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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四十 献计 ...


  •   “乓”一声响在曜翥宫太子的书房内响起,站在房外廊下值守的太监们全都吓了一跳,估摸着,定是又发生了什么事,让里面那个喜怒无常的主,发了脾气。不禁个个噤若寒蝉,小心伺立着不敢松懈,千计不要在那个主心情不好的时候,错了个什么,叫那主子寻了个刺头,白白做了炮灰。

      现在谁人不知,这东宫太子是个性情阴晴不定,不好相与的主,东宫的差事,不好当啊。

      轩辕翊胸膛剧烈起伏的一手撑着紫檀书台,垂在身侧的一手紧握成拳,用力攥着,依然抑制不住的浑身发抖,望着碎裂在金石地砖上的青瓷笔筒,只觉一腔怒火无处宣泄。

      “好,好,好个檀紫衣,真真是叫我见识了他的手段,能上居人臣首位,果然是不同寻常!”怒极反笑,他咬牙切齿的笑道,满眼阴鸷。

      一个朱红锦袍的官员上前,拱手请礼道:“殿下,不如我们寻个法子,找个什么理由,将那三人再调回来?”

      这人,是新任的太子东宫詹事,也是属于太子新纳的智囊团之一。

      “不可,现在风头正疾,如此做,不是在和檀相正面相较吗?恐会引起更激烈的反应,而我们此时,实在不益再与檀相硬碰硬。”另一个官员站出来反驳,他也是东宫内新任属官,职任太子太尉,亦是轩辕翊通过清泷公招揽的人才。

      “我赞同太尉大人的话,不错,此事应从长计议,不可莽撞。”一个官员点头道。

      太子主事不以为然的连连摇头:“难道说,我们就如此束手无策,白白放掉好不容易到手的机会,错失三个力将?在下不同意大人的观点,不同意。”

      一时间,几个东宫属官在下面争辩起来,面红耳赤,大有越吵越激烈的势头。

      轩辕翊皱眉沉思着,完全没有理会下面那几人的争执,自顾思筹,良久,他才抬头看向一直不发一言的清泷公:“老师,你以为,这件事学生该如何是好?”

      清泷公深深望他一眼,缓声道:“殿下,臣以为,小不忍,则乱大谋,此事,也就算个教训,教我们清楚了对手的实力,确实不可小觊。”

      沉默一会,一字一句,难掩痛心的道:“臣的那两个门生,虽不能入朝议事,但为神武皇后如此旷世明后贡献毕生才学,修整名典,流传后世,亦是他们的荣幸,臣以为,他们也是以另一种方式为殿下,为大居,鞠躬尽瘁,该是高兴才好的。”

      此话一出,房中各人都不再争吵,谁都没有再说话,皆满脸颓然的低着头,或沮丧,或无奈,或是忿忿不平,却都是犹如被斗败的公鸡,失了得意的如丧考妣。

      今日吏部颁布新进官员任命,殿试三甲,无一例外的,全部被派到翰林院,任命为负责整修编辑《集英典》的翰林院检讨,从七品之职。

      《集英典》是神武后在世时,主持修整编录,收集各朝各代流传的文词典献,包罗甚广,神武后薨后,曾一度停顿三年之久,后正德帝重回朝堂执政,又重新招集人才开始整编。

      吏部以才华横溢,出类拔萃,实乃修整大典不可或缺的人才,将今年殿试前三甲全部指派到翰林院编文典去。谁不知道,翰林院虽名声震耳,却不过是个高高清水轩台,只是以学术闻名,再墨香濯尘,亦仅仅是修文补学的地方,远离朝堂,争权也好,夺势也罢,无论殿上君臣如何演变,都是与他们再无关系,更别说影响一朝了。到了那里,想要再问津政事而平步青云,如同老虎妄想要咬天,异想天开,翰林院,实质上就是官场上的冷宫。

