能见死不救，于是无殇跨过了这个人……推门进了院子，把琴安安稳稳的放在院内的石桌上，毕竟是他吃饭的家伙，自然要好好保存。他再出来将这个人拖进了门内。好不容易将他放在榻上，又忙着给他打水擦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无殇喜白，家里的衣服除了白衣还是白衣。一切安顿完毕，他这才坐下仔细的看了看这个人的样貌。这人面色虽然苍白，但相貌着实不差。若不是无殇知道他原来的打扮，恐怕会被误认为是哪家的公子了。别说无殇不知道大家公子长什么样，无殇本就是名门出身，又经常为镇上的大户人家弹奏，怎么说也是知道一点的。
说起楚无殇的身世，他原是都城里尚书楚家的嫡长子。虽说前面有几个庶出的哥哥，但因楚大人与其正妻恩爱非常，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诸多宠爱，再加上嫡庶有别，这孩子便更是被众人捧在手心。无殇满月时，家人办了个热热闹闹的满月酒，还为他准备了许多抓周用的东西。有金银珠宝，笔墨纸砚，竹笛玉箫，算盘宝剑，还有楚大人的顶戴花翎竟也摆在了桌面上。不想楚无殇摸了摸笛子，离开了；碰了碰玉箫，又离开了。之后就不再去碰其他，缩回娘亲怀里，不动了。楚大人有些尴尬，于是便叫人撤了满桌的金银珠宝，命人即刻开宴。管弦丝竹声起，楚无殇的眼睛却睁开了，在娘亲的怀里动来动去，似乎是想要离开娘亲的怀抱。当他好像是找到他想要的东西之后，眼睛都亮了许多。楚夫人有所感觉，低头顺着小无殇的目光看去，却看见一个琴师正在演奏。于是楚夫人便低头吻自己的儿子：“殇儿喜欢那个？”楚夫人原本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一个刚满月的孩子能听懂什么。可无殇却抓着她的衣襟，仿佛是在确认娘亲说的是不是真的。楚夫人十分惊讶，便抱着儿子走到琴桌旁，“你可是喜欢这个？”无殇虽不会点头摇头，但却笑得很开心。于是，两年之后，无殇刚学会走路，楚夫人便请来一位教琴的先生，还求着夫君给孩子捡了清静的小院子专门练琴。楚大人虽不喜无殇不务正业，但见夫人十分欢喜，也就没再说些什么。于是，楚大人便告诫了妾室莫要打扰了无殇练琴，因此无殇从不知自己还有几位哥哥，哥哥们也只知自己有个嫡出的弟弟，连名字都不知，更何谈见面。
天有不测风云，无殇五岁那年，楚家惨遭抄家灭门之祸。那时他正练琴，只见母亲匆忙进了他的屋子叫他停下，他便疑惑，又见母亲拿了包琴用的布将琴细细地包好，将它系在了无殇身上。又给了他一个钱袋，急急地将他拽到了院子的小门处。也多亏了楚夫人要了这处院子是有小门的，否则无殇也难逃此劫。母亲打开小门将无殇退了出去，无殇在门外见到了教自己弹琴的先生，不解的回头看着母亲。母亲却只是含着泪对先生说：“先生，这孩子就托付给你了，快带他走罢，再也不要回来了。”先生略略点头。楚夫人又对无殇说：“殇儿，先生带你出去游历。这一路上你可要好好的听先生的话不许惹事，若是想娘了，便抬头望望天空，娘就在天上看着你呢。”无殇点点头，于是这先生牵起小无殇便走了。这教琴的先生原本就是个喜欢浪迹天涯的琴师，只因偶遇楚夫人招教琴先生，恰巧他又囊中空空，便应下了这桩差事，做了三年，倒也挺喜欢自己的这个小徒弟，不仅天资聪颖，还十分刻苦。如今爱徒家中出了这样的事，他又怎能不管不顾，反正他自己也是漂泊惯了的，索性就带着徒儿出去走走。出了城门，无殇打开母亲给他的钱袋，那里头装的竟不是银子，而是金子。有了这些钱，他们游历的途中也过得颇有趣味。