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因莫续》窈窈冥冥

2、林未（上）

　　林茵没有像往常一样，中午放学铃声一响，就第一个迈出教室，冲向食堂。因为冀明一中再也没有一个她极尽所能想要讨好的男生。
　　也因此，等她端着饭在食堂找位置时，只剩下离窗口最远的一排位置了。她选了角落里的座位，食堂里熙熙攘攘的人声混在一起，一句都听不清楚。她像一枚贝壳，淹没在其中，普通卑微并不显眼，这种平庸，让她感到自在。她很久不曾有过这种自在，跟随在许莫身后，类似狐假虎威而引来的关注，其实常常让她坐立难安，手脚偶尔还会不协调，担心出丑，害怕给身前的人带来困扰，努力表现最好，就越来越紧张，会惹出很多低级的错误。
　　许莫从未嫌弃过她笨手笨脚的样子，她曾经一度庆幸，许莫如此大度，今天想想，对于一个自己不在乎的人，又怎么会在乎她犯过什么错误呢？与自己的心情、生活、未来都没有关系的人，活得好与坏，也似乎不是自己要关心的。
　　许莫大概就是这么看她，视而不见，选择性忽略。
　　她一口一口把菜扒进嘴里，渐渐食不知味。
　　塞完后一抬头，看到这几年最熟悉的背影，坐在隔排的位置，对面的凌媛刚好看过来，对上她的视线，扬着浅粉色的唇淡淡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对许莫说了什么，许莫听完，夹起盘里的菜放到凌媛盘里。凌媛吃掉，冲他指指身后的方向。许莫回头，看到端着盘子走远的短头发女孩儿，愣了一下。
　　“你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让她难过。”
　　“怎么会，你想太多了。”
　　“可她跟了你五年，沏茶倒水，买饭排队，要不是你不住校，估计连衣服都帮你洗了。”
　　“没有我，她不可能考上冀明一中，礼尚往来而已。”
　　凌媛不以为然地偏了一下头，不打算再继续这个没有意义的话题。
　　林茵第二天自己带了饭，去天台上解决掉午饭问题，开始尽可能减少和许莫碰到的机会。许莫的教室在403，和林茵不是一个楼层，平时下课活动，如果不是串楼层，不可能会遇到。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经常性地在学校里看到许莫和凌媛在一起的身影，周身被恋爱初期的温馨包裹着，没有一处气息不在宣告着他们情侣的身份。很多人都说，他们是冀明一中最般配的情侣，史无前例，未来想再出一对也很难。
　　同班挺多人知道林茵和许莫之间的那段事，三人戏中落单的那位，是男二号的话会被人同情，是女二号的话，绝大部分会被人认为是罪有应得。
　　临近期末考试，一干高中生也没有太多闲情逸致去关心一个连女二资格都够不上的女生失恋的事，林茵这场本质上可以成为明恋的暗恋，就这样结束得无声无息，连舆论的一点波澜都激不起。
　　而男女主角，哪怕是去学校附近的冷饮店吃一次冰淇淋，都会被大家分条列述，详细到连冰淇淋上加的是两个樱桃还是半颗草莓都极富神韵。
　　林茵安安静静，听到的时候不发表一句评论。等到期末考试结束，瓢泼大雨遮蔽了明晃晃的太阳，她再听到许莫和凌媛的话题，已经可以连沮丧都能被顺利压回心底。
　　做到这一步，往往意味一场恋爱的彻底分解开始了。
　　冀明一中在沁凉的雨雾中朦胧地只剩下整齐的轮廓，兴华楼雪蓝色的墙砖被雨水冲刷出鲜艳的光泽。林茵走到校门口回身看这所学校时想，我是真喜欢这里，真喜欢。
　　她撑着伞绕过学校长长的围墙，看到转角处黑色的奥迪商务车。周助理在雨幕里打开车门，皮鞋踩到流动的积水里，立刻脏掉了。
　　林茵盯着他的鞋，很久都没动。周助理扶着车门，也一动不动地等她上车。
　　她慢慢仰起脸，漆黑的眼睛在她瘦小青涩的脸上突兀的大：“你不用这样，如果林景何没来找我，十年之后我不过是个奋斗一辈子都可能比不上你的人。”
　　机器人一样一板一眼的周助理头动了一下。
　　“我长这么大，不知道我爸爸是什么模样，他的一切，到目前为止，都和我本人没有任何联系。我是楚昕一个人养大的，我的一切，到目前为止，都和我父亲没有任何联系。”
　　“林小姐，你和林总的联系，从现在就开始了。不管你多么抵触，我都必须拿出对待林总女儿的态度。”
　　林茵看着他，良久点点头：“你说得对。”
　　奥迪车平稳地驶入一座小庄园，主楼是一栋对称结构的别墅，小到门上的把手，大到墙上的围栏，都残留着民国时代大上海的奢华风韵。
　　林景何娶的是郑家大小姐郑嫣，郑嫣是郑氏上一代当家郑世奇郑老爷子的独女。郑老爷子是五年前去世的，死后郑嫣继承了郑家，郑嫣体弱多病，又是一介女流，因此她名义上的财产实际上全交给了丈夫林景何掌管。半年前，郑嫣抑郁而终，林景何名正言顺成为郑家掌权人。