      可怜那走过场的探花郎,好不容易得了个三名,以为从此能在政途上大展抱负,还不及高兴几天,就连带和那清泷公门生的状元、榜眼一起,发往枝栖寒鸦等晨昏的翰林院,今生是出头无望了。

      而没有进入三甲的檀相门人,虽只得了八品官职,但都是外县县丞,外放的官,官虽小,却能手握实权,那便是肥水差事了。况且,这只是开始,在檀紫衣的操控下,入京为官,或一路坦途升迁,是早晚的事,檀紫衣手下的门人,不都是如此升迁的吗。

      檀紫衣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没有把状元他们发往别处,而是指派到翰林院修集《集英典》,完成神武后遗愿,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是轩辕翊和正德帝无论如何都无法反驳的。做为儿子,轩辕翊若提出异议,要求更变调令保住自己的人,那会落下失敬慈恩,不孝之名,而正德帝,一生眷爱的未完遗愿,他只会支持,又怎么可能突然将人调回,自己成为修整典集开设阻碍的第一人?

      这步棋,让轩辕翊他们输得忍气吞声,尤其是轩辕翊,真真是犹如被一掌打在脸上,满腹耻辱,还说不出口。

      一脸阴霾的低头看书台上的浮雕狴兽纹纸镇,像心头也压了块镇石般的沉重不堪,虽然在决定试一试檀紫衣深浅之前,早已经有心理准备,可是真到了头来,还是觉得难堪又不甘,被他以这样的方式报以回击,让轩辕翊愤怒得无以平复,真是不甘心,真是不甘心输得如此难看。

      可是,他又能做什么?他还能如何去反击?就像清泷公说的,此时是小不忍则乱大谋,他羽翼未满,还不是与檀紫衣正面相悖的时候。

      现在只能忍下这耻辱,装做无动于衷了,况且,此次较量,他也颇有收获,知道对手的强大,也知道了......

      门轻叩响了两下,声音虽轻,但足以让房中各人从自顾思度中回了神,没等轩辕翊宣进,门外那人已经推门而入,轩辕翊却不以为怒,抬头,弯长靡媚的眼睛,薄薄疏冷里,流动着若隐若现的氤氲。

      偌大曜翥宫,能这样不用通传宣进的人,只有她,也仅仅是她一人。

      进来的少女,不施粉黛,颜色却如朝霞映雪,清离冰洁中,犹带旖旎韵媚,素宜淡雅脱俗,分明是遗世红尘的一朵仙葩。身着浅缃色的窄袖缕雕花纹的袄,冰绮长裙,腰间悬着块殷红如凝血的璋璧,她手捧一只寒江秋色的小瓷盅,款款而移,璧轻摇,乍泛莹光,华美得不可言喻。

      仿若一抹跳脱于浮空上最美丽的霞光投入,霎时颜色染满房中,靡丽万千霓彩,那些太子东宫属官,俱都看得傻了眼,呆呆的向少女投去注目礼,脑中一片空白,无法省过神来,模样是可笑至极。

      房中没有失了魂的,只除了两人。

      一个是清泷公,他虽也不得不承认小茵的美丽世间罕有,但他向来不喜欢她的行事作风,所以看她,除了厌恶,还是厌恶。

      “哼!”另一边,那个没有失魂的人不悦的冷哼出声,立即极见成效的让一众看美人看得丢了三魂七魄的属官,俱数还魂,又羞窘又惧怕的垂头敛袖,不敢再逾越。皆暗暗惊叹,这女子,真是轻易间,能叫人失了所有自制,难怪世人都称这样的美人为“红颜祸水”,古人诚不欺我啊。

      太宣真卿,素有“曜翥宫明珠”的美誉,果然是名不虚传啊,难怪连天人般惊世无双的国师,也为她动了心,更惶论他们一等凡夫俗子了。

      眼梢平静的扫了眼地上的碎瓷,小茵笑道:“殿下何必和这些死物较劲,气坏了身子可就不划算了,东宫的小厨房今天炖了参汤,我给殿下端了来,殿下趁着热喝了吧。”

