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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 赠琴谢曲 ...

  •   “檀三小姐,久违了。”楚玉脸上笑容中的悠然隐去,换上一副彬彬有礼的客套起身对着突然出现的檀淡衣微微躬身算见礼。

      檀淡衣姿态优雅的回了个福礼,拢手弯膝间,低头垂眼里,俱都透出大家闺秀的教养和少女特有的娇美,这等美丽,连站在一边的小茵都又赞又叹,不禁想起以前看过的徐志摩那句诗“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象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楚玉却视若未见的不以为然,小茵想,他自己已经是世人难媲的风姿无双,每天看着自己就够了,哪还会对他人的美好有什么感觉。

      胡思乱想间,檀淡衣已经行完礼,一双如秋水的眼睛似怨似嗔的看着楚玉,娇娇嘤嘤启丁香小口的道:“小侯爷许久不上府上来坐坐了,我.....哥哥可是想念得紧呢.....”

      楚玉眼眸回转,明了她话中真意所指却又故做不明:“哦?也不算久吧?本侯记得上次来右相府中走动也不过月前,和子宗兄也是天天在朝中打照面,本侯还以为子宗兄会看厌了本侯这张时常出现的脸,呵呵呵,没想到子宗兄私下原来是如此想念本侯啊。”

      他拐着弯儿将檀淡衣话里的情意漠视而避,檀淡衣脸上涨红,手上使劲的绞着帕子,一脸的羞涩,一脸的不甘,一脸痴爱不得展露无遗,他面对这样情意万千的美人儿,依然是满脸不咸不淡。两人无话,一个是想说说不出口,说了又被别人玩太极般的回避,一个是根本无心此情,能避则避,更是不愿多说。顿时房内陷入种死寂般的尴尬,让小茵只觉得一旁是烈火炙热灼人,一边是不温不火的平淡隐冷,两种温度交错将空气扭拧得令人难受,可怜她是想退不能,想走不得,只能站在这负气压中忍受。

      “天下间若有人会看厌连城侯,怕是那人是个傻子吧?”换下朝服的檀紫衣微笑着出现在门口。

      “哥哥!”檀淡衣惊喜的唤,似乎很高兴他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室的尴尬。

      檀紫衣宠溺的为迎过来的妹妹理了理鬓角,星眸却意味颇深的瞅着楚玉,楚玉似笑非笑的瞥了眼檀紫衣,移开眼依旧看着窗外,似乎那里有什么比这室内兄妹情深场景更吸引他的东西。

      “小茵,去将我那套玲珑春水酒器取去,在院中蕉林的荫蔽处摆桌,我要和小侯爷品酒赏景。”低头看到檀淡衣眼光充满希翼,又温柔的说:“淡衣,既然你已经来了,就一同吧。”

      娟美倾城的小脸顿时大放喜悦的光彩,笑面如花,粉脸微赧,清清美目偷睇那人,却是云淡风轻的依然望着窗外,不曾再回视她一眼,一颗芳心皆是酸涩焦灼。

      透薄如蛋壳的玲珑春水酒杯里盛着琥珀色微带薄红的液体,春水浅绿的杯壁隐约透出内里的金红色,愈发衬得春水绿的柔美,琥珀红的艳丽,宛如养在深闺初见人的女儿般娇美又带着惹人怜爱的清新。酒器和酒相宜得彰的让人光是看,就已经心醉神醺,再闻到那醇浓酒香,早已经未饮先生醺醺之意,小茵不由赞赏檀紫衣选酒器的品味,也只有这玲珑春水杯,才能衬出“女儿红”酒的那份含蓄的媚。

      酒桌设在一大片浓密的美人蕉丛前,叶肥绿,花点红,如锦似画,边上几株巨大茂盛的长青榕树,冠如伞盖的遮起大片阴凉,桌上用冰镇着酒樽,摆放着几小碟菜色。小茵随侍桌边,静静观察围坐的三人,皆是容貌华熠,风姿出众。

