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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树大风是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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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大风是曾经名动京城的御医树大夫的胞弟,他的大哥树大夫曾经是金风细雨楼前任楼主苏梦枕的亲信,天下间只有他的医术才能保住苏梦枕的性命,是而当年白愁飞为了对付苏梦枕,不惜动用任劳任怨这两个人中恶鬼将树大夫活活折磨而死。而他死后,这个医术略逊于他一筹的胞弟树大风则顺理成章成了天下第一人。但这个天下第一人却是一心一意为权相蔡京效力,因而蔡京罢相后,他的这些党羽自然也难得善终。
只是已经被关入天牢的树大风万万没有想到,这种时候竟是顾惜朝给了他一线的生机。
当日在相府中,树大风与顾惜朝也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他虽是蔡京的人,却很少过问政事,所以对顾惜朝此人的印象本不是很深,直到蔡京的势力倒台前才频频从蔡京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到那时才知道这个看上去淡然从容的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个一步步把蔡京逼入死地的主导者。他实在难以想象顾惜朝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魄力胆识和手腕,能先一点点虏获蔡京这老狐狸的信任,再一步步引他入局,等蔡京意识到顾惜朝的厉害时,一切已经太晚了。
他们都错看了顾惜朝,才引致今日的结果。被关入天牢的一刻起,树大风已不抱任何希望,一心等死,却没想到最后是顾惜朝给了他一线的生机。
顾惜朝找到他时,只对他说要他去替一个人治病。树大风的医术虽然远不及他大哥,可是说到治病救人,树大风也足可称得上是国手,天底下能让他皱眉的病人已算是屈指可数。所以当他听闻只要医好此人,非但可以保住性命,还可在太医院继续供职时,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一口应了下来。
直到他随顾惜朝一路来到他们隐居避世的城郊小宅,看到那个让顾惜朝忧心如焚的人时,树大风方才意识到此事的棘手。
自那日顾惜朝从任劳任怨手中救下轻辞之后,便一直将他安顿在这不起眼的城郊小宅之中养伤。如今算来已有不少时日,可是轻辞身上的伤却并未见大好。尤其是那双眼睛,任顾惜朝用尽生平所学亦无法使之恢复如常。
他直到此刻才知道什么叫做力不从心,什么叫做无可奈何。
他还记得那一日从任劳任怨手中救下轻辞时的情形,他们才分开了短短几日而已,再见面时,轻辞的身上已无一处完好,尤其是有着青花纹身的半边身子,原本白玉一样的身体如今就像是被摔裂了瓷瓶一样,遍布伤痕,有些地方甚至被烧红的热铁烙过,向外翻着血肉,其状之惨烈,就算是顾惜朝这样见惯风雨,心狠手辣之人看到这种情形都不免要恶寒。更何况,眼前这身受酷刑之人,还是他最最珍视之人。
他闯进地牢的时候,任怨正拿着一柄浸过剧毒的匕首刺入轻辞的腰畔,然后沿着那腰上牡丹的纹路,活像是要把这一朵牡丹纹身从轻辞的身上剜下来一样。而虽然受如此折磨,轻辞却连叫出声来都做不到,始终是无声地,一次次晕死过去,再从剧痛中清醒过来。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还偏偏觉得不够尽兴。因为眼前这个人无论如何受虐,却始终不像从前的犯人那样丑态毕露。他就算是再痛,却无半点乞怜之色。这让任怨如何才能出尽心中那口闷气?所以在这几日中,他对轻辞用尽了手段,甚至不惜从蔡京那里借来了树大风,要他从旁指点。树大风是大夫,本该济世救人,可是这医者若没有了慈悲心,便会成为这世上最可怕的杀手,因为他比任何人都知道从哪里下手,受刑的人会最痛,最受不住。
所以当树大风看到轻辞的时候,他赶到一种没顶的恐惧将他彻底的湮灭,他甚至险些瘫倒在地上。那几日里他一直在一边看着这个年轻人如何被任劳任怨肆意折磨,而他的建议自然也给任怨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乐趣。可以说,是他们三个人联手毁了轻辞。
