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第八梦（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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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何处来？”高大的中年人端坐于帐内，凝视着面前的青年，缓缓开口。
青年抱拳微笑：“青州徐久，字长青。”
“徐公子一表人才，为何愿与我等反贼为伍？”张角不为所动，只有极熟悉他的张梁张宝两兄弟才知道，大哥在注视眼前青年时瞳孔深处的震动——
为什么？怎么看，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哪怕是在决定起事反汉的前一夜，大哥也不曾如此震惊过！莫非这个男人，真有什么奇特之处？
被两兄弟不停揣测的青年人笑意不变，神态从容，仍然慢条斯理，不疾不徐：“在下只是为天公将军宏愿所感，愿以一身才学祝将军成功罢了。”
“若将军不信在下，徐某也无话可说。”
口中虽说得丧气，张角却神色一正，明显更加慎重了，他沉思半晌，帐内的气氛一点点凝固紧绷起来，侍立于中年人身侧的张宝张梁两兄弟不由自主地握紧腰间刀柄，只等大哥一声令下，就把这家伙格杀当场！
然而青年人依然是一脸看不透的笑意，轻松自然的姿态不曾改变分毫，他只是笑盈盈地立于帐下，一双眼桀骜不驯地直视着沉思中的张角。
他看起来实在不像是能屈于人下的臣子，即使明显身处劣势，也能表现得若无其事……两兄弟此时终于隐隐约约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这个人，天生是该站在高处的！
哪怕身穿粗糙布衫，哪怕落魄非常，但只要他挺直脊梁，身上那种身居高位的威严气势就会不自觉地散发出来！身上隐约的血腥味，久久不散……就像此时此刻，明明立于帐下，明明身居下位，明明只是一个再落魄不过投奔黄巾军的白身，但他浑身上下，哪怕只是无意间所表现的种种，都让贵为地公将军、人公将军的两人觉得，这个人与他们是平等的存在！
不，甚至是更高……如这人所表现的一样，真正被他看在眼里，视为平等的，只有大哥吧？
而这并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这个人摆出这样的姿态，他们竟觉得再自然不过！
从一开始，气势为之所夺……而他们两人，竟到此时，方才惊觉。
两兄弟对视一眼，冷汗泠泠，如临大敌。
这时他们对这个青年再无任何轻视。
但是，无论这人是谁，无论他如何了不得……绝对，不会让他伤到大哥！
张角此时却终于如梦初醒了一般，他没看惊魂未定的两个弟弟，漆黑的眼中只有下首自称来投的年轻人，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既然如此，公子此等英才加入，我黄巾军幸甚！”
帐中气氛瞬间一松，徐久收敛了笑意，神情亦是庄重无比，他行礼，掷地有声，像是许下了一个诺言：“必不负将军所托！”
张角闭上眼，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心力，疲惫地挥了挥手：“张宝，把徐公子安顿好。”
等到两人走远，张梁忍耐不住，问出了自刚才起就一直在心底盘桓的疑问：“大哥，此人有何蹊跷？”
张角长叹：“徐长青此人，切莫招惹。”
“非池中之物啊……你我兄弟三人，幸得南华老仙看中，修行仙术多年，观人无数，我从未见过如此大气运加身之人。”
“其受天地之衷，身负龙气国运之恢弘，功德之高，命格之硬，前所未见，古今未有。”
“二弟，你可想过，这世间竟有这样一种人，大汉四百年国运，帝皇紫气，竟不及他孤身一人所有！”
“若非其心魔缠身，意有不及，否则，此人只要出世，无需多做，一国气运自会向其汇聚……虽如此，现今此人仍不可小觑，所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言兴邦，一言灭国……大气运加身之辈，当有此能！”
“正是，天赐帝皇——”
张梁色变。
他知道那个年轻人不简单，却没想到大哥对其评价竟会如此之高！
张角大笑，明明只是个中年人，却因为日夜不休的殚精竭虑而使得两鬓斑白，然而他现在放声大笑，透着由衷的喜悦：“天佑黄巾，天佑黄巾！！”
“有了此人，何愁大事不成！！”
“苍天已死，苍天已死——”张角猛地站了起来，他的身躯极其高大，却又极其瘦弱，仿佛一杆已燃尽所有繁华的枯枝，就是这样苍老疲惫的身体，当他发自内心地呼喊时，却仿佛一座永不能摧折的高山，“苍天已死啊——！！！”
他曾经只是一个普通人，在黄土里打过滚，在皮鞭下痛苦喘息，背负着不见尽头的劳役与税负，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终结……就是死亡，在痛苦的现实面前，也变得像是恩赐了。
周围的人麻木地活着，他们不知自己为何而活，只是出于人类的本能，不想死，不愿死，不敢死，仅仅只是活着——然而张角不！
他无数次地仰头问天：“天耶，天耶——睁开你的眼看看啊！这世道，这人间，为何如此？！”
生始于黄土之间，死终不若尘埃。命如草芥，生如蜉蝣……易子而食，析骸而炊，路边寒骨无人敛，朱门酒臭食狗重！忠臣良将无善终，当朝诸公不如狗，帝王天家荒唐事！！
种种惨状，苍天，若你真有眼，为何不看一看！！
苍天不语。
至此，张角再不信天。
天道不仁，视万物为刍狗！！
沈大娘的儿子饿死了，魏大叔被路过的兵痞杀了，邻居家的王姑娘被大户掳去，三天后变成尸体暴露野外……他忍耐着，张角越来越沉默，他的眉宇越来越冰冷，他的表情越来越僵硬，少有什么事能让他动容——他看起来和周围麻木挣命的人没什么不同，但是他的兄弟知道，大哥眼中的火焰一直不曾熄灭过，甚至，随着长时间的沉寂，越来越旺。
南华老仙收三兄弟为记名弟子，传《太平经》。
三兄弟的命运自此改变。
与他的兄弟相比，张角的天赋尤为惊人，南华老仙曾经动过心思要收他为真传弟子，但是最终作罢——男人眼中的火焰铺天盖地，像是要把这天地都燃尽。
那火会烧死他自己。
最初的目标，最初的心情，张角日日夜夜都不敢忘。
修仙，是为了获得力量——改天换地的力量！！！
百姓何罪之有？他们无法选择出生，却连生活都不能做主！不求大鱼大肉大富大贵，只愿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哪怕一年无新衣也没有关系，哪怕一人只能吃一口饭也没关系，只要能活下去就行了……百姓的要求，卑微至此。
可这世道，这世道！要把人逼到何种程度才肯罢休！！
既然天道不仁，那破了这天又何妨！！帝王将相，宁有种乎！！凭什么你刘家人诸世家各贵族高高在上，何不食肉糜，我等平民，难道便天生就要被贬入尘埃里，土中刨食尤不可果腹！！！人生大不幸，当属生于此世！！！！
苍天已死、苍天已死——
“大哥、大哥——”张梁终于怕了，他望着恍若癫狂的大哥，颤声唤道，“大哥——！！”
张角大笑着，大哭着，他的嗓音因为长时间的嘶吼早已沙哑，他大张着嘴，喉咙发出不堪重负的“呵呵”声。
然而他终是喊出了那一句撕裂压城黑云，揭开汉末乱世序幕的话：
“——黄天当立！！！！”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第八梦（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