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世书·青灯羽》卿之北

23、第六章 涅槃（1）

　　涅槃
　　羽渡和青灯从地宫中出来之后，在房间里歇息了很久。他们整整睡了四天，好像身上抽光了所有的力气，也好像只有长久的睡眠才会让他们得到充分的休息。

　　璇玑没有叫醒他们，也只是任凭他们去，他对于九重阙底下的事情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里面似乎埋藏了很深的秘密，但似乎也与他无关。

　　所以当四天以后，璇玑在入云殿中见到他们的时候，三人相顾无言，就这么互相看着。

　　璇玑还是穿着那身道袍，他站在一个香炉旁边，手轻轻抚上那个炉案。

　　“你们下了九重阙，看见了些什么？”璇玑问。

　　“没什么。”青灯摇摇头，“只是一些小妖罢了。”

　　璇玑颌首，他也不再追问下去，只是将香炉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白色的戒指：“青灯，还记得那日的白骨妖么？”

　　青灯点点头：“师父您不是说，收服他做我十九岁生辰的礼物？”

　　璇玑点点头：“原本是这么打算的，不过恐怕师父看不到那一日了。”

　　这话一听，让璇玑和青灯都有些错愕，他们看着璇玑不知道如何是好，没想到璇玑的嘴角却勾出一个笑意。

　　“莫慌。”璇玑伸出手，将戒指递给青灯：“为师过几日便要渡天劫，羽化成仙了。”

　　成仙。

　　这个词恐怕是所有大荒人的梦想，无论帝王将相也好，凡夫俗子也好，哪一个对天界不是望尘莫及日思夜想？九重华阙入云殿，这地方本就是常人所念的仙家之地，宗师璇玑更是出神入化，恐怕是离那个苍天最近的人了。

　　除了青灯羽渡有些其他的念头，整个入云殿上下又开始忙乱起来，为了这一场盛典做准备。

　　但九重华阙上下也无需为此太过慌神，因为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了。

　　渡劫的日子定在七月十五日的夜里，而且这个日子也与璇玑五行相合，对于他来说这一日的成率最高。但这一日，偏偏也是鬼门大开的日子。

　　不知为何，青灯站在九重华阙山城的那座游廊上，总觉得有一些阴森的气息从外边袭来，她裹紧了身上的衣衫，想要去找羽渡，却听闻大弟子已经被师父叫去护法了。

　　青灯看着日落月升，那轮圆月像是一个森冷的白色大口，将如铁的沉幕照亮。空气中仿佛山雨欲来的秋日，将所有的树木挂的莎莎作响。

　　而在远处，甚至传来文鸟的嘶鸣。

　　这便是渡劫吗？毕竟是逆天之道……但青灯为什么会总觉得有一种心乱如麻的感觉。

　　她双手合十，为师父和羽渡祈祷，天下恩怨虽多，但请求天下让他们平安吧。

　　另一边，羽渡跟着师父站在九重华阙的山顶，这里是无名崖，在九重华的东方，是唯一一个比这座高塔还要高的地方。平日里这里被封锁起来，无人可入，羽渡到达之后才发现，这崖上竟然是一个极大的平台，平台上有一个极大的阵法。

　　从这里极目望去，四周都是云海翻腾，只能看见许多山巅在远处若隐若现，而这无名崖，却是诸多山巅最为高险的地方。

　　从这里抬头，那轮圆月渐渐直上中天，等它到最为中端的时候，九十九道天雷将劈天而降，若璇玑能将它们一一化去，便可进入天庭。

　　但具体将会怎样，并无人知晓。

　　羽渡是唯一一个在修炼上接近璇玑的人，这护法的大事自然就落在了他的头上。璇玑嘱咐，若是璇玑无法渡过天劫，羽渡就必须拼力护住阵法，否则天雷外泄，恐怕整个云齐都要遭受天灾。

　　羽渡点头答应，不过他也说，师父渡劫必定是会成功的。

　　无名崖下诸多弟子都站在山城的广场上等待着，他们将无名崖围成了一个圈。若是渡劫事成，大家自当以此为荣，若此事失败，羽渡护不住阵法，还有底下的诸多弟子。

　　也算是能保全了九重华阙的一世清明。

　　青灯就站在那些弟子当中向上望去，月亮渐渐划过了无名崖的顶峰，空气中越来越冷，她感觉到有些风从山下往天空刮去，将人的头发和衣摆轻轻的吹在空中。

　　青灯这么觉得，羽渡也是。

　　虽然羽渡心中存了一些东西，比如花海，比如九重阙，但他还是希望璇玑能够渡劫成功的，无论如何，也算是了却了母亲的一桩心愿，以后的恩怨，就由他这个儿子来化解罢。

　　他将“卿”拔出，剑光如龙，幽深不可莫测，璇玑回头看了他一眼，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不愧为我入云殿的首席弟子，孺子可教也！”

　　璇玑的赞叹，让羽渡也不由得笑了起来，毕竟这些年璇玑将他养大，感情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化掉的。他也感受到了天变异象，他觉得有些兴奋，血管里的血液沸腾，能够亲眼目睹渡劫，也算是修仙之人的一大心愿。

　　他对着师父跑过去，很直爽的开口：“那师父觉得，弟子可否如师父一般渡劫成仙？”

　　璇玑摸了摸胡子，想了想点头：“嗯……其实按照天资来说，你应当不在我之下。我修炼至今已经过去百年，你恐怕三十年即可成了。”