而如今这报应总算是来了。眼前的这个孱弱苍白奄奄一息的年轻人虽然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就已经瞎了眼,可是站在他的面前,树大风感觉到的却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种恐惧来自于站在他身后的顾惜朝。他甚至能够感觉到顾惜朝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要将他凌迟的狠劲。他不确定顾惜朝知不知道那几日地牢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敢多问一句。他眼前唯一的希望就是尽全力医好这个年轻人的眼睛,也许唯有这样,顾惜朝才会真的放他一条生路。
树大风想到这一层,原本因为死里逃生而雀跃不已的心情一下子便像是摔入了最深的谷底。他脚步有些不稳地跟着顾惜朝走到床榻边上,看着那个平素凌厉逼人的顾惜朝小心翼翼地把床上的人抱起来,而那人却因为满身的伤口都未愈合,稍稍一碰便会整个人颤栗起来。顾惜朝每一天都要面对这样的情形,刚把人救回来的时候,他甚至都不能躺在床上,身上那些细密狰狞的伤口只要一碰上便会流血,想要找到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都是奢望。起初他整个人都陷在昏迷中,一天里几乎没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而看到他那么痛,顾惜朝却连抱都不敢抱他,因为他知道此刻只要自己一碰他,必定会失控,到那时受伤的只会是轻辞而已。
那些日夜里,他守在轻辞的床边,看着他整夜整夜地发抖,身上的衣服不知换过多少件,每一件都被伤口中流出的血染得透湿。而他甚至也不能去握紧轻辞的手,因为那双手的十根手指已经尽数被任怨折断,手腕中亦被打入铁钉,腕上的经脉也算是全毁了。这样一双手日后莫说是握剑,恐怕连提笔都很难。
他曾经还握着这双手,与他十指相扣,画尽人间春色,写编缱绻情词。他还记得那一次情动时,自己吻过这双手,那时轻辞脸上拂过的笑意,是他这一生见过最美的景色。
而如今,这一切都已如残冬凋零,留给他的,只有满目满目疮痍。
他争了这么久,终于斗倒了蔡京,拥立了新君,他再也不是当日那个落魄江湖人人喊打的顾惜朝。可是,他要这些做什么?
能换回轻辞的一双眼睛?能换回他们往日的快乐吗?
在轻辞昏迷的那段日子里,他看到的最多的,还是这个挣扎在梦魇里的人一遍遍地,无声地喊着他的名字,他的轻辞一遍遍地念叨着,惜朝,不要来。
他虽然无声,可是每一个字都锥在顾惜朝的心里,那么痛,痛得那么刻骨。
最让顾惜朝揪心的正是他连说都说不出来。此时此刻倘若轻辞能喊出来,哪怕只有一声,他的心都不会这样痛。他可以想象得出,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轻辞也是这样在无声的痛苦里挣扎,他为什么没能够早一点找到他?他恨自己为什么去的那样迟?!
“顾,顾公子……”
在顾惜朝身后站了片刻,树大风终于受不了这屋中的沉默,颤抖着声音开了口。顾惜朝这才恍然间回过神来,微微侧过身,给树大风让了让,树大风这才敢往前走近一步。
床上的人听到他的声音,像是突然忆起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颤,像是恐惧一样往后缩了缩,树大风也被他这举动惊得一身冷汗,脸上的血色顿时退去,幸而顾惜朝只顾着安慰轻辞,并未发现他的异样。
“别怕,是我请来的大夫,我在这里,不会有人伤害你。”
顾惜朝不敢太用力地去抱轻辞,只能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话安抚他。可是他并不知道,在地牢里,轻辞最怕听到的不是任怨的声音,而是这个树大夫。
任怨折磨他,也不过是皮肉之苦,而这个树大夫一出手,虽然不见血,却能让人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是这一切他都没有办法告诉顾惜朝,他也不愿意顾惜朝知道。
他想,身上的伤总有一日会好,就像当初被孙青霞刺中的那一剑,总有一日会连伤疤都一起淡去,然后他们就能和以前一样。所以何必让顾惜朝徒增那么多痛苦呢?
树大夫看着轻辞在顾惜朝的柔声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但那双灰白黯淡的眼睛却仍然透着一种抗拒和敌意。树大夫是知道事情的始末的,可是现在他如此庆幸这个年轻人口不能言,不然此刻只怕他早已成了顾惜朝手下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