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六十八 夜访深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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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震惊眼前的情况，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檀霓衣目瞪口呆的呆在那里，看着楚玉悠然自得的走进来，漫不经心的扫她一眼，懒懒的撩袍，在她对面的红木圈椅坐下，形容随意不羁，宛然在自家府邸一样的随性，倚着扶手，笑得高深莫测，看着她的目光，充满无情的嘲弄和森森冷意。
“你……你……真会出现在这里……？皇上呢？”结结巴巴的语不成声。
“皇上？檀贵妃稍安勿躁，等听完本侯的话，娘娘再决定还要不要见陛下。”楚玉不紧不慢的说道。
心底蕴满莫名的惶恐，一直以来，她就本能的惧怕着这个少年，下意识的尽量避开与他的接触，因为她知道，他不仅仅是檀紫衣最强大的敌人，还是一个，终有一日，会全盘摧毁她人生的可怕存在！
此时此刻，这种预感，这种恐惧，变本加厉的袭来！
浑身哆嗦着站起身，恃着强，她虚张声势的面对内心的这种恐惧，严厉呵斥：“大胆，就算……你是当朝国师……，也不能罔顾……宫规，擅闯内庭……踏足……皇上的寝殿……”
楚玉似笑非笑的睨她一眼，对她的大声呵斥，仿如不闻，斜倚在圈椅里，垂头敛眼，漫不经心的玩弄着手指上的宝石指环，一派淡漠无惊，丝毫不把她的动怒放在眼里，不言不语，连解释也懒得多说一句。
身体颤抖得厉害，殿内发出如此大的声动静，竟没有半个人进来瞧一眼情况，这与帝王御殿，森严的守卫是相悖逆的，霎时间，她明白过来，倘若，没有正德帝的协从和许可，连城侯就算再权势熏天，也万万不可能，在深更半夜的时候，如入无人之境般的踏足皇帝的寝殿，轻而易举的见到内庭的宫妃。
就算再傻，再无知，也清楚了，今夜，连城侯的突然到来，不论对她是福还是祸，都不是她可以躲过的，既然躲不了，只有硬起头皮面对，无论将是怎样的结局迎接她……
竭力收住慌乱，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坐回去，保持着一个贵妃该有的高贵和矜持，该来的，终会来，穷尽手段，也逃不开的。
见她平静下来，楚玉愉快的笑了：“如何，贵妃娘娘现在能好好听本侯说话了吗？”
“恐怕听与不听，都由不得本宫选择吧？既然连城侯是有备而来，就请说吧。”冷冷地答。
“好，本侯今日来，只为跟贵妃说个故事，说完，该何去何从，就全凭贵妃娘娘自己拿主意了。”稍顿，他靠入椅背，皙白贵气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磕着扶手，缓声说道：“有个远离九京的小镇子，名叫息陇镇，人口不多，镇上人家不足两百户，但是，这个镇子自古就一直崇学敬文，尊贤重教，文风很浓，出过不少在文坛画苑颇有造诣的大家，叫后世赞赏的留名，息陇镇，镇上多姓——江。”
随着楚玉的话，檀霓衣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气愤里，含寄着无法掩饰的伤痛和哀怨。
薄唇噙着冷漠薄情的笑，不徐不疾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宇下响起：“大概在八年前，镇子上一个对丹青绘画非常有天赋的年轻人，想要追求绘画的更高境界，辞别家乡父老，踏上了遍访名师，精进画艺的旅程；后来，他来到了繁华的九京都城，想要继续拜访这里的名家，但是刚好盘缠用完，情况窘困，幸好得到善画梅花的悖时散人的推荐，到一个才从外省调任京中的馆阁副吏的小官吏府上，教导府上的三位小姐公子习画，以此谋生。”
