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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萨露嘉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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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齐文凯斯河散步的时候,克露丽娅突然问:“你知道萨露嘉尔吗?”
“那是水中的仙女吧。”我并不十分肯定,只是记得从前在什么诗集还是歌词里看到过“水中的萨露嘉尔”这样的话。
“没错,是水中的仙女,掌管着湖泽。”
“嗯。”
“可是也有传说,说她其实不是仙女。”
“那又是什么呢?”——克露丽娅一定以为我很了解这片土地上的种种神话,于是略去了关于萨露嘉尔身份的讲解。这样也好,克露丽娅有着游吟诗人的灵魂,她讲起故事来像画卷一样清晰,像歌咏一样动人。我宁肯不寝不食也不愿只听她把故事讲到一半,所以,比较聪明的办法是把容易找到的部分都跳过去,只听那些把身影藏在风的翅膀底下的奇妙章节。
“是洗衣服的女孩。”克露丽娅用手中的芦苇指指远处。淡灰色雾霭笼罩的河流浅滩上分散着好些洗衣妇,在阴暗的橙色夕阳中显得格外压抑。有时候我会惶恐地想,如果站在冰冷的流水中,日复一日濯洗的人是我……那又该是怎样的一段故事?
“你记得这几句古诗吗?”克露丽娅望着河对岸,“我的生命呵,就像这美丽的绸缎,一点点地褪色,一点点地褪色……”
我记得这几句,但它们似乎并不是古诗。我在蒙尘的歌谣集里看见,从前站在结起冰凌的河水里洗衣的女孩子们经常唱着这首歌。
“不,它就是古诗。”克露丽娅坚持,“是写给萨露嘉尔的诗。”
“写给萨露嘉尔?谁?”
“她的主人。”
“哎,露夏……”
“不,玛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那怕是千篇一律,也一定有不同之处来区分这一千个故事。”
“好吧。”
“那么,让我们先转个弯准备回家,天快黑了。”——的确,我已经隐约听到了夜莺的啼叫。
故事发生在很久以前——它当然应该发生在很久以前,否则时间便来不及把一件事情酿造成一个故事。那时候白净草原这一带还属于另一个地主。我们今天看到的很多粗壮的杨树、枞树、马尾松就是他下令种植的。据说他靠着木材生意积累了大量财富,不过无论是他的财产还是他的姓氏都被北海吹来的寒风彻底抹去了。
现在人们还依稀记得的一个名字就是萨露嘉尔。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尤其是她那双天空一样明朗的眼睛,仿佛会流出碧蓝的泪水,然后凝结成海蓝宝石。可惜萨露嘉尔是农奴的孩子。长着一副老鼠面孔的管家告诉她,“你从一生下来就是老爷的财产,就算你走到陆地的尽头也不可能改变这个事实。”萨露嘉尔只是听着,心里装着一万个聪明的念头却不说半句话。
“说起来,玛丽……迄今为止你做过什么家务活呢?”克露丽娅突然中断了她的故事。
“唔……园艺吧。”
“那个不能算。我记得在寄宿学校的时候,你常常因为房间太乱被舍监训话。”
“可是,你不觉得有人居住的房屋必然应该混乱吗?”
“你这不可救药的懒人!”
“克露丽娅,别这样说你尊贵的客人。只要这个故事中的萨露嘉尔是勤劳聪慧美丽的姑娘就足够了,不是吗?”
“果然是十足的懒人。”
“你错了,亲爱的露夏。我不是需要谁来替我干活儿,我的意思只是没必要费心劳神地伺候一座房子而已,任何人都没这个必要。继续说萨露嘉尔吧。”
你一定常在天气好的时候外出散步,去树林、去农田、去欣赏花畦和河流……克露丽娅接着讲。不错的,对于郊游,这些地方是再合适也没有了,但是很少有人试想过终年在这些地方劳作。如果那些弯着腰辛苦工作的人们在一些人看来是质朴而生动的构图的话,那只是因为他们恰好看见了萨露嘉尔窈窕的身影,即使穿着粗布的旧衣服也一样优美。
蜜蜂飞舞时,她行走在开满粉红色花朵的苹果树和桃树下,穿过蔷薇的枝子,就像阳光下令人眩目的精灵。
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水塘里的睡莲喜欢在安静的正午端详自己的影子,但是萨露嘉尔常常会打破它们光滑的小镜子。“我们并不生她的气。”最大的一朵睡莲说,“她的眼睛分明是在向我们道歉的,而且她长得这么美,我们很乐意把镜子借给她。”
如果等到谷物成熟,大家也能看见萨露嘉尔,正像古诗中描述的那样,她仿佛“在金色的原野上行走”。
只是事情做起来总不如看起来那么轻松。尤其是冬天,河边结起薄薄的冰凌时。你见过各色的布匹堆积在灰白的河滩上吗?四周是水晶一样明亮的冰块,那色彩艳丽得能灼疼人的手指。当这些织物在清澈得几乎棱角分明的流水中舒展时,那强烈的颜色更是会一直刺进心里,叫人失去知觉。
那年的圣灵节在成熟的蜂蜜般浓稠甜美的阳光里到来。节日里要举行庄严的仪式,盛大的宴会和大大小小的舞会。
当繁琐冗长的仪式结束之后,舞会就开始了。主人、城里的将军以及大商人们在燃烧着几百支蜡烛的大厅里品尝着陈年的葡萄酒,偶尔就着音乐的节奏懒洋洋地转上两圈。
更多的人则聚集在草原的空旷地上跳轮舞……
“我确信,像萨露嘉尔这样聪明灵巧的姑娘在轮舞中一定是领头的吧?而且她一定会唱白净草原上流传的所有歌谣?”