      楚玉,就仿佛是初升旭日,光辉灿烂,异彩万千,华贵满身令人不敢正视,其风华天下无双,再难有人可敌,人人爱他的美丽,却又敬畏于他高不可攀的轩贵。若说连城侯是骄阳,那檀紫衣就是那在云后若隐若显的皎月,容貌美丽上虽不及楚玉,但风度自有另一番迷人之处,温润的俊雅中又带着清冷的独立之傲,看似安静文儒,却隐生难以接近的冷淡刚硬。而檀淡衣,是万花丛中那朵最鲜活灵动的蔷薇花,眉目皆如画,形容殊丽,尚还青稚的脸上已经蕴生出惑人的妩媚。

      在满院的苍葱翠绿中,在雅致的院中景色衬托下,围坐桌旁品酒赏景的三人宛然是那工笔画下的风流人物,美哉,妙哉!

      “这一杯先敬子宗兄大喜,檀贵妃身怀龙脉,即将为居国再添龙嗣,实乃举国欢庆的喜事。”楚玉举杯笑道。

      檀紫衣浅笑回敬,两人目光交汇,皆闪动意味,仰脖喝下这杯酒,他才淡淡的道:“家姐能得皇上荣宠,我檀府上下无不感恩戴德,为兄拙笨,终日惶惶,唯能以一己之力辅佐皇上报答。”

      一边的檀淡衣相当乖巧的提壶为他们两人空的酒杯斟满酒,这倒让随侍旁边的小茵无事可做了,她也乐得站在那里继续扮透明。

      楚玉注视着檀淡衣斟酒的细白手指,微笑道:“子宗兄过谦了,以子宗兄这等才华和如此忠义,就算是太子将来登大宝之位了,也会继续仰仗倚用,必再造就一个新的忠义世家。”

      檀紫衣转动着春水杯,轻摇里面的一泓金橙:“无论谁理天下,何人得鼎,为兄只为苍生黎民而鞠躬尽瘁。”

      小茵纳闷,这句话分明是在说他不管谁坐天下当皇帝,他只是为了世间百姓效力,这样的话即不敬也狂放,可谓是大逆不道了极点!以檀紫衣为人的谨慎,就算真是心中所想,何以如此直白的在连城侯面前说出来,这让她难以理解。

      “呵呵呵,子宗兄这话可是有点过,以当今太子之才,绝不逊于我居国的开国太祖,论帝王之术,更是有过之无不及,至于.....那是暇不掩瑜。”楚玉轻笑道,一双异色眼却隐威的定在檀紫衣波澜不兴的脸上。

      “帝王之术,太子的确不遑多让,帝王之道.....”檀紫衣一口饮尽杯中酒笑而不语。

      楚玉微敛眼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他抬手也饮尽杯中的酒:“酒好,景好,万事皆足,风轻,云舒,天地任吾游,莫把镜月当成真,错身误风华。”

      檀紫衣啜笑望向远方,不语,风轻轻带起他鬓边的散发,俊雅的脸上是种红尘风浪不留痕的平静缄默。楚玉凝望了他片刻,移开视线,若有所思的捏着一根牙箸把玩,唇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隐着点冷凛,带有点玩味,更多的是难以揣测的什么东西藏于其中,就像隐在深潭的传说中骇人的兽,听闻它的威厉狠勇,却难窥其真实,在什么时候,却会带着一身惊人气势突然跃空而出,见之,已经是死期。

      小茵的目光在这两个出类拔萃的少年身上游移,总觉得在这寥寥数句间,酒桌上已经是千军万马过的战火燎烧,在这举重若轻的交谈间,早已经是剑气纵横、刀影寒寒。她心中疑惑,这两人不是少年至交吗?虽然不太清楚他们话中话的意味,但也隐隐感觉到他们所谋,不合,所行,不一,所执,迥然。

      檀淡衣并没有明白哥哥和心上人在说什么?她也不想明白,她刚才几乎没有听清他们说的话,只是用满含情愫的眼盯着连城侯瞧,真真是望不够、瞧不完,只是越看越觉欢喜。她的心上人,不愧是“无双”之名,举手投足间俱是无双风华,尤其是言谈话语中,浑身都散发令人难以正视的睿慧光彩。