　　“是吗？”羽渡笨拙，不会说话，只能笑着反问他，算是欣悦。

　　但璇玑又凝上了眉，欲言又止：“可……你与青灯。”

　　“我与青灯如何？”羽渡不解。

　　“你与青灯亲梅竹马两小无猜，我也看在眼里。”璇玑点点头，突然反问：“但你是否知道，常人为何一般无法成仙？”

　　羽渡睁大了眼，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风刮得愈发大了，将人的头发吹乱。但这风也说不清是从哪里来，左边？右边？天空？或者大地？树木和草叶在风中乱摆，文鸟的嘶鸣一声大过一声，天空沉寂的像是一面鼓，所有人屏住呼吸，只等着它那如雷的巨响。

　　青灯闭上眼，再睁开时，月亮刚好悬在无名崖的最尖端。

　　天象异变。

　　虽然是黑夜，但此时的夜空已经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墨的黑色，仿佛天空被人狠狠的压在了靠近大地的一端，只要一伸手便会被那巨大的黑色给吸了进去。在月亮的后头，有一个漩涡在一点点的扩大弥散，圆月的位置不再变动，它也显得愈发的白，白的像是一块冰，像是一扇门。

　　天庭之门。但得用地狱铺路。

　　那个漩涡是铁锈一般的暗红色，将黑色的夜空化成一道水纹，月光清冷的洒向地面，无名崖上的阵法也随之而渐渐发出银色的光，天地相连，仿佛一道天梯豁然而开。

　　空气愈发的寒冷了起来，这一种冷不是凄寒入骨的冬日寒风，而是一种把人所有血脉全部张开凝固的寒气。人们站在底端，只看见那个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似乎要将整个天下吞噬。

　　而月亮的光，此时几乎明亮的让整个九重华阙如同白昼。

　　一明一暗，一静一动。

　　此刻是最后的时机，天地间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此时风已停息，更准确的说是风全都向上刮去，都在无名崖顶，山间再无声音，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仰头看天，等待着那个漩涡最后停止。

　　它的确停止了，在它扩散在一整个天幕之后。

　　天雷如火！

　　随着一声可以将大地震开的巨大响声，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漩涡的棱角上疾闪而下，重重的砸在无名崖上！

　　那不仅仅是一道普通的雷光，随着雷光闪下的还有无数密不可变的火球，仿佛焰火般再次将夜空闪成天明之势！

　　一道天雷落下之后不仅带着火光，伴随着风起、大地震动、草木惊变与水纹异象。金木水火土五行交错密布，化作一道电光奔腾而来，崖下的弟子只能听见一道巨大的轰鸣声。

　　而只有崖上的人能看见，璇玑周围的阵法变成了一道光墙，璇玑死死的抵住那倒护网，才不至于被天雷劈的后退。

　　而这只是第一道，后面还有九十八道。

　　一道落下，还算是给了人一点喘息的时间，第二道天雷与第三道相互缠结紧随其后，两道分别劈在了阵法的东西两侧，璇玑将两道天雷生生抗住，脚竟向地面陷进去了一分。

　　他双手攥紧准备等待第四道天雷落下，而时空却仿佛静止了。

　　天意何人能猜透？谁也不知道第五道天雷会何时落下，落下何处。

　　山崖下的弟子焦急万分，而山下上的渡劫者却必须心如止水。

　　璇玑闭上了眼感受天地万物气息，他突然将眼睛睁开，用手在前方一挡，那道落在他正前方的天雷被他毫无破绽的挡住！

　　几乎完美……

　　璇玑，果然是宗师。

　　被人猜中天意仿佛是恼了，剩下的天雷如同大雨倾盆一般落下。无名崖上发出极其耀眼的光芒，天雷声阵阵，大地轰鸣，天庭震动。

　　那些光芒就是四射的能量，弹射到天空中化为一道又一道的极光。在最初的适应之后，璇玑对于这样的应对更加得心应手起来，虽然艰难，但不会不破。

　　阵法和月亮之间组成的光网是每个渡劫者会得到的上天的眷顾，他也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他每隔几日便与这阵法进行参悟，以至于今日该如何挡，挡何处，都如同举手投足一般心意相通。

　　璇玑在阵法中笑，笑意越来越深，他觉得现在即使是苍天大地也无法奈他作何，他也的确将要成为这世上最为高深莫测之人，要成为天底下最为强大的人。

　　而他出卖了些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

　　那月亮愈发的白，天空的颜色也愈来愈红，几乎可以滴出血来。此时九重高塔上的人即将羽化登仙，那九重地狱下的人，是否已可安眠……？

　　不知道，谁也不知道，世事无常，何况今非昔比，璇玑已经不是那日的那个璇玑了。

　　九十八重天雷落下，那光网已经破碎，璇玑也耗尽精力血脉。他精疲力竭的站在阵法中央，突然笑了，笑的猖狂而放肆，这些年的心愿在心中已了，他已是无怨无悔！

　　最后一道……就要败在最后一道上？

　　准备了几十年，那么多的心血……

　　但璇玑不在乎！他有了今日，已是无悔了！

　　天空的黑色已经完全被那红色给占领，月光清澈如雪，笼罩在他的身上。璇玑抬头，他看见最后一道天雷落在了他的头顶！

　　他觉得，可能自己死了。

　　死去之前，他的脑海中掠过一个影子，像是一只狐狸，也像是……

　　狐狸……

　　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