      说话间,走上几步,将手里的炖盅放到书桌上,眼睛看着他,示意他趁热喝下。

      轩辕翊正心烦,摆摆手:“知道了,等会再喝。”

      “殿下,还是趁热喝了吧,凉了,效果可是减半。”她不肯退步。

      “太子殿下正和我们在谈事情,你一个女子,怎可如此没有规矩的随意闯入,搅了我们的谈话,太放肆了!”清泷公愠怒的皱眉冷眼,满脸鄙夷。

      其他东宫属官是即不敢附和,又不敢出头帮言,这边是一门之首的师尊,那边是与国师关系暧昧的真卿,得罪谁都不妥,只能垂头敛眼,装做一塘呆鹅,能扮多傻扮多傻。

      早就看出清泷公对她成见颇深,尤其是在姬少弘入宫为太子侍读后,人前人后看她的不加掩饰的狂热模样,更令此公对她多次公然微词,见她,更是从不假以颜色的苛厉,虽少有人敢于附和他,但清泷公厌恶她的事,在宫中已经是人尽皆知。

      对于清泷公的话,小茵置若罔闻,此公喜欢她与否,又有何关系,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不理睬那边的冷斥,她眼都没有转开一下,直视着轩辕翊,笑盈盈:“殿下,亏我端了来,趁热喝了吧。”

      狐疑的瞧了瞧她,莫名她的坚持,她端东西来给他,已经是异常举动,现在这样的坚持,更是奇怪得很,不由转眼看桌上那炖盅,皱起眉,甚是不悦。

      “怎么也没有罩起盅盖?这么冷的天,露着个盅口,不一下就冷了嘛,这厨房里的人怎么做事的?!”

      寒江秋色的瓷盅,违背规矩的没有盖上盅盖,就这么敞开着盅口,缈缈冒着丝丝渐淡的热气,在寒冷中,逐渐流失温度。

      难怪她一直催促他赶快喝了去,原来是炖盅少了盖,要是不及时喝了,是很快会凉了的。

      了然后,轩辕翊拿起炖盅,漫不经心的瞥她一眼:“你也是的,拿来时也不瞧瞧少了什么,就这么端着来,要是汤水溅出烫着了自己,可不是自找的。”言语虽是讥诮,但话里后,却是流露出某种淡淡的矛盾情绪。

      说罢,抬首,一口喝完盅里的参汤,将盅放回桌上:“好了,喝完了,我这还有事,你先出去吧。”

      微笑着以指抚过炖盅光滑的壁身,轻描淡写的道:“殿下误会了,这盅,原来是有盅盖盖着的,并不是厨房的人疏忽大意。”

      “什么?”弯长的眼写满诧异,转身看她,她半低着头,含笑的嘴角,着点点淡墨般的阴影,映得小脸上,颊若新桃色,唇香流醉,甚是迷乱人眼。

      拿起桌上的炖盅,翻手将原来垫在盅下的盅托盖在盅口,然后抬头笑得眼弯弯的望向他。

      轩辕翊楞了楞,仔细看,刚才的盅托,竟是和瓷盅一套相配的盅盖,只是它盖把是一圈小小的描着青色波纹的圆形,被小茵放在炖盅下,刚好站得稳稳的,一点没有露出破绽,才让他初时没有瞧出来,以为那就是个盅托。

      满腹疑惑,但依然保持缄默,只是静静看她,等待着她的解释,她如此这般,决不是仅仅为了玩乐,怕是另有蹊跷。东宫属官们也好奇的张望,不知道,真卿怎么大着胆子的这样逗弄太子殿下,真的是在曜翥宫已经无所顾忌到如此地步吗?

