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离心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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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昕没有坚持住两年，操劳过度，再加上心情一直沉重抑郁，病情很快恶化，在林茵高一结束，便开始接受透析治疗。楚昕攒下的为女儿上大学准备的积蓄，很快消耗掉大半。
邻居邓奶奶的女儿在高新区开着一家咖啡厅，刚好缺了人手，林茵便提出去那儿试试。她手脚勤快，虽然平时对待生人比较拘束，但面对客人却意外地放得开。她从小就比较有责任心，小学五年级的时候，还被小区居委会阿姨评为“最孝顺小朋友”，发了小红花，照片贴在社区公告栏里整整半年，最后小区所有人都知道楚昕家的孩子乖巧懂事。因此，作为咖啡厅职工，下意识地将热情待客作为基本职责后，她便觉得同陌生人说话也是职责所在，做起来就顺手多了，一点都不紧张。
三天试用期过后，她便正式入职了，邓奶奶女儿薛丽知道她家里情况，尽管她现在是兼职生，给她的却是正式工的待遇。
咖啡厅人来人往，客流量比较大，遇上中午高峰期，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一天下来，端盘子端到手软，腿也因为长时间跑来跑去，酸疼不已。虽然很辛苦，但好歹是一笔还算不错的收入。
工作一个月后，她犯错了。当她端着咖啡往外走时，被一个匆匆忙忙的客人撞到，托盘上的咖啡全撒到对面的另一个客人身上。那位客人的西装面料，用她这样不懂行情的眼睛看过去都价值不菲。撞她的客人走远了，只留下她和被洒的客人面对面。
因为楚昕的事和连续一个月的工作，她的精神已处在相当疲惫的状态，冷不防一个意外闯进来，她立刻就慌了。
那客人见她话都说不连贯，面无表情地说道：“去叫你们经理过来。”
林茵说完最后一句“对不起”，去叫经理，直到这时，她才敢红了眼圈。她是真的觉得委屈，这件明明不是她的错误的事，如今看来却要她来承担下责任了。她哪有钱来赔偿人家一套西装？那种衣服，就算是干洗费恐怕都不便宜。
客人在高新区的地位应该相当高，经理出来看到他，又道了一遍歉，赶紧去找薛丽出面。老板薛丽出来，面对这个表情冷漠的男子也只有点头哈腰的份。
被薛丽称为“周先生”的男子抬手打断她：“衣服可以不用赔偿，但她不能留在这儿。”
薛丽为难起来，林茵是她母亲推荐来的，手脚勤快，这么长时间也没出过错，这第一次犯的错，也不是没法解决的大事，就这么把人家小女孩儿辞掉，于情于理都不合适。可眼前的周先生，恐怕整个A市也没几个人得罪得起。
周仁预一言不发地等着薛丽的回答，薛丽想了很久，就在林茵要开口主动要离开时，她伸手拦下了一旁的这个小女孩儿，正色道：“抱歉，周先生，这不符合我辞退员工理由中的任何一条。”
周仁预神色微微变了变，终于正眼看向这位咖啡厅的店长，冷硬严肃的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很好，我同意你的说法。现在我想和这个小姑娘单独谈谈，薛老板不会介意吧。”
“……当然。”她忧心忡忡地看了林茵一眼，可周仁预的要求她无法拒绝，只能伸手给他们指了个清静些的座位。
林茵来咖啡厅这么就，第一次坐在客人坐的位置上，对面的周仁预拿出纸和笔，仍旧是不可亲近的样子，她就比平时更多了几分不安。
“名字。”
“……林茵。”
“多大了？”
“我已经满16周岁了。”
周仁预停住手中的动作：“那应该有身份证了，我可以看一下吗？”
林茵犹豫了一下，拿给他。身份证是不久前办的，照片上的人丑了些，但和她现在的样子相差不是很大。
“你不上学了吗？”周仁预问。
“在上，暑假出来打工。”
周仁预又问：“在这里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林茵没说。
周仁预也不在意，只点点头，收起东西站起来：“既然你老板给你求情，这次的事就到此为止。”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咖啡厅。林茵有点回不过神，虽然不知道那人怎么就这么放过了她，但事情过去了，还是值得高兴一下。
晚上薛丽给她发了这个月的工资，她带着钱去医院交费，收费的小护士却告诉她，已经有人交过了，扣除掉医保报销的部分，所预交的钱足够一年的透析费。
林茵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交错钱了，在护士反复确认过不可能出现任何错误后，林茵问：“那个人有说他的名字吗？”
“没有，不过是个很高的男性，他好像感冒了，戴着口罩，看不清长相，不过西装革履的，应该是个上班族。”
林茵就有点糊涂了，她从来不认识什么西装革履的上班人氏，楚昕工作的超市，也不可能有人西装革履地去摆放商品。
钱的问题是解决了，她却没办法彻底轻松起来。
又过了一周，周仁预再一次出现在咖啡厅里。不过他不是来喝咖啡的，一进门就直接找薛丽帮林茵请了半天假。林茵有些害怕，不想跟他出去，薛丽也不太放心，就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办公间。
周仁预带来的消息可以说是个晴天霹雳，比楚昕一个多月前忽然昏倒入院还要令人措手不及。