      见到两人突然都不说话了,她虽不明原因,但急于在意中人面前表现的虚荣心仍驱使她不甘沉寂,娇羞的出声道:“小侯爷说得好,真是囊括了人生痴苦乐痛背后的所有真谛,字字珠玑。令淡衣受益匪浅,酒好,景好,如此大好时光,却少点娱乐之趣,倒是遗憾了。”

      檀紫衣依然看着远处,但眉头却微蹙,脸上出现了一丝不耐,楚玉回眼,流光溢彩的美丽眼睛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第一次被他如此专注的正视,檀淡衣是又喜又羞,不觉羞涩的低下头,红着脸心如揣兔的剧跳,在这一垂首间,错漏了那绝美异色眼中的讽刺和嘲弄。小茵却不曾错过少年眼中的近乎残忍的讥讽,她转开头去,视线落在一边的美人蕉上,一朵殷红,瓣娇媚如飞燕舞风,蕊弱似西子孱孱,一季花开惹人怜,却错付光阴独剩叶,檀家三小姐,怕也是如此吧?想到这,她竟对这刁蛮的三小姐生起一点恻隐,可是除了感喟,她什么也做不了,男女之间的“情”之一字,相悦,它就是缠绵缱绻的迷魂香,无心,它就是挫心伤己的钝刀。

      “好啊,檀三小姐说的是,把酒言欢,笑语晏晏,怎能少了侑酒的娱乐?不知三小姐有何提议?”他优雅的举杯触唇,一双眼却定定凝望着檀淡衣,咫尺之下那嫩绿薄瓷杯中的金色光泽折射到他的眼瞳里,将那紫的映衬得更加晶莹剔透,绿的愈发流光溢彩,宛如天地间两颗最美丽的宝石,视之,刹时间已被迷惑得神魂俱失。

      檀三小姐果然是难逃他的魅力,在他的这般注视下,早已经三魂七魄飞了大半的半张着嘴呆呆的看着他不知做答。小茵直翻白眼,这小魔星,又开始造孽了,他分明是在戏耍檀淡衣,可怜这骄纵小姐却深陷情沼,完全没有发现他眼中的玩味。她当下竟忘了身份的狠狠瞪他,倐地,异色琉璃耀着光彩的转过来,若有若无的掠过她的身上,却已经把她的不平收入眼中,小茵自己在这看似漫不经心的扫视中吓得神智立马清醒,她怎么忘了这小魔星的毒嘴?自己逞什么能路见不平?人家一个愿傻,一个愿耍,关自己什么事?惹了这家伙,到时候还不是自己又被他当玩具似的耍来戏去。思及此忙收敛住放肆的目光,眼观鼻,鼻观心的站在那里继续当雕像,只盼这小魔星不要记那一瞪之仇。

      “檀三小姐?”楚玉笑盈盈的出声,话是对着檀淡衣说,笑脸也是朝着檀淡衣,但小茵看到他那笑容满是找到乐趣的欢快,却总觉得是在笑给自己看,似乎他在隐指,等着,等下再收拾你!顿时背上冷汗涔涔,心下发怵,脚尖的方向也转向院子大门处,自己要是现在拔腿逃,檀家兄妹不会当她失心疯吧?

      檀淡衣这才从意乱情迷中恢复过来,霎时羞红了脸的垂下头小声说:“我新近学了几首曲子,愿献丑弹奏为小侯爷和哥哥助酒兴。”

      “三小姐琴艺出神入化,当年宫中赏菊会上御前献曲已经一曲名震九京,现在再得闻妙音,实乃幸事,那有劳檀三小姐了。”楚玉转眼看向檀紫衣,他正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家妹妹,眼底隐隐波动,面上却风平浪静。

      檀淡衣心愿得遂,忙唤来守在院外的丫鬟映绛去捧来她的瑶琴,摆案焚香,佳人坐于案后,凝眉垂眼,一指“春莺出谷势”,泛音碎碎,若有若无,浮云过,柳絮飞,皆是无根飘轻痕,清婉涓涓似水涧,击起飞花点点,筝音缈缈,悠扬一院繁夏。