      清泷公眼里闪动不定,抿唇肃容,若有所思的盯着小茵。

      “我把盅盖放在盅下,殿下的注意力全在炖盅本身上,也就没有瞧见其中的异处,只是以为,这盅是忘了盖上盖子,可是,当我把盅盖从下面拿出,翻回个,盖回盅上,殿下才是瞧到了它的存在,瞧到时,它已经是在盅上,好好的盖在盅上了。”深深回望他幽黑不见底的眼瞳,意有所指的说,他如此聪明,只要稍点拨,定能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一瞬不瞬望进她的眼睛里,复杂的云雾诡变他眸仁里,轻漠又丽尔非常的笑,一点一点浸开在唇瓣。须臾,他抻手,指尖似不经意的划过她的指尖,仿若无意的轻轻按在她指甲上,短暂得让人不易觉察,从她手上拿过那个盅盖,挑眉把玩。

      “有意思,我怎么没有想到?说说你的想法。”

      “是主是次,全在掌控的人,十年寒窗苦读全为涉足仕途,必是有雄心,野心,亦是有欲望,名落孙山,从此寂聊虚度年华,没有人会甘心,给予机会做次位的盅托,授以暗示,可凭能力跳脱出众,定会以超出越位的野心而逆溯成为入眼第一位的盖,居之于上。”她慢慢叙说自己的计策,反败为胜的计,花费时间虽久,但定会有惊人成效。

      轩辕翊啜笑不语,依然把玩着那盅盖,兴致盎然,忘情周围得,似乎一字也没有听进,美丽霓媚的眼底,是幽晦的筹谋省度。这两人的对话,让东宫属官全都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听得云里雾里的,眼睛从小茵身上流到轩辕翊身上,来回的瞧,硬是瞧不出个所以然,只有清泷公眉头锁得更紧,看着小茵的眼色也越发的冷峻。

      笑容愈深亦愈意味悠长,眉梢的颜色反而偏偏转淡:“好,真卿果然聪慧过人,一语惊醒梦中人,有如醍醐灌顶,尽扫我等心中愁困,好,好,好极了。”

      “噹”声轻脆,他将盅盖放回盅上,抬眼目不转睛望她,一连几个好字,却毫无赞美之意,冷情的算计和衡量,不加掩饰,没有迟疑,没有踌躇,没有半点心思的回转,薄唇流绽出平缓无起伏的一句:“真卿,此事就交由你去办。”

      “是,殿下。”她躬身福礼,受之以命。

      清泷公陷入深思中的一步步慢慢往前走,没有理会身侧噪聒的声音,那几个东宫属官全沉浸在自己的兴奋中,没有注意到师尊的神情异常,自顾着讨论那位少女的心机巧慧,非尔尔寻常。

      刚才在太子书房,太子吩咐了他们去办几件事,他们这才明白了真卿与太子对话中的玄机,不由得对那不过碧玉年华的少女的心谋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自愧不如。想来,她若不是有过人之处,国师那样的旷世少年又怎会对她相待不同呢?果然是有原因的啊。

      醉世销梦姿,倾国傲人貌,聪察睿慧善审其意,这样的女子,是世间难见。

      众人都发自心底的众口一词,这个真卿,假以时日,恐怕修为,绝不会低于神武后。

      “一个女子,本就该守伦常礼德,处处谨细慎微,以《女德》为一言一行的儆守,这女子倒好,处处张扬,行事间毫无一个女子该有的畏戒,那样的行为,何来什么德行,竟可令你等如此赞不绝口的?你们真是不长进,沉迷她的一付妖惑皮囊,而忘了她做为女子的根本该有的修为,自乱了方寸的胡加褒扬,我平日算是白白教导你们了!”清泷公突然冷声斥责,言辞极其不悦,面无表情的扫过一众人,鄙夷的眼色叫他们顿时噤口卷舌。

      不屑的冷笑连连:“拿那样粗鄙的丫头比之神武后,也亏你们敢如此大不敬,退一万步讲,就算那丫头有着不输神武皇后的聪明才智,可是,这天下间心思慧卓的女子何止万千,手段过人的女子更是多如牛毛,为何能翻手风云变天的却是寥寥无几,这其中的道理,你们入仕为官多年,还悟不出来吗?”