“……是的,玛丽,是这样的。”克露丽娅无奈地撇撇嘴,“你甚至和她一样聪明,可惜不那么惹人喜爱。”
“噢,这多么自然,露夏,这多么自然。如果人人都和美丽的萨露嘉尔一样招人喜欢的话,我想……偷偷从庄园舞会上溜去草原的少爷要喜欢谁才好呢?”
克露丽娅皱起眉头,“玛丽……”
“我是说……很美妙,在任何故事中这都是最美妙的一段。”
“对啊,难道它不应该非常美妙吗?”——克露丽娅已经非常习惯我唱反调的毛病了。
“不,它理所当然地美妙着——宛如梦幻……梦幻之后呢?”
“伤寒。”
“哦……”
伤寒或肺炎,总之就是阴冷潮湿的冬天容易患上的重病。萨露嘉尔在圣灵节的夜晚遇见的那个美妙的梦幻已经去了数百里以外的都城。
一开始,大家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感冒。但是,不久各种并发症接踵而至。萨露嘉尔手和脚的关节都严重地肿起来,渐渐地不能走路也不能拿东西。她整天整夜地做着噩梦。到了那年年底,所有人都失去了希望和耐心。他们把萨露嘉尔安放在夏天时候的蜂房里。那里干燥清洁,每天有人给她送去食物、水和不知是什么草药煎的汤。
她没有丝毫抱怨。她每天大部分是时间都因为发烧而昏睡着,但是当她清醒的时候,她从不抱怨。正相反,她对来看望她的人说,这是上天在用火烧掉她从前的所有罪行。
“只有真正纯洁的人才会有这种想法。”
“没错。”
“可是真像傻瓜……”
克露丽娅无可奈何又习以为常地白了我一眼。
萨露嘉尔常常给人家讲她做的梦。她曾梦见自己沿着岩浆小路行走,每走一步都极其痛苦,但是每走一步前面都会出现更明亮的光辉。
有时候她梦见自己在云端跳舞,就像从前那样,云层下面有一只黑色的怪猫跳着想咬她,可是根本够不到她。
最后她终于梦见了死神。是一个容貌严肃却又不乏慈爱的女人,和很多香客一起走在朝圣的路上,这个死神对萨露嘉尔说:“现在还不是你的时候,你是在今年的最后。”
没过多久就到了除夕夜,去陪萨露嘉尔说话的人都听见她反复问:“是钟声吗?新年到了吗?”然而那时还远远不到十二点。有人悄悄地去请牧师。
在临近午夜时,萨露嘉尔突然指着西边说:“那边……钟声……”然后不再醒来。随即真正的新年钟声响了——恰好是梦中所说的“今年的最后”。
“那么,西边是什么地方呢?”
“是树林,打猎的好去处。林中至今还保留着大片的沼泽,水深的地方形成一连串的小湖泊。”
“他们把萨露嘉尔埋在那里?”
“是的。”
“可以在没有月亮的夜里看见萨露嘉尔坐在岸边?”
“有些人确实看见过,而且不止是萨露嘉尔一个。”
“咦?!”
克露丽娅因为我的惊诧而得意地笑起来。
你还记得圣灵节那个美妙的梦幻吗?他从遥远的都城回来,来到那片沼地怀念他梦一般的萨露嘉尔。不过非常不幸,因为不熟悉地形他掉进了水草掩盖着的湖里。他的马跑回家领着众人把他救起来。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呛很多水,但是却一直昏迷着。三天之后,他无声无息地死了。人们都说他去了萨露嘉尔那里。
“呃……”
“我不认为是萨露嘉尔害她落水的。”克露丽娅不让我有说话的机会,“相反,我想那三天已定是萨露嘉尔在劝他回到亲人身边。”
“……是的,露夏,这一次我完全赞同你。我想起来了,我早就听说过白净草原西边的湖沼地。冬天那里流出的水是暖的,夏天那里则长满最美的睡莲和最翠绿的芦苇。”
“的确……”
“所以,我想……她一直就是仙女。这真是个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