      小茵怔怔望着端坐在案台后弹奏的檀淡衣,思绪随着清扬的琴身缥缈而起,渐渐飞回到“童颜”生活的那个时空。

      年幼的她,坐在琴案后,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筝琴,抬头询望,父亲慈祥的笑脸,宽厚温暖的手握住她稚嫩的小手,为她戴上假甲,手把手,教她指法,手势。案台上炉鼎青烟缈袅,慈爱低沉的声音低低的响起,母亲微笑伴于旁,偶尔会用她心爱的萧和曲带她一小节。窗外风轻,帘动如娑,淡淡的安息香如线穿越,她用心学琴,铭记住父亲教的每一个步骤,心,在那粗稚断续琴声中,已经盛开如大丽菊般灿烂,父母并肩,和煦笑看,幸福原来如此的简单。

      双亲突逝,家一下瘫塌,所有如跌入深渊,年长她七岁当年也不过十九岁的姐姐倔拗的独力撑起这个家,为父为母亦为姐的抚养她。继续学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虽深爱琴艺,但明了今已非夕比,她懂事的提出不再继续学习,姐姐低垂着眼抚着父亲留下的筝,声音轻但坚决的说:“爸爸妈妈说你有弹筝的天赋,莫要辜负了他们这么多年对你的教养。”以后不再多说,只是更加拼命的工作,却从不许她缺下任何一堂琴课,她也不再说放弃筝琴,所有痛苦和内疚都化为加倍的勤奋。

      她每每弹筝时,憬然总是坐在一旁安静的看着她,那专注的眼神里所包含的东西,不是她不懂,是她拒绝去懂,只有在弹琴时,她才觉得自己依然是纯洁的,是从里到外纯粹的。那日奏完,她满怀惝然的坐在琴前,恍恍一心幽绪,憬然过来,抱住她,怜惜的抚上她微颦的眉,又是无奈又是恳切的说:“颜颜,你心是七窍玲珑,可是,你不觉得想太多是耽误了自己吗?你何苦缚住自己让自己那么累?”明白他的话,不是不感动,但她却生生扭过头去,硬下心来去忽视他眼中闪过的伤痛,她,终是在残忍的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仲怔中,感觉到光线被遮住,她恍惚抬头,檀紫衣捏杯站在她面前,伟岸挺拔的身影遮住了她面前的光亮,一双清朗无垢的眼睛复杂的看着她,有探究,有莫名的情绪。

      “一粒珍珠一觚酒,两眸含泪两处愁。三尺鲛纱三分萧,四洒落英四飘零。”他轻声吟道。

      缓缓抬手,摸到一脸泪水,原来她不知不觉竟已经在哀痛的思忆中泪流满面,泪眼模糊,眼前的俊朗面容时而清晰,时而迷濛,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从没有看清过自己,她的心,这么多年来,原来一直是隔在千重迷雾后。

      檀紫衣慢慢喝干杯中的酒,深深看她一眼,不再说什么转身回桌,楚玉半眯着眼的将空酒杯举对着阳光瞄,似乎在研究这薄胎瓷巧夺天工的透光性能,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对于旁边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而檀淡衣,意味深长的冷冷看她一眼,又看檀紫衣一眼,然后神色复杂的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挑着筝弦。

      小茵别开脸去,此时这院中的气氛异常诡谲,人人心怀所思,人人心思难测,乱了,乱了啊,究竟是什么乱了,她也说不清,总觉得心中叠乱不堪,好似狂风过境的留下一地狼籍。

      “酒尽曲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本侯先回去了。”楚玉放下酒杯,撩袍起身,向檀紫衣略一揖当告别,然后头也不回的自顾离开,金色阳光下,颀雅纤瘦的背影一步一微摇,白袍裾袂轻摆,步态浮岑宛踽步,竟似乎醉了的扶风而行,是洒脱,是恣性,更是无忌的豪放。

      檀紫衣慢悠悠的又为自己斟满酒,浅进一口,才轻声道:“连城侯小侯爷,慢走了。”他遮于树荫下的儒雅身姿,犹如隔空之月,淡淡疏离。

      小茵放下绾着的发辫用篦梳慢慢梳理着,她刚刚才把檀紫衣藏书阁彻底清扫了一遍,弄得面垢发凌的,现在正准备重新梳一道。门突然敲响,她放下梳子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个从没有见过的小厮,那小厮狐疑的上下打量了她一会。