      众东宫属官讪讪搭不上话,或许他们真的是道行尚浅,想不出这其中的一星半点规循,只得羞愧低头。

      “哼,愚钝,愚钝至极!枉你们进了这官场,却还是无知的惘惘浑货一群,难怪会为那丫头忘乎所以!”转身看向远处银妆素裹的延绵宫宇,掩在凌凌飞雪后,逶迩弯丽的长廊,似瞧到了什么,凛厉的皱眉,他脸色愈加难看,须臾,他声音冷而不留情的一字一句道:“是身份和地位,是出身和背景,一个出色脱众的女子,饶是她多么的惊世动俗,倘若没有可以恃强以重的出身背景,没有可以跻身于上的地位,就会因为她的与众不同,遭到更多的非议和折损,因为一个拥有过人才智的女子,是不符合世俗里特定的规律的,到头来,一切还是枉然,她的聪明才智,最后带给她的,可能未必是好事,或许,反而是教她薄命飘零的祸因,就是那神武后,如若不是身在尊贵无匹的当世名将之家,当年的一切,亦将重写......”

      说罢,他投向远处清冷一瞥,蹙眉,多有恨铁不成钢的懊恼,又有无计可施的无可奈何,更多的是忿恨,恨红颜祸水的孽障成祸,妖孽啊!

      拂袖回身快步离开,想要将刚才看到的一幕抛在身后,那叫他又恨又惜的孩儿,何时才能长大教他放心?这唯一牵肠挂肚的独子,怎的就对那样毫无德容可言的女子动了心呢?怎么他的循循善诱,苦口婆心,那孩子就是执迷不悟呢?

      这女子,那位九宵之上的君王,将她为棋,除了因为她聪明睿慧和关系牵涉多有微妙外,还因为,她身份实在低贱,出身鄙野,无论以后她多么的居功显赫,也难以挟重自成气候,也就永远不可能发生持权威胁到太子和朝堂的局面。

      这步棋,不得不说,正德帝走得精妙至极。

      东宫属官们循着师尊刚才远眺的地方望去,只见远处殿廊下,一个身着红色朝袍的少年,一步一趋的紧跟在个少女身后,似乎在急切的说着什么,少女不时停下,笑着摇摇头,回他几句,而后又继续向前。距离虽远,但还是可清晰瞧出,少年举止间不予掩饰的倾慕灼情,拳拳跃于人前,分分滚烫化开冬日严寒。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走停停的在殿廊上演着,任凭北风吹袂涌,情愫不倦凝眉间,东西相往怎闲淡,相思撩乱不定止。

      蓦地明白过来,为何清泷公刚才面色如此不佳,原来如此,其实,姬家少公子爱慕太宣真卿一事,在宫中已经不是什么秘密,因为姬少弘从来没有想要掩饰过自己的心情,更有恨不能要天下皆知他少年一腔赤情的狂热。

      众人匆匆追赶清泷公,不再多看。

      少年情怀,纯真若雪,粹净无一丝半点垢渍,怎又会知道他父亲的计较和诟诽,是有着诸多原因的,他仅仅是忠于自己少年的不顾一切的狂热初情而已,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飘落,越来越大,越来越厚,凛冽的北风呼啸着卷来,卷起地上的雪翻涌似浪,腾腾迷乱,也刮得路上行人瑟缩着脖子,躲不及那风中刺骨的寒意。

      “滚!你这泼赖货,再在这吵闹,可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夹杂着怒斥,一个人连着个破旧的包裹被推出客栈门口遮风的厚厚棉帐子,狼狈的摔倒在雪地里,滚了一身的雪屑和泥污。

      那人爬起来,顾不上自己身上脏秽,扑向门帘:“你们怎能如此不讲理?抢了我的书去,叫我以后如何读书习帖?快将我书还来,还来!”