因他们一路走走停停，觉着自己喜欢的地方就会留下住上一段时间，因此当他们走到尘曦镇时，楚无殇已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琴师在尘曦镇住了两年，对无殇可谓是倾囊相授，再加上游历的这几年无殇也遇到许多名家高手，得蒙指点，无殇的琴技早已高出先生。先生又领着无殇拜访各富庶大家，为无殇打下了名声。一日，琴师将无殇叫到自己跟前，告诉他他已出师，不需自己再教授任何东西。于是这位琴师便独自离开了尘曦镇继续他浪迹天涯的旅程，独留无殇一人用他留下的积蓄在镇边买了个小院。自此，无殇才真正的有了个落脚的地方。无殇本就受先生这样的高人指点，再加上一番游历，竟自己悟出一套独有的指法，别说尘曦镇，恐怕全天下都没有几个如他这般的高手，真可谓是屈指可数。可无殇并不喜给那些不懂琴的人弹琴，他觉得给那些附庸风雅的人弹琴与对牛弹琴无二，因此也不是谁请他都去的。除非是家里连生活费都不够了，他才会偶尔接些富商员外家的活计。
等了半晌，那人还是未醒，无殇便拿了钱出去买了些吃食，回来时那人依然未醒，于是便自己动手做了饭菜准备吃晚饭。这时那人像是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一样突然从榻上跃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饭桌前，可这时他的眼睛依旧是闭着的，这可把无殇吓了一跳。不过无殇向来面无表情惯了，即使心理活动再激烈，面上却仍是淡淡的。那人睁开眼时，看见桌上的饭菜，满眼惊诧，呆立了一会儿才看见旁边坐着的无殇。他细细地打量了一下楚无殇，方才开口问话，声音干涩：“你是……楚无殇？”无殇反问:“你认得我？”那人不答，只低头看着桌上的饭菜，反复桌上放的不是粗茶淡饭，而是山珍海味一般。无殇料想他大概躺的有些饿，于是对他道：“如不嫌弃，先凑合一口如何？”那人眼睛一亮，点了点头。无殇将自己吃过的半碗米饭推了过去，“因家中常年只有我一人居住，因此只备了一副碗筷，你若不嫌弃，就先吃这碗，不然我再去给你盛一碗便是。”那人抢过碗筷便开始大快朵颐，狼吞虎咽的样子让无殇十分担忧。无殇怕他噎着，便倒了杯水放在桌上，那人却没理会，只一味囫囵吃着。吃完一碗饭，大眼睛便看着无殇，无殇就只好再去给他添饭。等他这一餐吃完，别说饭，就连菜都没剩下。那人吃饱喝足，向着楚无殇道了声谢过就立即跑出了院子，不一会儿就不见了人影。无殇轻叹口气，收拾碗筷，又弹了一会子琴便睡下了，一夜无话。
再说楚无殇所救之人。那人本是尘曦镇中的叫花子一个，但他却并不是本地人。大约七年前，尘曦镇附近发生了旱灾，但奇的是尘曦镇却未损收成。于是附近的难民便都逃到了尘曦镇中以求活命。这人便是此时来到的尘曦镇。他不爱说话，在乞丐群里也只有被欺负的份儿。他刚逃来是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裳，里衣袖口还绣着个字，在学堂偷听夫子讲学的小乞丐们认出那是个“骞”字，他又不肯说自己叫什么，于是乞丐们都叫他阿骞。阿骞平时为人低调，几乎从不与人发生争执，亦不与人交流。但有一次他无意中冒犯了一群纨绔子弟，被强喂下了一种名为“百日醉”的东西。要说这“百日醉”，可真是个折磨人用的好东西。那东西服过一次便会使人上瘾，之后若不连续服用，每十日便会全身疼痛，如刮骨之痛，直至百日之后疼痛难忍而死。但若长期服用，疼痛发作的间隔时间亦会缩短，会从十日一痛到九日一痛，九日一痛到八日一痛，以此类推，最终也还是会被疼痛折磨而死。阿骞为了苟活，不得不听命于那些丧尽天良的家伙，帮他们做一些恶事以求换取百日醉。那群纨绔子弟折磨阿骞的手段十分狠毒，有一次竟差点让他去做青楼的小倌。只是阿骞不愿，因此便在青楼做了一段时间的跑堂。只是他服用的时间一长，这需服用的间隔期限就越短，转眼他已到了每七日就需服用一次的地步了。可那几个纨绔非要每十日才肯给他一次，他也无能为力。此次晕倒在楚无殇家门口，便是因为他药效发作。他之所以吃完饭就跑，是因为他突然想起须得再去那几位公子那里再要些“百日醉”，多亏今次碰见了好心的楚无殇，否则他这条命，恐怕难保。