      “小茵姑娘?”小厮迟疑着问。

      “是,你是....?”小茵也同样回望他。

      小厮将张纸条塞到她手上,什么也没有再说的转身离开,小茵纳闷,展开手上的纸条,浅绿碧色的染纸上铁划银钩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字“荷泽曲桥”,她轻叹口气,这字也像他人一般的随心洒脱,傲然之风流于字迹间。去?还是不去?虽然忌讳于他的戏弄,但他从没有恶意,以他的身份地位,对她,他甚至是相当的纵容。

      抬头看看近暮的偏金色天空,带着火烧云般霓彩的流云,仿若波纹一层层渡过天空,此时,心情意外的平和,随意辫了个辫子,反手关门,缓步往外园走去。

      外园的湖面上依旧荷花婷婷清颜,绿叶如碧盘,托着晶莹的水珠,蛙鸣声声传来,偶尔有蜻蜓浮姿掠过,在花叶间飞飞停停,俗尘渐远,只有眼前的宁静。小茵慢慢走在迤逦蜿蜒在荷丛中的麻石小桥上,她并不急,悠闲的看看停停的踱步而行,伴着盈绕周围的荷香,看着残阳下有着另一番美丽风韵的荷池,她恍惚间,竟隐生自己在穿梭时光的感觉。

      小桥的前方,硕大荷叶的掩映中,楚玉依旧如第一次和她见面般的盘膝而坐,膝上放着个巨大的包裹,他正垂首噙笑的敛眼看着那包裹。夕阳在他完美无缺的侧面镀上层暖金色的光泽,那种美丽,令她想起落日时分一望无际的雪原,莹白,却被夕阳染上美丽的金色,变生出一种震撼人心的美丽,宁谧安静得让人不由屏住呼吸,生怕呼吸重了就会破坏这份静美般,那种美是大自然的杰作,他何尝又不是?

      “来。”他似乎已经知道她来了的头也不抬的说,单单一个字吐出,清澈如珠露的声音在这静寂中更显悦耳动人。

      小茵轻吁一口气,走过去,正要见礼,他却已经毫无尊卑之嫌的说道:“坐下,坐到本侯身边来。”

      犹豫片刻,小茵依言也席地而坐在他身边,反正自己一向反感这个时空的尊卑制度,既然他不在乎,那她也乐得不用向人俯低做小。转脸看他,见他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膝上的包裹,有始至终都没有回望过她一眼,不禁好奇,是什么东西这样吸引连城侯小侯爷的目光呢?这倒是件稀罕事。

      包裹又长又大,虽然用布匹严实包裹着,但依稀带着小茵熟悉的形状,她的心不由“嘣嘣”跳起来,那形状,她太熟悉了!从四岁起第一次摸它,就再也没有忘记过这件东西的模样,它带给她的感觉、记忆、快乐是已经深篆刻到她血肉和灵魂里的,是到死那天都永远不会忘记的!

      楚玉没有看她,只是慢慢打开包裹:“筝,从竹筝声。相传,一个叫‘夔’的人,到郊外听到山野百鸟争争和鸣,悦耳动听,感人致深,于是仿百鸟和鸣之声,用竹子创出筝来。每每弹起,百鸟咸来和鸣,乐洋洋也。弹到雄壮激越时,百兽也都合拍而舞。弹到轻松时,凤凰也为之开屏。”随着他的话语,包裹展开,里面果然是架桐木筝琴。

      “身长六尺,因律有六十。面部微微隆起,成弧形,象征天空,下面平直,象征大地。中间中空有六和之意。十二根弦象征四季十二个月,每弦都有一根宝柱擎起,柱高三寸,象征天、地、人三才。”楚玉抬手缓缓划过琴弦,声音清扬,厚沉低绵,余音灵透悠长,果然是具工艺精湛的琴。

      小茵不禁屏住呼吸,眼睛紧紧的盯着那架筝琴,心在颤抖起来,筝琴,承载有她太多的记忆,已经成为与她呼吸相连不可分的一部分!