      帘后陡然伸出一只脚,用力踹在他胸口,那人“咚”的倒在地半天爬不起来,帘后钻出个五大三粗的店家伙计,撸起袖子,龇呲怒向。

      “你这赖账的穷书生,自己不给房钱,倒还在这叫嚷起人家不讲理了,自个欠了我们半月的房钱不说,怎的就活该我们要救济白搭了?你那几本破书,还抵不过这半月的房钱呢,要不是我家掌柜的瞧着这天实在冷得慌,发了善心,还不扒了你的衣服,叫你光着身子滚蛋,哪里还能啰嗦什么!快给我滚,不要在这里一身穷酸气的霉了我们的门头,再不走,可莫要怪我送你到河里去洗洗你这愚腐的脑袋,让你知道什么叫讲理不讲理,快滚!”店家伙计做势挥了挥拳头,满脸横蛮劲。

      倒在地上的书生忿恨的瞪着店家伙计,却是敢怒不敢言,勉强撑起身子,拿起地上那个早已经被雪水污了的破旧包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满是怨恨的看了眼狗眼看人低的店家伙计。冷笑一声,终有一日,他定要让这家店、这个人付出今天羞辱他的代价!

      转身蹒跚的离开,那店家伙计才骂骂咧咧的转身回到帘后,路上行人行色匆匆,谁也没有多看一眼这走在风雪中的书生。他身上的衣着单薄,难以抵御此时严酷的寒冷,不禁愈加蜷缩身子,浑身哆嗦,颤抖着在风雪中漫无目的的走着。

      江淳诲心里苦涩,十年寒窗苦读,远离家乡赴京赶考,本以为以自己满腹经纶,定可榜上有名,从此一展雄心抱负,为自己留个名声彰世,以耀门楣,孰料,却是名落孙山。

      出身寒门,家境贫困,为供他进京赴考,早已经是家徒四壁,举家食粥,债台高累,现在落榜无名,怎有颜面回去见家中殷殷期盼的父老?随身盘缠渐尽,走投无路下,想起家乡有一同乡族亲,精于丹青,妙手驰名,十里八乡里也是小有声誉,数年前入京谋生,被一户官宦人家瞧上了眼,聘为家中小姐公子习画的老师,据说混得不错,那家官宦的小公子,现下更是名声显赫,他就是如今把持朝政,权势熏天的当朝右相——檀紫衣。

      寻思着投靠族亲去,就算不能在檀相面前为他置言谋得一官半职,亦能暂解他盘缠即将告尽的窘困,让他在京中可有一处落脚地,好安心用功苦读,待来年的开考,他再奋搏一次。厚着颜面上了右相府,求见,谁知说是没有这么个人,急得苦苦哀求,那门房去问了半天,才回话说,总管说,这人,早在几年前就离开相府了。

      顿时陷入无助的困境,百般苦思,却是黔驴技穷,枯住客栈数日,处处抠省,还是钱物花尽,也欠下了店家的房钱,才在这寒冷难耐的深冬,被如此不留情面的赶出来,像只丧家之犬般的狼狈不堪,真是失了读书人清傲的尊严。

      愁苦蔽眼难散,刚才虽发下心愿,终有一日要那狗眼势利的店家悔恨侮辱了他,可是,现在面对望不见希望的绝境,走投无路,刚才的想法是即讽刺又可笑,落魄如他,连今夜的吃饭落脚都是未知数,又能拿什么来翻身,又凭什么去要人家好看?

