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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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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刚刚还觉得奇怪小姐怎么盘着头,原来您已经成亲了?小公子都这么大了呀!啧啧,长得真俊。”两人经过阿福的摊位时,阿福善意恭维了一番。
阿志在静娴身旁哧哧地笑。
她黑了脸,反问道:“阿福叔,你觉得我这个年纪可以生出这么大的孩子?”
阿福掰了掰手指,一拍脑袋:“唉,瞧我这脑子,小姐才及笄吧?”
静娴无语,翻了翻自己的银袋,里头只剩三文钱,定是不够买琉璃簪,只好问了一声:“我今日没办法买你的簪子了,烦请替我留着,我明日来买。可以吗?”
“小姐这说的是什么话,”阿福并未显出失望的神色,“您喜欢我便留着。不知小姐您住在哪儿?我明日给您送去。”
静娴应了句“城西尚家”,便领着阿志匆匆离开了。
阿福想了想,城西尚家可是有名的商户,小姐嫁过去可真是莫大的福气。正一边替小姐高兴着,一边就要将簪子收起来时,突然一人站在摊位前。
那人问道:“方才那琉璃簪多少银两?我买了。”
阿福循声抬头,瞧见是一位身着松花锦缎的男子,想着定是个贵公子,不能冒犯,于是恭恭敬敬答道:“这簪子那位小姐已买了,只是暂寄在我这里,真是对不住公子您了。”
男子和煦一笑:“你不必担心,在下尚府尚人杰,是你家小姐的夫君。”
阿福听罢,免不了细细打量一番,觉得这位尚公子一表人才,小姐果真觅得良人,心中更加高兴,欣慰道:“姑爷小姐真是恩爱,我这从前照顾小姐的人也就放心了。”他将簪子重新拿出来交付尚人杰,只要了十五两银子。
尚人杰看这簪子精致,作为商人如何不知其价值不只十五两银子,正想多给些,却听阿福道:“姑爷别介,我买来时也就差不多这价钱。唉,只要姑爷对小姐好,我就算亏本也没关系。”顿了顿,又补充道,“小姐是个孝顺孩子,招人疼爱。其实我也听说了柳家的事,但是姑爷并未因此嫌弃小姐,小人真的很高兴。姑爷一定要好好待她呀……”
尚人杰闻言沉默,突然不知想起了什么,眼中满是柔情,答道:“阿福叔放心,我自会好好待她的。”
静娴领着阿志寻姐姐,这件事让她感到有些头疼。阿志这孩子忒不安分,时而跑到花灯摊边上玩闹,时而蹦到泥人摊位上摆弄泥人,弄得一团糟。好在摊主看见静娴衣着华丽便不敢招惹,忍气吞声地过去了。
此时阿志又跑到糖人摊子前,静娴还未来得及开口,人群后突然一个熟悉声音传来:“阿志,你怎么到处乱跑,可找死我了!”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后出现,一把将阿志捞住。
静娴定睛瞧去,原来是谢之琳。阿志也姓谢,此时看起来,两人的确有点相像。只是自己从来没有听说之琳有弟弟,于是疑惑地对着之琳询问:“之琳?阿志是你弟弟?”
之琳见到她,有些惊讶,随即应道:“静娴,你也在这儿?”接着拍了拍阿志的脑袋,感激道,“阿志是你找到的?真是太谢谢你了。他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
静娴温柔地摸了摸阿志的头,笑笑:“没什么,不麻烦。我还不知道他是你弟弟呢。”然后又蹲下来训了个之琳看不见的角度冲他挑眉,低声告诉他:“我这人情可做了,你可得记着……”
阿志撅着嘴,小声嘟囔:“不久喊了你一声娘嘛,做什么这么记仇……”
静娴复站起来,对着之琳补充道:“他可乖巧了,一、点、儿都没有给我添、麻、烦。”说罢冲着阿志挤了挤眼。
阿志愁苦冲她做了个鬼脸,无可奈何。
之琳同静娴寒暄几句,三人在东城郊外闲逛了一会儿。夜渐深,之琳不想让家人担心,便领着阿志回家去了。静娴望着两人的背影,突然间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也有一个疼爱自己的哥哥。然而生命是如此的脆弱,一场风寒,却变成了肺痨,夺走了那时只有十岁的哥哥……那时她不懂什么是死去,哥哥下葬时,自己还在墓旁玩弄野花。如今想来,是多么令人感伤的事情。
尚人杰离开柳府门前并未回家,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在指引,去了城郊。彼时她正站在一株挂满花灯的红梅树下沉思。满树灯火辉煌,显得愈发不真实,如同九重天上才有的绮丽景致。而她正穿着白狐裘,看着前方梅林后的人群,映着辉煌的灯火,身影却显得落寞。尚人杰脑中突然浮现她的脸,想到了美人一词。他突然注意到从前都未曾注意的东西:实际上她长得很美,杏眼,柳眉,安静时的确当得起静娴二字。只是平时太过活泼,让人注意不到她的容貌。
他轻轻走近,只听她叹了一声:“那个家伙不在,就我一人孤孤单单的……”人杰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前方的梅树下,站着一对男女。他不免有些好笑,她居然也会想起他,于是凑得更近些,低声问道:“你说的‘那个家伙’是谁?”