“春辞秋别，寒暑交替，江姓的年轻画师，在馆阁副吏的府上，一待就是数年，朝夕相对间，与那家的大小姐，互相产生了爱慕之情，私下定下终生，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这期间，府上的二公子，也开始崭露头角，年仅十二岁，就史无前例的中了状元，少小年纪谋算朝堂，丝毫不逊色任何一个淫浸宦海多年的朝官，他凭着自己的能耐，从一个小小四品少卿，一步步的平步青云，直达金殿尚书令。”
花容失去原来的颜色，被他的话勾起的记忆，时远时近，如旧又新，宛在昨天，不觉怅惘失神。
“或许对于权势，那位二公子想要得更多，不仅仅满足为一个二品朝官的位置，但是，得到更大的权势，就得有更多的助力，就需在天子身侧，也有可以扶佐自己一把的人；那家的二公子，出身寒微，父亲只是个小小的馆阁副吏，论权势地位，还远不如他，这样的家庭背景，遑论什么助力予他了，那二公子，决定另觅捷径。”
“他暗暗鼓动朝官，上奏皇帝，重开停了多年的选秀，充盈后宫；二公子谋策着，把自己如花似玉的姐姐送入宫中，争取君王宠幸，姐弟即可联手，里应外合，一起登上权势富贵的最高点，他失算的是，自己的姐姐，已经心有所属，与府上的画师私定了终生，无论他怎么说，怎么劝，死也不肯从了他计谋。”略思忖了一下，他把大费周折调查来的情报，慢慢的铺展开来，犹如眼见的，把所有无法查到的东西，以猜测来一一补全：“那二公子，怎么能让一个小小的画师，坏了多年的布划，使了个计，骗那画师，说，大小姐看不起他的身份寒微，穷困清贫没有出息，已经递了名册，就要进宫选秀，去攀附天下女子，皆渴望艳羡的尊荣和富贵。”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不信……”面无血色的苍白，唇翕合着喏嚅，很多东西，以前没有想过，现在在他的点拔下，隐隐约约开始明了，但还是，不肯去相信。教她如何愿去相信，自己的血亲……。
冷冷的眄眼瞧她，多有不屑和嘲讽，也不理睬她的痛苦模样：“江姓画师，也是心高气傲之人，在二公子的刻意一激下，竟也没有发现其中的破绽，清高的不屑于，去找大小姐当面对质事情的真假，或许在他看来，由大小姐的亲弟弟口中说出的话，定是确凿无疑；为保尊严，他收拾了包裹，离开了，二公子这边，又伪造了封画师笔迹的辞别信，交给大小姐，信里，画师说什么，一次鉴画会时，偶遇京中首富秦家的千金小姐，一见倾心，互有好感，方知自己真正中意的，是这种美貌和财富并重的女子，不但可以成为生活的佳侣，还能以财力和人脉，助他得达更高的地位，完成留名画坛的心愿，这些，绝非区区一介馆阁副吏家的能力可成的，大小姐，与那首富家的小姐比，实在悬殊。”
“大小姐见了这信，真以为是画师亲笔留的信，又见画师不辞而别离开府邸，四处也寻不到画师踪迹，也就不由得信了，她的心上人，是贪慕富贵荣华，对她无情的背誓相弃；大小姐悲伤恸绝，她的弟弟，那家的二公子，就趁机劝导她，定要争个傲气，入宫侍奉天子，争得上游，蒙幸宠爱，自是会身份显赫不比寻常，世间其他女子，无可比拟的贵不可言，到那时，就让负心人，卑躬屈膝俯于她的脚下，顶礼跪拜，再不敢小瞧她半分，为当日的移情别恋，追悔不及。”
“兴许，陷于情爱中的人……都是盲目的，对很多事情，很多矛盾之处，都无法平心静气的去看待，也就无法察觉其中的破绽……”停下话语，异色眼瞳里，浮盈淡淡的茫然，犹似自感到什么的无奈。
不可能！绝不可能！
一定是他在巧言令色的欺骗她，蒙蔽她，企图破坏她和紫衣的感情，令他们姐弟反目，借机打击！紫衣是她的亲弟弟，怎么可能用如此卑鄙的手段算计她，如此罔顾亲情的利用她，伤害她呢？
浑身哆嗦如在寒风，她极力驳斥：“不……我不信……紫衣怎么可能这么去做？你是在撒谎……是在胡说八道！我查过，京中首富秦之岚的女婿，姓江，是……息陇镇人士，出身贫寒，酷爱丹青，与秦家小姐婚后……得到秦家重金支持，创办了初云画社，在秦家这么多年的大力扶持下，已是声名传遍四海九州的数一数二的画社，这些，都是我亲派人查到……绝无有误！分明就是那负心人背弃誓约，贪慕虚荣，弃我另娶，所以，你休想骗我……栽赃到我亲弟身上！”
她用力抓住床沿，堪堪撑起摇摇欲坠的身体，色厉内苒的模样，是给内心岌岌可危的信任，一丝脆弱的支持。