      楚玉回眸看她,见到她神情凝重,异色眼里闪烁熠熠,轻笑出声:“瞧你,那天也是这样如饥似渴的盯着檀家小姐的筝,那又盼又哀的表情,让人以为你下一刻就会扑上去把琴抢下来呢。”

      对于他的戏谑,小茵置若罔闻,只是一瞬不瞬的盯着琴,如果可以,她的眼中早已经伸出手来,恨不能将琴抱在怀中好好弹奏一番,以抒解自己这段时间的苦闷。

      “来,送你的,省得你再用那副难看模样去瞧人家的琴,本侯看着别扭。”楚玉把琴连同一只小匣搁到她的膝上。

      震惊的抬头望他,却是一脸漫不经心的笑,为什么?为什么他会看出自己对筝琴的无限思念和渴望?为什么他会明白她对筝琴深深的喜爱?自己当时的表现有那么明显吗?明显到无以掩藏?

      刚要开口问话,楚玉已经故意板着脸道:“傻丫头,你要是多问一个字,本侯就立即把琴拿走!”

      很有效的让她马上识相的闭上嘴,紧紧抱住琴,还真怕这心思难测的小侯爷把琴拿走,见她这紧张模样,那厢的人已经又笑起来,美丽无匹的双色眼瞳更加七彩生辉。

      “谢谢。”小茵低声道,对于他的心思细腻,她很感谢,无论他为什么要送琴给她,抱着最心爱的筝的她已经不想去深究,不管怎样,现在这样得到所衷爱之物的欢喜才是最真实在她心头的。

      “不必,不过是架筝,本侯送你便送了,你若要说谢谢......”停下话,他唇角绽出春风般明媚的笑:“你就为本侯弹奏一曲吧,看你这般喜欢琴,会弹吧?”

      打开小匣,里面是一付弹筝用的银制假甲,戴上,深吸口气,凝神,手滑过琴弦,一串音符洒出。这具身体不曾学过筝,可是,做为“童颜”她有着近二十四年弹筝的历史,那种技巧,那种熟悉感,早已经深深印入她的灵魂,即使是换身移魂,这种熟稔也是不会消失的!就像一个黄种人,即使生在异国、长在异国,即使他已经记不得自己的母语,也永远改变不了他的肤色和眼睛颜色,这是种延续血脉里的隽刻。

      揉、滑、按、颤、熟练的运用着各种指法,一曲《出水莲》,音色清悦,古朴质雅,峥峥之音飞靡如点珠,悠扬似流泉,指若飞,素手扬,她的心也在曲中渐升渐高,似乎已经飞到云端,乘着琴音遨游在天地间,无比的惬意。

      曲终,回指,收手,她盯着筝琴只觉所有情绪平静美好得难以言述,还是一样的啊,即使换了个身体,筝依然还是能带给她心灵的平静宁和,就如前世一般,一样能抚慰她伤痛的灵魂。怔怔看着膝上的筝琴,她的心还飘浮在天际未归的失神中,好半晌,才回神过来转头看,楚玉一脸震撼的复杂神情看着她,四目交汇,就这样默默相视,彼此心中都隐着难以说明的感觉。

      异色眼瞳泛着点点涟漪,他似笑非笑:“太令本侯吃惊了,傻丫头,你的琴艺,放眼天下,绝不出三位之外,你....真是那个傻丫头吗?真是别人口中告诉本侯的那个痴笨呆傻的粗使丫头小茵吗?你.....到底是谁?”

      原来他也暗中调查过她啊?小茵嘴角浮上自嘲的笑,也是,像她这样异常的丫头,以他那般心思,怎么可能在第一次看破后就轻易放过她所有的破绽,会调查,是情理之中的事,恐怕连那檀紫衣也早已经将她祖籍三代也查个纤毫不差。

      抬手又随性弹起一首《汉宫秋月》:“小侯爷,奴婢是谁?是什么人?这些以小侯爷的占卜之术,还不能测出吗?”想来,自己的来处,这有神通之能的居国少年国师按理说应该知道啊?