静娴惊叫一声,连忙跳开,回头一看居然是方才自己心里想着的那个家伙,没好气地责备道:“尚人杰!做什么吓我!”
尚人杰捂着肚子大笑,笑够了才说:“你看那两人这么入神,我走过来你都不知道?你不是思春了吧?”
静娴狠狠朝他胸前打了一拳,骂道:“你才思春了!混蛋!”肩上披着的狐裘却因动作过大而滑落。
静娴里衣尚薄。尚人杰急急捞住滑落的狐裘,重新替她披好,才发现她眼中竟然蓄起泪花,心中不觉一痛,缓了语气问:“怎么了?”
她却立即擦了泪,解释方才为何出神:“那边梅树下站着的是婼虚。那男子,我想应是云公子吧……”
他想了想,婼虚便是静娴学堂好友。而那男子却是他认识的,楚州第一才子——云翊宸,于是不经意间便微微皱眉。
静娴见他表情凝重起来,有些疑惑,问道:“怎么?你认识云公子?”
“楚州第一才子,有望金榜题名第一人,丞相大人得意门生,云翊宸云公子,我如何不识?”尚人杰眯起眼。
静娴却愈发疑惑:“你一介商贾,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尚人杰似乎站得累了,走到树旁坐下:“这就是我为什么会在城西的学堂上学。做生意同样需要与政坛之人多加交流。学堂之中大多是以考取功名为目标的人,我在他们尚未得势时多结交结交,对我今后的生意就会有利得多。”
静娴不可置否点了点头,坐到他身边,继续询问:“那你还知道云公子什么?”
“云家祖上世袭高官,自从世袭废除后,云家却并未因此没落,仍是代代出人才。如今这一代人才,便是云翊宸云公子。”
她舒了一口气:“果然如同传闻一般,书香门第。婼虚若能同他修得正果,我也就放心了。”
“你什么时候操心起别人的婚事了?想去当媒婆?”尚人杰侧着头看她,打趣道。
静娴白了一眼,恶狠狠道:“我自己婚姻不如意,你还不许我盼着好友觅得良人?”话罢,起身拍了拍衣服,作势要走。
尚人杰默默的望着她,脸色不佳。待她稍稍走远了,他才想起了什么,赶到她身边,拉住静娴的衣袖。
静娴甩脱他的手,怒道:“别动手动脚。”撇过脸去不看他,却见他递过来一件事物——方才没能买成的琉璃簪。她很是惊讶:“这簪子我不是寄在阿福叔那儿的吗?怎么在你手里?”
尚人杰淡淡地一笑:“方才帮那小孩子出手那么大方,都没钱买簪子了,嗯?我替你买下,就等于借钱给你,反正以后你还我钱,我还能赚点利息。”
静娴听罢很是惊讶,又觉得有些生气:“你竟然跟踪我!流氓!”顿了顿,觉得不解气,又补充道:“三句不离钱!吝啬鬼!”转身便要离开。
尚人杰却将声音放得轻柔:“别走,我帮你插上它。”
不知为什么,当他柔声细语时,仿佛便有了一种魔力捆住她,让她乖巧地站在他面前,微低头,由着他为她插上簪子。而他在她回头的一刻怔住片刻,像是着了迷。只是刹那间尚人杰又回过神来,走到她身边,寻了几处,找了一个最满意的地方,缓缓将簪子插上。
琉璃投映着花灯树的绮丽影像,幻出些七彩的光,衬得此时的她更加柔美。尚人杰紧了紧她的衣襟,道:“天晚了,赶紧回去吧。”
静娴望着他的眼,他的眼里透着温柔的光,也不知是花灯树上的柔光,还是他心中存着一片柔情。不觉间心中已经不在存有气恼,反倒似有暖流淌过,在这寒冬之夜,不觉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