眸子骤然一缩，他笑得森冷异常：“娘娘的消息很不灵通啊，京中首富独女的乘龙快婿，的确姓江，也确确实实是息陇镇人，可惜的是，娘娘不知道，他原名叫江晖，原是在息陇镇天王庙前摆摊卖画的小书生，后被人授意改名叫江枫，荐为京城首富的女婿；这样一个食粥居草棚的落魄人，尘粒一样的无名而卑微，娘娘可又调查清楚，他是怎么突然飞黄腾达起来的？他又是由谁，亲荐给秦之岚为婿的？又是谁，许与了什么样诱人的条件，让秦之岚居然痛快的点头同意，把独生爱女下嫁与这样一个一名不文的寒门书生的呢？一个画社，就算遣万金，聘尽天下名师巨匠，如无官家的大力扶持，又怎么可能在短短数年时间里，变成画坛不能撼动的山岳般的存在？这些——，娘娘查过吗？”
唇止不住的哆嗦：“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你在说谎……在说谎！”
“这几年，秦家的生意里，占了七八成的，最大比重的，无不是与公家有关，这些垄断似的生意，都是谁授意给了秦之岚的？而在初云画社幕后一路保驾护航的人，又是谁？娘娘只要派人去查一查，就知晓，是不是本侯说谎了，或者，娘娘亲自召见这个秦家的女婿，就知此人，可是那与大小姐山盟海誓的江姓画师？居于深宫，娘娘又有什么机会去一探真伪，知道这个秦家的江姓女婿，此君非彼君，并不是那个突然消失的江枫？”楚玉冷冷的打断她的话，击碎她的妄想
“背后苦心设计这一切的人，早就算到了，娘娘身为宫妃，耳目再是通达，也是多有掣肘，对于查探江姓画师一事上，处处存在避讳，也不可能亲眼去印证消息的真假，哼，就是算死了所有的可能，所以，他布下这番移花接木的局，才能顺利骗过娘娘，此人煞费苦心，营造七分像来三分虚的迷障，真真假假，让娘娘信了，也就死了心，绝了念，甘于听从他计划，舍身入宫，充当了他野心的踏脚石，供他利用，还蒙在鼓里浑然不知。”
檀霓衣只觉得无法抑制的全身发寒，抱着肩发抖不止，她脑中一片混乱，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去思考，去判断？
连城侯说的，与当年的情形完全一致，紫衣劝她选秀，她的拒绝，枫郎的不辞而别，绝情的离别信，以及她在紫衣的怂恿下，毅然进宫选秀，迈上了争夺权势巅峰的不归路……
这一切，连城侯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就像他亲眼所见一样！
但是，他的话，也让她忽然间，看清了很多过去没有发现的破绽——譬如，为何当年枫郎离别的信，是托紫衣转交给她，而不是另托他人？毕竟，当时紫衣并不知道，她已经和枫郎互许誓约，而以枫郎古板的性子，绝不可能让她的亲人，来做这样不能示人的事，这是非常欠妥的安排；再说了，假如枫郎真的背信弃义，弃了她，趋附了富家豪贾，以紫衣狠厉无情的性情，以及今时今日的权势，早就千方百计的将枫郎赶尽杀绝，一雪当年被他抛弃亲姐的耻辱，怎么可能放任枫郎，安安稳稳的还活到现在，并一路顺风顺水的，成为影响画坛的大人物？
种种这些，现在细细琢磨，都与檀紫衣素来的行事，实在迥异得离奇，若说这其中没有隐晦，那真是自欺其人了！
腮上凉凉的泪，是她悲戚的心绪，到了现在，她已经不能再去怀疑连城侯的话，这就是真相，是她被蒙蔽的真相，痛苦、悲愤、和被背叛的无以言喻的哀伤，涨满了心。
紫衣，紫衣，弟弟，他对权势的欲望，就那么大吗？大到不惜冷酷的设计自己的亲姐姐吗？
想当年，母亲遭祸失去心智，形同行尸走肉，是她，怜悯经历苦劫而大难不死的紫衣，以幼小的肩臂，担起照顾幼弟的责任，身兼母职的将紫衣抚养长大。照顾他、疼爱他、呵护他，尽力让他不会因为没有了母亲的疼爱，而在心里，感到有所缺失，那时，她自己也不过是个仅仅比他年长一岁的孩子而已。
到头来，她的付出和牺牲，换来的，就是亲弟无情的利用，狠心的算计吗？
“枫郎……那个江姓画师……他现在呢？”抱着侥幸，希翼得到意外的答案。
流光溢彩的异色眼，淡淡睨她一眼，含蕴着几不可见的嘲笑，嘲笑愚蠢之辈，与虎谋皮的痴心妄想，对残酷之人，奢求仁慈的自我欺骗。
“娘娘到了今时今日，还以为，以那人的手段和心性，会留下江姓画师的命，存下后患，自留把柄与人吗？”冷冰冰的声音，无情的击碎了她的希望。
再也承受不住，她猝然倒在龙床上，匍在那里，悲痛欲绝的哭泣，撕心裂肺的痛，就算流下再多的眼泪，也不能减去半分。
