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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人海阔(一) 我的命是 ...

  •   天晴的甚好。

      远处湖光粼粼,风烟俱净,湖面雪白栀子花盏零星飘摇。阳光从几棵硕大梧桐的叶隙间投下琉璃光斑,有暖风微微拂过。有薄云,极轻极清白,空气都近乎美好。

      我站在一大片斑驳阴影下,抬眼望向那颇有些灼人的日头。这样的天气独自赏日头,多少让人无聊了些。

      “晌午的日头燥,还是莫要久立。”
      苏白走到我身边说道,带来一丝凉凉清风,扫起我素色长裙一角。我几乎下意识点了点头,随之又有些气恼这该死的奴性,侧头冲他懒洋洋的扯了扯嘴角。

      人都说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连这条命都是从旁借来的,如今在这璃烨城,寄人篱下忍气吞声的辛酸约摸还是有些的。然而内心比深深夜色更深的角落,却隐隐挂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情绪。纠结就纠结在这里。

      我的命是被人救回的。
      半年前城外断崖边,我躺在崖底湛湛何水边,昏迷不醒奄奄一息,被据说突发善心的城主扛回城里,随便医了一医,便活了下来。

      我就醒在身后那间木屋里,醒来全然不知自己究竟是个来自哪里的姑娘,为什么毫发无损地穿着一身流云暗纹的火红嫁衣,又为什么就会从那冰凉凉的崖底挪到这清丽雅致的小屋。
      苏白对我说:“初见时你气息微弱,周身却瞅不见个明显的伤,如此看来,大约是只摔坏了脑子。”

      我想他说的有道理。

      也就是说,我华丽丽的失忆了。失的一干二净连渣子都没剩下,还好巧不巧的没失成个傻子,连同如今这名字也是那城主大人随意起的。

      听闻那时我将将醒来,一句“我是谁?这是哪里?”天雷滚滚席地而来,将隔壁织锦阁提着一篮子樱桃前来看热闹的戚戚劈了个外焦里嫩,扔下篮子慌慌张张就奔了他家主子去。

      戚戚的主子是织锦阁的榀姑。城中的衣食住行大多由她操持,戚戚就在那里打打下手。可初见至今,除却整日捧着你侬我侬的恶俗话本子看的痴迷,我倒没见她做过什么一个手下该当的活计,反倒是我被榀姑揪去到城外一同采办过几次布匹食材。然而她那些话本子我瞅着甚好,甚欢喜。一借一还再借不还间,我与她建立了深深的借贷情谊。
      但显然那时候榀姑亦没能禁住这个消息的荒诞劲爆,于是又奔了她的主子去,奔了这么几遭,总算奔到了正在自家毓飨殿里悠悠闲闲品着凤凰单枞的城主大人。那位大人闻之愣了一愣,但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也只一愣,随即不急不慢啜了几口杯中清茶开口道,声色冷冷:“就叫黎夏。”

      于是我就真的成了黎夏。
      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天时地利外加人和,我便就此住了下来。独门独户的一座庭院,唤作灵暖阁。我猜想从前我定然也不会是什么大家闺秀贤良淑德之类,否则脸皮怎至厚到如此地步。

      院落不算大,却是五脏俱全应有尽有。我初初看到门前那汪明镜天落般的湖泊时甚至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不得不说,城主很大方,忒大方。

      可我从未见过那位城主。他约莫晓得我这个样子,也不大愿意多理睬。设想假若你难得救了个人,救活了却不知道你为什么救了他,你多半也会有将他打回到奄奄一息的冲动。可他终究没将我赶出去,也没提让我为奴为婢以身相许。所以我想,我实在是走了狗屎运。

      我低头顺了顺微微发皱的裙摆,余光瞥见苏白那一身天青对襟长衫。他似乎总是着这么个颜色,不温不寒不浓不淡。腰间别一把水墨玉竹清风象牙扇,雪白滚边的袖口绣满风摇青玉凤尾竹纹样,配上那一幅娴雅姿态,满满一股子闷骚劲儿。

      还记得我第一次表达此番看法时,戚戚眉头狠狠抽了抽,放下手中话本子就冲我掐来,一边掐还一边恶语相向:“你果然是脑子摔坏了!”

      我想她那时真是太不冷静了。摔坏脑袋和摔坏脑子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照戚戚的话来说,这世间男子千千万,苏白就是那珠玉落于瓦石间,白莲出于污泥上的极品。可我哪里见过那千万瓦石污泥去,便是曾经见过,如今也都变作没见过了。
      依我看来,苏白原与那城东头整日里捣鼓药材的禹老头没甚大不同,皆为男子,不过长幼之别罢了。

      尽管如此,我依旧开始重新审视苏白,审来审去终于觉得除了闷骚,倜傥风流也是勉强适用的。
      譬如此时他静立一旁。午后青草丝,柳外乱蝉鸣。阳光穿过繁茂枝叶流转在他玉刻的侧脸,青衣墨靴身形挺拔,濯濯如春月拂柳,灿灿如秋晨流云。我端详了一会儿,总算有几分理解戚戚。
      苏白陪我在树下立了会儿,面色渐渐红润些许。他不知从哪里回来,一身的冷冽寒气,脸色青白,与夏日的温热格格不入。