      “楚家世代祖训,占天占地占时运,不可占人命;测风测雨测万物,不可测人势。”楚玉看似说得轻闲,眼中却凝着肃重。

      错愕的转脸看他,他精致绝伦的脸上淡然中呈出一派凝重:“违者,璧碎人亡,这楚门训言天下皆知。”

      原来如此,难怪有占卜之能的他会不知道她的异变是因为她根本不是原来的小茵,诧异的问:“可是,有很多人都会为人占卜测运,并不见他们有什么意外啊?”

      “那些人不过是略通玄术,所谓的测命看运势,也是靠细心观察测命者的衣着神情和言行举止来揣摩的,故意说得含含糊糊,对了,人就以为是真准了,是真的应了术士的话,不对,则又自我安慰,是自己哪里走错了一步,才错过了命运的安排,其实,所谓的看相测命者不过是欺人盗世。”楚玉冷笑讥讽。

      小茵沉默了一会,才说:“这天下叫‘小茵’的何其多,名字只是个符号,谁都可以叫一样的名字,可是,我知道,我就是我,我在这里,我真实的存在在这里,无论我愿还是不愿,这是不容改变的,也由不得我去改变,只能说,我就是这生长在府中的‘小茵’,不是吗,小侯爷?”

      停下弹琴的手,侧脸看他,无惧无畏的坦坦荡荡,将心中的真实所想全部说出。楚玉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她长得并不美丽,甚至可以说是平庸无奇到了极点,可是,从第一次见到她,她就比任何美丽出色的女子都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她的态度看上去很谦恭有礼,眼中却分明透出鄙视所有尊卑之分的不屑,她表现得尽量弱化自己的存在感的沉静,却在不经意的话语间流露出让人吃惊的慧睿神采,她常常故做痴傻,但那眼底的了然是无论如何也掩藏不掉的,因为那是她内心真实的色彩,她的一切是迷,令人欲窥其中奥秘,她那种隐生的冷眼旁观态度,让人难以捉摸。

      对于他来说,这个少女是平凡的,可又是不平凡的,她身上偶尔露出的光华,就像月下朦胧的昙花,美丽清婉得足以攫取所有人的目光,可是在你想要看清楚时,已经稍纵即逝。难以看清的以为是错觉的自我怀疑,又事实存在的不否认,越是这般,越对她兴趣盎然的不舍不弃,她的这种魅力,比有着绝美容貌的女子更能吸引他人。

      从来还没有哪个女子像她这样的吸引他,她带给他的乐趣,不仅仅是猜迷似的好奇兴奋,还一种奇妙的可以让他放松的亲切感,这令他很意外和纳闷。他,一向对人是心有设防的,可是对她,每见一次就更能在她面前无忌的表露真性情,为什么?问过自己,却是惘不得答,只知道,那天见她看着檀家小姐弹筝琴流泪,满脸的哀伤怅然,他就若堵口气在喉的梗,宁愿看她平日里在他面前的嗔怒忿恨,也不愿看她的一脸萧瑟。

      送琴与她,是有试探,也有着几分偿她心愿的想法,哪种想法多一些,以他的过人聪睿,竟也不能分辨。

      “也是,人活着,真实的是自己,身份名字不过是世俗加予的俗物,无关其人的本质,呵呵呵,说得好,这是本侯第一次、也是最后这样问你这个问题,以后不会再问,傻丫头,再为本侯弹一曲吧。”楚玉收住所有想法,露出抹恣性的笑道。

      暖橙暮色,他白璧绝伦的脸镀上浅金色泽,闪发出金琉璃般的靡霓颜色,风过,挟来阵阵幽淡荷香,也拂起他腮旁的散发,乌亮发丝飘荡在他带不羁笑意的红润薄唇前,似惑似魅,周围荷绿涌涌,花姿与其容相映,脱俗离尘的竟是少年之容,更胜花颜万分。

      小茵收回目光,敛神,抚过琴弦,飞霏若絮之音再响,心里逐渐空明沉去,不去想了,不去深究了,有时侯,想多了,真就像憬然说的那样,是在束缚自己累了自己,随性吧,一切自有定数,庸人何须自扰?以前“童颜”做不到的,现在就让“小茵”来做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赠琴谢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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