当时的花满楼还不叫花满楼，叫凤来楼，那几个纨绔子弟便天天流连于这烟花之地。阿骞来时，那几人正在与姑娘们玩乐，见了阿骞，再好的兴致也没了，“你来做什么？”阿骞低眉弯腰答道：“求各位公子不吝再给些‘百日醉’，若再这么硬撑下去，恐怕我也活不了几日了。”那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便围在一起说了几句讨论了什么，最后有了结果，才转过头来对阿骞说：“照你这个吃法，我们哥儿几个可是供不起你的。我们给了你那么些‘百日醉’，换算成银子都够我们在凤来楼多快活十天半个月的了。这样，想要‘百日醉’呢，也可以，带一百两银子来，我们就考虑再给你些。”阿骞抬眸怒视，双手紧握成拳，可声音依旧平稳如昔：“烦请公子先将东西给了我，我明日再来送钱便是。”几人又是一阵对视，一起哈哈大笑起来：“你这是骗三岁孩子吗？你一个乞丐到哪里去弄一百两的银子来？赖了账可怎么好？放心，我们不会亏了你，只要你拿了钱来，我们必定将‘百日醉’双手奉上！”阿骞只好离开了这几人所在的房间。在帮他们关房门时，他隐约听见那几人正在谈论他：“他一个乞丐到哪弄那么多银两去？你这不是存心要他的命嘛！”“哎哟，我哪有那个胆子，路是他自己选的，生死不都在他一人手里把握着吗！”“哈哈哈哈，自不量力！”几人大笑起来，阿骞关上了房门，转身离开。
次日清晨，楚无殇刚刚起床，披了件外衫便要到院中打水洗漱。一开门，却发现昨日他所救那人正跪在他门前。他似是一夜未睡，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乌青。若无殇稍仔细些，还能看见他手上青紫的伤痕。无殇还未全醒，看了看自家院中不算矮的院墙，一脸迷茫的问阿骞：“你是怎么进来的？”阿骞不语。无殇又问：“你既已经来了，为何不叫醒我，跪在这里做什么。”他仍旧不语。无殇觉得自己平日话是很少的，不知为何，到了这个人这里，他的话就变得多了起来，“你找我可有事？”阿骞这才磕了个头，额头贴着地面，“求楚公子救我一命，我愿为公子做牛做马。”楚无殇不解，“所为何事？”阿骞才抬起头来，将自己误食了‘百日醉’一事说与无殇，又说明现在处境，又磕了个头，“求公子救命！”无殇虽出自名门望族，可总是受着如此大礼他也有些无奈，“你先起来吧。一会子额头磕破了，还得浪费一顿去医馆的银子。”阿骞抬头，他这是要救自己么？只见楚无殇从屋内端了个盆过来到井边打了水，又回了屋子里。在路过阿骞时，他给阿骞扔下一句话：“你先起来去院子里坐着稍候片刻，待我洗漱一下换身衣服。”于是阿骞便眼看着无殇端着盛了水的盆子在他面前关上了房门。阿骞有些怔忪，他真的会救自己吗？待无殇换好了衣服带足了银子背上了自己那把名贵无比的伏羲琴，阿骞还在这里跪着。无殇的表情终于出现了除了面无表情外的第二种表情，皱眉。“我刚才不是让你起来了么，怎么还跪着。”阿骞这才回神，站起身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千痕无殇（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