      许久之后他再次开口,神色自若望着眼前湖面的耀耀清波,却瞬间让我端详的目光从欣赏变为惊惧。我想这必然是我醒来后听过最匪夷所思的一句话。
      “随我去中庭吧,城主要见你。”

      其实我一直在犹豫。我总要去见一见这位城主,怎么说他都是我的救命恩人再世父母,于情于理,我都该表示些什么,比如端茶倒水跪谢宏恩之类的。但我始终没能确定该以一种什么姿态去见一个很可能不大待见自己的人,以至于如今我跟在苏白身后,内心只剩一片慌乱。
      我与苏白二人九转十八折,沿路佳木茏葱,奇花烂漫,经过不知多少亭台楼阁,才终于到达了所谓的中庭。

      这绝非我俩迷了路饶了远。

      这些时日下来,我自诩并不多安分,可终究还是没能把璃烨城逛个通透。我甚至估摸不出这座城究竟有多大。更让我惊讶的是,每每随榀姑外出借机偷偷打探此城渊源时,那些商贩竟一个个听都没听过的模样,犹如隐于凡世之间,又脱于俗尘之外。

      不对劲。这些通通不对劲。
      可这些都不若我见到的这个城主更加不对劲。

      彼时已近黄昏。金红色夕阳暖暖斜照在整个庭院,照着那株开到极致的巨大绛桃,照向那斜倚在桃枝上吹箫的白衣男子。明明花期不再,燥热的巧月里,那桃树却有花无果,争花不待叶,密缀欲无聊,一片璀璨芳菲。

      有风将花瓣吹散落在他翩飞的衣袂上,卷起天籁般的乐声丝丝缕缕窜进我胸口,沁凉沁凉。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一瞬竟在他周身失了颜色,只余那一抹月牙白在夕阳中熠熠生辉。
      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子。我用手遮了遮眼帘,眼角微微有些刺痛,一时没想出恰当的形容。
      身前苏白站在树下三米外,从善如流对着树上之人行了个不大不小的礼,清清淡淡唤了声: “城主。”

      城主?城主……城主!

      犹如惊雷唤醒梦中人。箫声嘎然而止。我僵在原地只觉浑身上下凉的可以挤出冰渣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却捋不出个像样的思绪来,等我将将反应过来,那男子已长身玉立逆光站在我面前,月白长袍纤尘不染。目之所及,只看到领口银线细密绘着重瓣繁花,隐约似是织锦阁旁种着的朱砂玉兰。

      我忙退了两步垂头揖了揖,也不知揖的对是不对,捏起嗓子恭敬道:“黎夏见过城主。城主救命之恩,黎夏定当涌泉相报。”随即又觉得这般言词未免太过平实,遂加上一句:“上报城主四重恩,下济天下三涂苦。”

      说完不禁一愣。话说大了,说的太大了。

      正弓身低头神思浮沉间,恍惚中有盈盈清郁曼陀罗气息靠近,如同勾魂的剧毒,却让人莫名敬畏臣服。男子的声音响在头顶,空灵沉缓,带了几分懒洋洋的笑意:“哦?你倒是志气高远。”
      我弓着身子怔了一怔,还没怔的彻底,他已单手将我扶起,另一只手握一支通体碧色的玉箫,面无表情高高在上的将我望着。

      阳光细碎打在他如瀑的墨黑发丝上,我抬起头来,望见他扶住我的手如上好白玉,骨节分明又不失力量,眉眼如同远山青黛,与身后斑斓花叶晕成一幅绝美的丹青。
      画面定格几个刹那,我回过神来,小心翼翼抽抽手肘,没抽动。
      这样的姿态有点熟悉,我想不通究竟熟悉在什么地方,但这种感觉并不陌生,就像我与苏白的那场初见。

      那时一场初春小雨沥沥染了愁肠,我趴在窗边逗弄躲雨的画眉鸟,逗得眼皮发酸脑袋发沉时,苏白执一把青荷墨塘三十六骨纸伞信步而来,停在窗檐下似笑非笑问我:“南塘镇正在上着一出好戏,你可有兴趣?”

      我后来回想,莫名觉得他出现在我面前,本就该在这么个场景,是这么个样子。可是这一次不大相同。我也说不出有哪里不同。更像你原本梦中的迷离景象出现在现实中,脑海深处的美好画面触手可及,令人不禁一阵悸动。

      整个庭院一片寂静,面前的人眉头微皱,手指透过我夏日薄衫犹自冰凉,出声打破沉默,语气淡漠微透着些不满:“你方才叫我什么?”
      这种时候无论换做谁,想必都是晓得该低眉顺目恭恭敬敬回一句“城主大人”,我却不知哪里搭错了弦,竟脱口而出一个字:“诶?”
      他脸色果真有些难看。眸光一沉收回手去,挑眉冷冷道:“我不喜你叫我城主,日后改了吧。”说罢利落转身,自顾离去,步履之间从容淡漠,留下一地破碎花瓣。

      一群燕雀喧闹着穿过暮霭在天空回绕,我怔怔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一时竟是挪不动脚步。

      人生犹似西山日,不堪幽梦太匆匆。

      我暗暗心惊。这便是璃烨城的城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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