      不过是生活碾轧下,无力改变命运的低层小人物的痴心妄想而已。

      浑浑噩噩的走着,怅惘绝望,不知不觉来到神武湖边,眺望掩在纷飞大雪中的湖面,萧涩冷寂,浩瀚湖面,旷目展阔的水面,淼淼森森寒,虽没有冻住,但还是透着股欲彻欲极的寒冷,锁得人愁愈深。

      唉声叹气,长叹短嘘,江淳诲抱着烂包裹左右思量,真真是沮丧到极点,莫不如一纵身跳进这湖里,死了倒干净,省得进退都是无望的窘困。

      “这位公子,怎么穿得如此单薄的站在这里迎着湖风吹,莫不是嫌这天还不够天寒地冻的,练身板子呢?还是说,遇到了什么愁人的事?”妙悦婉丽的声音,挟着嬉笑的飘来,在风雪中,竟有化去寒冷暖沁人心的魅力。

      江淳诲茫然望去,一艘精美小巧的画舫悠悠荡荡的驶过来,雕千层菡萏纹的窗棂,轻轻的推开一丝缝隙,那声音正是从窗后传来。

      小舫停在他面前,织着鹤鱼纹的重锦裹里的舱帘掀起,一个秀丽的婢女走出,站在舫前甲板,撑开一把绘白梅图的青桐骨油纸伞,得体的恭敬请礼:“公子,我家小姐瞧你一身风寒侵身,想请你上船喝杯茶暖暖身,不知可否赏光?”

      怔怔无语,不知如何做答,太过突然的情况,陡然而生的事物,他猝不及应,呆呆站在那里半天,婢女的耐心再请之下,才意识到身体长时间的待在寒冷中快要冻僵,一杯热茶的诱惑,让他无力抗拒,就算现在船上是吃人的妖,要命的陷阱,他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谢谢你家小姐了,那就叨扰了。”他不失礼仪的拱手还礼。

      船夫架来横板,他踏步上微微晃动的船板,上了画舫,随那婢女进到舱中。

      甫一进到舱内,顿觉暖香扑鼻而来,被冻得瑟瑟发抖的身子,倏地,舒服得难以言喻,缓过劲来,细打量舱内布置,画舫不大,舱内也精致小巧,用的每一件器皿什件,却是样样雅致,价格不菲,分明是富贵人家的手笔。黄花梨木的嵌宝桌柜,扭藤纹的细脚红木圆鼓凳,珍珠地鹦鹉纹丝绣的靠枕,在钿花翘头小案上,一樽古拙凤雏造型的铜香炉,燃着的炭微闪暗红火光,上撒着几粒小小的白色颗粒状的多迦罗香,随着炭火的温度,袅袅白烟,蒸腾出浓洌雩霁的香味。

      恍如身在香风阵阵,仙气缭绕的三界外寰宇琼宫,这辈子哪里见过这等的如锦华丽,江淳诲懵懵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已经恍惚得不知今身在何处,不知该要如何自处。

      “公子,请坐,地方狭小,还请公子不要见笑。”隔着外舱内舱的纱帘后,响起刚才打趣他独站风雪中的声音。

      惊回神,江淳诲虽还在为所见的震惊中,但仍不失斯文的行礼回话:“哪里,还要多谢小姐的相邀,在下多有打扰了。”

      帘后动人声音的主人,吩咐婢女上茶,看座,坐在座上,闻到沁人心脾的茶香,早就饥寒交迫的身体,本能的想要急切的汲取那杯中的温暖,顾不得矜持读书人的傲气,杯才放上桌,他就急不可待的端起,喝了一大口,立刻被滚烫的茶烫得直呼气,难堪的模样,惹得身旁的婢女忍不住掩嘴小声窃笑。他满脸羞窘的坐立不安,赧红着脸不知所措,帘后的小姐体贴的喝止婢女的失礼,他正心中暗暗感激,那被茶水温暖活过来的肚肠,却在这时,不识时务的发出一阵令他更加难堪的“咕噜”声。

      他羞耻得几欲寻个地缝钻下,怎的如此丢人显眼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四十 献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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