隐隐猜到的事实，却不愿去想的事实，希望有其他意外的答案存在，一旦被人生生斩绝所有希望，那种绝望，真的太过伤人。
枫郎死了，枫郎死了！曾经那样的恨他，恨他的无情无意，恨他的背叛和辜负，到头来，原来枫郎才是最可怜的人，是最无辜的人，是她错了！背叛了誓约的，原来是她，离弃了枫郎的，原来是她，是她，亲手舍弃了他们的爱情，这样的真相，让她无颜面对，羞愧万分，痛苦欲绝得难以承受，这错，她该要如何去弥补？
面对哭得肝肠寸断的檀霓衣，楚玉没有一丝怜悯，犹带看戏般的悠闲笑容，无动于衷的瞧得轻松。
没什么好同情的，无论她是被骗的也好，是被利用的也好，既然当初选择了，踏入争权夺利的战场，就要为所有可能的悲惨结局，而有所准备！不是人人都能尝到胜利的喜悦的，何况，这个女人，曾经联手檀紫衣，一起设计过小茵，几乎要了她的命，对她，除了厌恶和不屑，就是满心的快意，看到她饱受折磨的快意。
双眸微闪现残忍的愉悦光泽，冷酷的睥睨败者的难堪，鄙视她的自伤处境，对她的悲惨遭遇，不屑至极。没有那份忍受权力争斗的反噬的毅力，就不要逞能去与人博弈，自不量力的追逐名利，既然敢于掺和权利的斗争，就要有敢于承受的坚强，做不到，软弱的哭泣，换来的，也只是他人嗤之以鼻的讥笑罢了！
指头扣着扶手，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见檀霓衣依然哭哭啼啼的，没有停下的意思，楚玉抬头，望向殿上的雕花漆金的梁柱，蹙起眉，快要无法压抑的厌烦，在心头泛起愈盛。
长嘘了一口气，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保持着最后的礼节，唤道：“娘娘。”
檀霓衣含泪抬起头，红肿的眼里，恍惚而空洞，悲伤让她已经没有办法继续维持，一个宫妃该有的矜持，她也不想去维持，事到如今，还摆出凛然高贵的威仪，是让自己落入更不堪的境地，在他人眼里，实则可笑之至。
“本侯今天之所以来，说这番话，是想要娘娘看清事实，了解真相，勿要再助纣为虐……况且，也不值得……，还有一件事，想请娘娘毫无隐瞒的告知，为本侯解惑其中的意思——”楚玉眼睛炯炯，不错一分的盯在她脸上，缓缓说出，今天来见她的用意：“鹧鸪儿，娘娘可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神情恍惚，她目光涣散，迷茫了片刻，断断续续的声音，才轻轻响起：“这个……是紫衣的乳名……家母……为紫衣取的……”
推开殿门，一阵沁凉的夜风拂面而来，撩起他面颊旁的碎发，发丝凌，璁佩零碎响，绝美的面容上，平静似水，没有一丝表情。
楚玉驻足而立，眺望夜色中的殿宇，暗暮沉沉为背景，削刻出连绵不绝的模糊轮廓，高门玉廊朱柱花阁，不复白日里的奢华威严，隐匿在昏暗里，惟剩一种孤绝，冷冰冰的静看，世间人心贪欲的相互倾轧，上演一幕幕的血亲反目，骨肉相残，最后，云散风尽，终是千年一梦，亦不过成了泛黄的残页。
庆玄敛袖施礼迎上前：“国师大人。”
楚玉站在那里，任由侍从侍候他披上披风，淡淡瞟了眼庆玄：“劳烦庆总管久等了，请回禀皇上，事情很顺利，至于里面的人……如何处置，那是陛下的家事了。”
“是，老奴会如实禀告。”
领着侍从迈步离开，想到什么，慵懒的又回转身，对还站在殿前的庆玄道：“今夜，本侯不出宫了。”
庆玄一愣，很快省悟过来，恭敬的低头应：“是，请国师随意，至于太子那里，老奴会打点人去……”
“不需要。”不予客气的打断他的话，声音轻，却倨傲，面上露出淡淡的讥讽，眼底清冷得像覆上薄冰。
她又不是轩辕翊的私有物，凭什么见她，就要顾忌到他人？笑话，他楚玉,还没有把谁放在眼里过！
一拂袖，无视庆玄满脸的尴尬，转身大步离开，径直而去，挺拔的背影，充盈着,睥睨世间种种羁绊和俗规的无所畏惧，傲气凌云。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六十八 夜访深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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