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四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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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这位太子爷的来访，西德政府高层的情绪很微妙。
二战惨败，希特勒自杀身亡倒是痛快，还有一位美女与他共赴黄泉，但所谓的痛苦，却永远只对生者有效——二战后的德国人民，国土被分裂，生活困苦，绝望的情绪在国家上空挥之不去。
相反，一战时还相当凄惨的中国，却在二战收获了不少丰硕的战果，国内军阀混战的情势也在逐渐明朗，很快，国家一统就不是梦想——
这样的落差，只要是人都会觉得不舒服。更何况正在强大起来的一方，曾几何时，还只是一个只能在他们的脚下呻吟哭泣的被侵略者。
但是，国家大事不容轻掷，况且，如果能得到中国的支持，对德国的好处不言而喻。
无论西德高层内心里如何思量，表面上至少是礼仪完全地接待了常氏太子爷，把人毕恭毕敬地迎进了本国最好的宾馆，里三层外三层严严实实地把人保护起来。
“……那么请您好好休息。”
送走了被派来寒暄的高层代表，常氏少主微微松口气，却仍没有放松，而是对着房间里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唤了声：“出来吧。不知阁下前来，有何要事……”
“……好久不见了。”角落里的人影声音低沉，“想不到十年不见，你已变成这个模样了……”
“你是……”望着走出来的人，青年黑色的双眼微微睁大了一瞬，但很快又回复了古井不波的淡漠神情，“……确实很久不见了，奇伢。”
区区保镖，还阻挡不了最为这个世界所眷顾的主角二人之一。
“我没别的企图。”仿佛是在向一个陌生不过的无关人士说话，奇伢紧绷着一张脸，声音冰冷，眼神却是复杂无比，“只是想问你一句话，讨一个答案——从十几年前就想知道的答案。”
“当年，为什么突然失踪？”
五千年历史的中国，古老，富有，却又虚弱腐朽得不堪一击——像是一个身怀重金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对于急于扩张的西方各国而言，是再好不过的猎物。
于是自1840年英国用坚船利炮以鸦片为借口轰开中国的大门后，西方列强就像嗅到猎物气味的鬣狗一般，迫不及待地接连进入这个美丽的国度，吃相难看，民生涂炭，哀鸿遍野。
浩劫开始。
迟滞了百年，自我封闭了百年的孤独帝国，风化的曾经坚固的灰铁城墙被轰碎，剥落的曾经精美的朱红大门被闯入，在精绝奢靡的阴暗殿堂里沉睡了几百年的古老帝国，被侵略者强硬地以最恶劣最凶暴的手段惊醒，他端坐于皇座之上，芬芳蚀骨的毒缭绕在他的脸侧，袅袅的烟雾嘲讽一般地勾画出各种扭曲的图案，仿佛闯入者丑恶的脸庞。
皇者的自尊被打碎，千年的高傲被践踏，先辈披荆斩棘闯下的方寸之地被恶鬼留着涎水吞入腹中，山河破碎，血橹万里。
木然了很久很久的脸上留下了血泪。
有谁……谁来……谁来救救他——！！救救这四万万国民！！救救这万里河山！！救救这千年古国！！
然后有人站了出来。
三个人，常，李，陈，率领着三支队伍，在列强给予中国最致命的一击的时刻，站了出来。
三支轻骑，奔赴帝都，力挽狂澜。
名震后世的“帝都之役”就此打响。
“交给我。”从后世而来，下定决心要改变百年国耻的三人说，“我亲爱的……中华啊……”
新的篇章开始了。
常青，便是当初那三人——现在已是中国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军阀，并且还三家结盟，一致对外——中的常姓领袖的嫡长子。
当初国内战乱，烽火连天，常姓领袖没有心思多照顾自己的妻儿，为他们的安全考虑，同时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开阔眼界，接受西方教育，因此衡量再三，把妻子和儿子送到了德国。
出于保密身份的考虑，以及让孩子多吃苦，即使为母子两人配备了不少保安人员，常姓领袖还是让妻儿在德国的一座地下城中安了家。
由此认识了奇伢一家。
对于年幼的奇伢而言，邻居家温柔的小哥哥是他除了妈妈之外最喜欢的人了。
小哥哥是东方人，却能把德语说得很好，知道很多东西，会讲很有趣的故事，会帮他包扎爸爸打的伤痕，愿意与他交朋友，愿意教他识字，并且，温柔的小哥哥的妈妈会邀请他进屋，给他吃很好吃的点心——当然了，在奇伢心里，他的妈妈是世界上最温柔最好的妈妈，谁都比不上。
“小哥哥，你的国家，真的有那么美丽吗？”
他总是问这个问题，因为常青描述中的中国实在太过美丽——更何况那原本就是相当美丽的国家。
“当然了。”比他大一点的男孩总是笑着回答他。
“等我长大以后，能去小哥哥你的国家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奇伢想来的话，我很欢迎啊。”少年摸摸男孩的头发，抬起头望向远方，一时间微微有些出神，“在那之前，我一定会……让我的国家恢复原貌。”
奇伢不明白少年眼中沉重的东西是什么，但是他知道，对于小哥哥此时的笑容，他是非常喜欢的——温柔，无畏，而坚决。
他想成为这样的人。
如果他能成为这样的人，一定能保护好妈妈吧。
至于其他更为深刻的东西，男孩子稚嫩的头脑中暂时还想不到。
最喜欢的人是妈妈，最崇拜的人是哥哥。
想成为那样的人，想追随在他身边，因为只要那个人在，他仿佛就永远不会迷茫——那人在，再大的艰难险阻他会淌过去，天塌了他也会撑起来。
然后在某一天，世界塌陷。
最喜欢的妈妈死了，最崇拜的哥哥不告而别。
在之后，连最讨厌的爸爸也死了。
他再也不明白自己生存于世的意义。
最艰难的那一段时光是如何度过的，奇伢早就忘了，但是他知道，那是决不愿在回想起来的回忆。
在兵营里过了几年，他终于能把当年的那些事都看淡，事情已经发生，耿耿于怀也无益于改变，只是有一件事，他一直想要亲口问问那个突然抛弃他的人——
“为什么不告而别？”
索求了十年，他只要一个答案。
徐长青望着那个早已陌生的青年。
十年，曾经幼小的孩子长大成人，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锁定自己，执着地想要从他这里寻求一个答案。
何其眼熟的姿态。
实在像极了当初的自己。
胆大，无畏，对目标坚定地追求，任何阻碍都不是借口。
而他，经过漫长的十年烽火，却终于改变。
回想起当年，徐长青忍不住地想笑，嘲讽那个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如此自以为是？
只要自以为自己做的是对的，那一切就是理所当然。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了前生狡啮慎也未出口的话语和临终时复杂目光所想表达的内容。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注定的事实无法改变，而眼下还有一个人等着他的答案。只是，这一次，他还是觉得，没有必要说出来，因为那是一位女士与他的约定：“抱歉，我不能说。”
“什么啊，”奇伢苦笑，“说这种话。”
但他的心头一下子松了，本来只为一句话而已，哪怕是这种明显敷衍的话，十年压在心头的阴云一朝散去，即使因为某些原因没有完全消失，他也终于能放开自己。
一个了结，不求德求仁，只是有始有终而已。
“再见。”
徐长青目送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窗外浓郁的夜色中，低声道：“再见。”
他所要操心的事情那么多，也只有此时此刻，心里才有那么一丝空当，装下与国事无关的一点私情。这辈子，自与父亲见面起始，他就明白了——此生此世，忠心国事，唯把身心献与予。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四梦（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