“林小姐，其实你来咖啡厅的第一天就有招待过我，当时我就觉得你和BOSS有些像，只是你的发型……你不介意我这么说吧，你的发型使你的五官变得很模糊，所以我不敢确定。之后应该是店里要求，你的头发才变得比较整齐，嗯，就像现在这样，我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你的长相。”
周仁预说到这儿，递给她一份文件：“非常抱歉，上次洒咖啡的事件是我在争得BOSS同意后故意安排的，BOSS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是他的女儿，那么他不希望你在这种地方抛头露面。尽管这个打算因为你现在的老板没有实现，但我成功看到了你的身份证件，并拿到了你头发。”
文件里确实有一缕黄兮兮的头发，那种粗糙的发质可以很容易地确定是她专属的。林茵盯着文件，心里想，这个周先生以前肯定练过小偷高级技能，下手快准轻，让被剪掉这么一缕头发的当事人都毫无所觉。
头发下压的是一份亲子鉴定书，认证机构是A大三院，绝对权威，鉴定结果为——样本所有人为父女关系。
“林小姐，或许你没有听过BOSS的名字，但相信你对郑世奇应该有所耳闻。BOSS和郑世奇的独生女是夫妻关系，郑小姐身体不好，一直未有过孩子，目前病重，仅剩半年的寿命。郑小姐病故后，BOSS会全面接手郑家家业，这份家业有多大，绝对超出林小姐想象。现在BOSS缺少一个继承人，他希望你，林茵，他的亲生女儿能回去，做这个继承人。”
多年后，当林茵把这段事讲给米莎时，米莎只给了一句话评价——还能比这再狗血些吗？
别说米莎，林茵都觉得周仁预是在故意板着脸给她讲笑话，她觉得做梦都能做得比这个笑话更好笑、更真实些。
她理所当然地拒绝了周仁预，周仁预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的拒绝，作为一个成功的商业人士，他从不认为出师一次就能成功。
周仁预临走，林茵忽然想起件事：“那些钱是你交的吗？”
周仁预难得露出一丝不解：“什么钱？”
林茵只当他暂时还不想承认医药费的事，摇摇头，打算以后攒够还给他就好，当即没再往下说，第一次谈话就此收尾。
之后，周仁预拿出商务谈判的姿态一次又一次找林茵谈话，分条陈列的“林茵应该回到郑家”的理由，三个月后已有十页之多，字数超出一万，可以当作一篇合格的本科生毕业论文来用。
林茵不会商务谈判，但咬死不同意的活她还是比较擅长的。她和周仁预你来我往，过程相当精彩，不过林茵依然把“多了个爹”的事当成笑话来看。16年来都没有过父亲，楚昕甚至从未跟她提起过有这么号人物，凭什么别人说她有父亲她就真有了，那以往这十多年和楚昕相依为命的日子又算什么呢？
但终归要托周仁预那笔钱的福，最起码这一年她不用为钱的事费太多神。新学期文理分班，她选了理，原因无他，文科政治是她的死穴，这么多年都未好过。
高二要学完高中全部课程，留高三一年时间来复习。课程很紧，林茵不觉得和以前有异，比以往更容易累的状态却告诉她，时间确实变紧迫了。
和许莫的相处一如往昔，凌媛的存在感依然强大迫人，唯有楚冬雪找她的次数越来越少，让她感觉到时间在一点一点从手心中流逝着。
偶尔午休睡到一半，半梦半醒之际，总有几个问题浮现在脑子里——她为什么活着呢？这样日复一日。她真的在活着吗？面对别人的也仅有皮囊而已。
那时真有一种灵魂出窍的奇幻感，高处的那个看着趴在桌上的这个想，她们一点都不一样。她不明白这种状态源于心里哪一种想法，清楚的只是这种状态附着的那种消极——她总是逼自己积极面对，终于在这种太累的状态下，深压在心底的逃避占据了上峰。可是一清醒过来，她又是平时的林茵。
盛夏过了，晚秋过了，许莫凌媛之间的八卦在文火慢熬下也渐渐烫手了，林茵坐在座位上，每天听到关于他们的不同的主题，心血来潮串一串一周的事件，好像在看一场微电影。
天气渐冷，她的心也消寂下去。
她知道，关于许莫，她从未争取过。
只好眼睁睁看着他被别人一点一点拿走。
她知道，关于林茵，是一分恨，二分怨，三分自卑，还有四分舍不得。
恨其不争，怨其怯懦。
更多的却是自卑之下被苦涩析出的菱角锋利的晶体，每动一下，都会划伤肌理，可怎么都无法舍弃，这断断续续的疼痛背后，缓慢溢出的甘甜。
少年时代的这场暗恋，脆弱到经不起任何打击。
终于，楚昕病情急剧恶化，许莫表白，她的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很长一段时间，林茵都在想，她是不是真的喜欢过许莫，还是那份持续五年的感情，其实不过是一种长久的迷恋。就像海市蜃楼，美则美矣，却没有哪个人打算拼上一身力气也要留住它的。
但如果不是喜欢，一切结束时，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还有后来……几乎就要蚀心腐骨的思念，又该怎么算呢？
再如果，当初她勇敢一些，自信一些，那今日……
会不会就不同一些……
可蔓蔓青葱岁月，就像A大遮天蔽日的枫林路，枝繁叶茂，经常看不到头顶上方，整片整片明晰若水的蓝。
许莫，这就是我们懵懵懂懂、亲近过的五年。
没有相濡以沫。
没有甜蜜如漆。
只是你问一句，我便答一句。
你笑一下，我便记上一整天。
平淡如斯。
却同样，令人难忘。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离心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