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夏衾雪

2、贰

　　【贰】
　　化体无梦，所以先前无梦生一直很好奇，化体的梦，会是怎样的？但真正做了梦之后，无梦生却是再也不愿做梦了。
　　不单单是因为时间的流逝，更因为梦里重来一次的哀痛，纵使是素还真，也难以承受。
　　平生历历不堪记。

　　而这一次，梦境的开始，是罗浮丹境的黑夜。
　　他看见鷇音子绝望的脸，看见他张口却压抑着的痛苦，看见他冰冷的眼神将他刺痛。
　　转瞬鷇音子不见了，再后来梦境也消散了，但是那种刺痛却一直残留着。
　　无梦生下意识揉了揉心口。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大概是因为勾起了那些不堪的过往。窗外的曦光落入，不知不觉他又坐了一夜，深深的疲惫涌了上来。但是心口时计的转动，又不容得他休息。
　　思索了一夜的想法落定，他摊开信纸提笔落墨。忽然惊雷落入梦衢，无梦生不为之所动，行笔却是迟滞，一字一字，写得极慢。
　　是因为天地的阻碍，亦是因为心中的慎重。天雷落下预示有命数将变，触动命数的后果不可预料。但鷇音子的出现，从某方面确实击溃了无梦生。他肩上的负重已经到了极限，必须寻求助力。
　　屈世途与四能童子都被这雷惊到了，纷纷来看。他们见到无梦生提笔飞写，周身分明什么也没有，又似乎有什么，令人不敢靠近，不敢打扰他，只能保持着距离，静静看着。
　　搁笔墨涸，天雷亦尽，那使人畏惧的气氛也没了。屈世途匆忙问：“无梦生，武林出那么多大事，你窝在桌前，是在写什么？”
　　“波旬乱世在即，吾在向天请求生机呀！”
　　他说得轻描淡写，视方才的天雷若无物。随即他搁笔起身，拈指引灵，口中诵着咒语。信纸化作红莲，向天边飞去。
　　结束一切后的无梦生顿感轻松许多，可以缓出空间留给鷇音子。他又听见屈世途问：“你是要写信给什么人？”
　　“天机不可泄露。”
　　无梦生摇扇轻笑，屈世途知道再问是无意义的了，只能挤兑了他一句，然后与他说起八风台开天榜的事。无梦生的笑意缓缓褪去，愈听脸色愈是凝重。
　　他在心底苦笑果然他是了解鷇音子的，开天榜是第一步，接下来呢？一步一步将局面搅乱到他无法控制的地步，就是鷇音子现在的目的吧。
　　夺去无梦生最重视的，将无梦生击溃。
　　失去了无梦生，大概没有人能与鷇音子一逐天下了。
　　屈世途看出了无梦生的情绪不对，虽不知为何，也知道与八风台之会有关，所以问：“你可要参加八风台的开榜大会？”
　　“嗯……”
　　这大会分明冲他而来，而这一面中的利害，鷇音子应当是晓得的。
　　挑衅么？
　　“当然参加啊，不过嘛……”
　　“不过什么？”屈世途有种不好的预感。
　　“吾不能亲自参加，有劳烦好友代走一趟。若鷇音子问起，便说三余身体不堪重任。”
　　屈世途差一点跳脚。他看着无梦生嘴角还挂着一丝狡黠，又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道：“去参加个会而已，你的身体真的会受不住？”
　　纵使他能当作相信，那个鷇音子会信吗？
　　“唉，果然还是瞒不过好友。吾前日所说劲敌，便是鷇音子。若与他见面，便是王见王，死棋了。好友忍得我死吗？”
　　他故作哀戚，听得屈世途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往旁边退了退。
　　“有这么严重吗？”
　　“然也。他来见我，他死；我去见他，他死。”
　　“无梦生，我怎么感觉你没说真话？”看着无梦生说得不当回事，屈世途还是有怀疑。
　　“好友，思虑过多使人变老。”无梦生以羽扇掩面，“你莫忘记，遇见鷇音子时用吾的话回答他。”
　　“是，是，所以你满头白发我还没有。嗯，为什么我感觉你跟鷇音子很熟？”
　　“这个嘛……好友见到他自然会明白的。”

　　见到了鷇音子，屈世途才明白无梦生说的明白指的是什么。
　　虽然容颜不同性格也不同，但是那种熟悉的感觉是一模一样的。
　　屈世途连把素还真扒出来再掐死的冲动的有了。
　　分出两个敌对的化身，应是前无古人后面也大概不会有来者了。
　　不过生气归生气，无梦生让他来必有用意，所以屈世途对周遭还是留意了几分，但留意最多的还是鷇音子。对素还真熟悉如屈世途，自然是觉察出了不对劲。
　　有一些东西，被刻意放大了。

　　屈世途在观察鷇音子，鷇音子也注意到了屈世途。无梦生没有来，想来屈世途自是无梦生的代表。
　　对屈世途的熟稔同样没人比得过鷇音子，所以在开榜大会上他任屈世途打量自己，也在大会结束后直接拦在了屈世途的面前。
　　彼时屈世途正踏在归途上，呆着无梦生所料的与鷇音子的见面，于是等到了鷇音子从天而降。近距离的接触，让他更感受到他身上的戾气。
　　“你是代无梦生而来的？”
　　“是。”
　　高傲凌人的气势，被屈世途不咸不淡地应付着。鷇音子有些恼火，恼得更多的是无梦生不来。
　　“无梦生让你代他来，那无梦生能做的事，你能代劳吗？”
　　“咳，咳，鷇音先生，无梦生就是因此而不能前来的，他说他的身体不堪重任。”
　　一刹那鷇音子的脸白了，额角隐隐有青筋在跳动。屈世途见他压着怒气，便计划着溜走。
　　“三余的话就这句了，他还有事交托给我，我不耽搁了。鷇音先生若是无事，我想无梦生他会欢迎你到非马梦衢泡茶的。”
　　鷇音子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几乎是咬着牙道：“多谢。但既然无梦生身体不适，那吾也不打扰。还是等他身体好转后，再请到罗浮山一会。”
　　他让出了路让屈世途离开。

　　屈世途在回到非马梦衢后，连着念叨了几天。
　　一是无梦生把自己搞成那样，一是鷇音子要让无梦生做什么。
　　最后无梦生捂着头道：“好友，吾与鷇音子的争斗刚刚呢，就要阵亡于你口下了。”
　　他摇了摇头，痛心疾首地说道：“没想到与鷇音子一会，你便倒戈相向了。”
　　屈世途气得吹胡子瞪眼走了。
　　无梦生独自一人感叹，刚刚开始呢。
　　而结局，一定是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