　　而现在出现在林茵面前的这座小庄园，就是郑家祖宅。宅子经历了一个世纪的光阴洗礼，各个时期不同的文化特征，在它身上积淀下了与众不同的气韵和风华，雅致而不失大气，精巧而不会刻意。
　　林茵没感受到自己想象中的金钱味道，意料之外的，她找不到任何一个讨厌这里的理由。相反，之前准备好的一堆自以为是的诋毁，在这座大宅沉默的伫立面前，变成了一面刺眼非常的镜子，照出她的卑微和狭隘，让她真实地感受到心底深处她一直不愿承认的那份典型的小人思想。
　　她跟在周助理身后，因为最新的自我发现而更加安静。主屋很快有人出来，年近五十，中等身高，不胖不瘦，穿着英伦风格的黑色西服外套和白色衬衣，国字脸，颧骨微凸，眉目有着融入骨子里的温和，一眼看过去，给人亲近之感。但估计不会有人第一次见到他，就因为他的亲近而主动攀谈。最起码，林茵在对上他打量的视线时，感觉到的并不是善意，直觉告诉她，眼前冲她微笑的这位老人，一点都不喜欢她。
　　“林小姐，这位是宅子的管家邓云老先生。”
　　林茵怔了怔，一时没想出该怎么称呼这位看上去辈分很高的老管家。
　　邓云见到她的反应，心下了然，仍旧微笑，却没主动帮她解决困扰，只是说：“先生在客厅等您，行李交给小忠就好。”
　　林茵这才发现周助理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上来一个瘦瘦高高的年轻人，大概就是邓云口中的小忠。
　　周助理和林茵一起进了客厅，屋里摆设和屋外风格保持了一致，连茶几上的固定电话都保留了转盘式。沙发基本色调用了乳白，林景何身上的深灰色西装在一片乳白色里格外显眼。他的着装非常正式，甚至能称得上一丝不苟，让人觉得他随时可以站起来，拿上桌边的一叠资料夹出门。后来证明，林茵的猜测完全正确。在林景何心里，这个女儿尽管重要，却不值得他打乱之前的计划来迎接。林景何需要的永远只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而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女儿，亲情于他，不过是为了达成最终目的而必须要有的牵绊。
　　这也就意味着，未来林茵在林景何身边的日子能否过得舒心，全得看她本人的悟性和能力是不是能够达到林景何要求的标准了。
　　林茵目不转睛地盯着沙发上林景何，如果说之前她还在怀疑，那么现在她不得不承认血缘的神奇。她的长相有一大部分继承了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说不出具体哪里相似，可这样面对面看着，就有种难以言明的熟悉感。
　　林景何今年刚好四十岁，保养得宜，外貌看上去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五六岁，加上身材本身就偏瘦，没有一般商人臃肿难看的啤酒肚，让他的成熟稳重沉凝成一种独特的魅力，这种魅力不同于二十多岁男生的年轻美好，却同样不能令人拒绝欣赏。
　　在林茵观察她父亲的同时，林景何也在打量着她。林景何从她旧得看不出原样的运动鞋，看到她风格呆板的高中校服，掠过一张不起眼的脸蛋，最后对上她蓬乱的泛黄的短发，眉头终于忍不住皱到一起。
　　眼前瘦瘦小小的女孩子显然不是他想象中的任何一种样子，在他心里，他的女儿要么机灵聪慧，要么可爱乖巧，再不济刁蛮一些他也可以接受，而无论哪种，都不会是林茵这样可怜巴巴，畏畏缩缩，任谁都能欺负一下，还兼带中度营养不良的形象。
　　千百句话瞬间涌到嘴边，都是不满意，不喜欢。林景何一点都没看出来，这个所谓的女儿有哪一点和他相像，尤其是她眼底下的两抹浓重的青灰色，让他怀疑楚昕是不是连觉都没让她睡过。
　　话在嘴边迂回了好几分钟，他混乱的思绪慢慢平复下来：“林茵？”
　　“是。”
　　林景何点点头，看起来还算乖巧，小女孩现在不起眼不要紧，只要肯听话，他有的是办法在几年之内把她培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一会儿阿岚会带你去房间，7点钟吃晚饭，明天休息一天，后天我会派人跟你交代一下这个假期的安排。”他停了两秒，继续说，“房间有新衣服，随便选一套穿，以后在家的时间，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穿成这样，明白？”
　　“明白。”林茵像接到长官命令的小士兵般答道，只是音量轻轻的，听上去不严肃，有点紧张。
　　林景何想要再说些什么，阿岚进来了：“先生，二公子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