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鬡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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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住在八贝勒府里可以让自己远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中秋节那天听胤禟说，“虫二书院”的人曾经去佟公子那里好几回，软磨硬泡，就想差出我的下落，可始终没结果。金嬷嬷因为没看见我和知儿的尸身，一直对五贝勒胤祺所称的“落水而亡”表示极大的怀疑。就这么耗了大半个月，终于无功而返，此事便就不了了之了。
但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胤禩家也并非真正的世外桃源。从上回遇见太子起我就知道了一个道理，有些事情即便你拼命地躲避，但该来的还是会来，这就是命运。比如，我同郭络罗•鬡华的相遇。其实对于我这样一个自几百年前来的游魂而言，知道许多事情的结果。所以我当然清楚胤禩未来的妻子是谁，甚至于他的两房侍妾，千算万算都和我———不管是纪采菱还是纪青臣，扯不上半点关系。
中秋节过后大约三个星期左右。一天知儿对我说想临些漂亮的楷书，我记得胤禩的画斋里有许多南宋瘦金体的帖本，于是便跑到前院去问他借。秋季的气侯在这个月份里是最好的，天空又高又蓝，金色的阳光加上凉爽的微风，难怪别人一直说北京最美丽的季节是秋天，果然所言非虚。想必香山的红叶已经染透了薄霜，古长城内外的白桦林正灿烂着枝叶，让我满是对它们的憧憬。
八贝勒府里的蔷薇已经全部调谢，可花架上的藤蔓与枝条却绿油油的茂盛。我带着知儿出了“萼影薇岚”，朝前院逛去，一路上青藤苍劲，曲径通幽。穿过花巷，尽头是一个垂下紫薇的月洞门，秋天的日子已没有花蕾，一片沉寂。进了门后院子，突兀地看见一株秋牡丹，深褐色枝上嫩黄的花瓣开得正艳，叶盛而繁苞，吐红散香。
“这花真漂亮！”估计知儿是头回看见这么美丽的牡丹花，忍不住便赞叹出口。
“它可是牡丹呢，花中之王，古人形容为‘国色天香’，当然不是寻常花卉所能比拟的。”我站在知儿身旁，解释给她听。
知儿边听边点头：“原来八贝勒爷喜欢国色天香的牡丹花啊！”
我暗自笑着，心想若告诉她胤禩最喜欢的其实是蔷薇的话，不知道这小姑娘又该说些什么了，所以还是不告诉她的好。
我和知儿赏了会儿花，便继续往前走去。我们顺着回廊往东转了个弯，将过假山时，忽然看到有人影一闪而过，没瞧真切。我没怎么理会，只顾埋头朝画斋方向走，却谁料刚走没两步就听见前院的假山背后有人在说话。
。。。“今儿个我可是央了阿玛才跑出来的，你怎么见了我一点都不惊喜似的。”一个男子的声音。
。。。“为什么我就该惊喜？！！！！平日里你也常来我们府上，见着的机会多了。”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
。。。“安老王爷跟前儿，又没法子多和你说会子话，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你不会又要。。。”
。。。“又要如何？”
。。。“又要去找八贝勒看他画画、做诗，让他弹琴给你听。”
。。。“不可以嘛！”女子的语调中明显有点生气，“我就喜欢看八哥哥画画，他的画比你和保泰的画好看，诗也做的好，连我阿玛都经常夸奖八哥哥才华无双呢！你和保泰能比吗？！”我猛地一呆，原来那说话的男子竟是裕亲王家的保绶，可那女子的声音却从来没有听见过，从刚刚的对话中，约莫可以推测出那女子似乎是安亲王府上的家人，管胤禩叫八哥哥。我正胡思乱想的当儿，就听见保绶又说话了——————
“既然八贝勒这么好，改天我让我阿玛向皇上去请旨，把你指了给八贝勒当嫡福晋，也好让你天天耽在这园子里看他画画、弹琴。”
他不说倒也罢了，一说我才省起。胤禩今年已经二十一岁了，别的皇子在他这个年龄，别说是嫡福晋，恐怕侧福晋都讨了七、八个了，可他呢，却还没有成亲。说康熙偏心也好，说胤禩不得父皇欢心也好，他额娘低微的出身恐怕是这所有一切事情的根源。这让我不得不对康熙有些抱怨，你既创造出了他的生命，却又为什么要以他母亲身份的高下来冷落他，让他从小就被其他皇子们瞧不起，让他不得比依靠自己的能力来获得他想要的东西。幸好他的能力不输于其他人，又或者他的能力太高与其他人，高到让康熙都对他有了戒心。可是这算什么道理呢？！老子居然担心自己儿子太优秀，这要放在寻常百姓家庭，别人是想盼都盼不来呢，谁家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是最优秀的，将来可以光宗耀祖，偏偏帝王家就不是这样，太优秀的人通常是所有人忌讳的对象，真是什么狗屁逻辑！！！！！！
我自顾自想着，突然就听假山后面的那个女子大喊了一声：“保绶，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让你乱说话！！！！！”说着，只见从山子石后面窜出个人来，我仔细一看正是上回同保泰一起来过的保绶，穿了件绉绸银花的单袍，罩着灰色短褂。保绶一边跑一边说道：“好啊，被我料中了心事，现下准备杀人灭口了吧！”
“再说，再说本格格决不饶你！”随着这句话，一个红色的人影自假山边上闪过，我还来不及看清，就听着“砰”一声，那人与知儿撞了个满怀。
我暗叫不好，这下只怕是遇见了个难缠的主儿了，苦也苦也。果然。。。“你没长眼睛啊，岂有此理，挡着本格格的路，还撞我，你你你。。。。。。”这么大喊大叫着，知儿被弄懵了。而我看得真切，那女子竟是已经举起右掌来。
“住手！！！！！！”我及时大喝一声，同时拦在知儿前面，这样我便和那女子成了面对面的形势。我抬眼观看，只见对面那女子大约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深红色宫廷旗装，头上戴着扁方。一张明朗如春花般的脸庞，大大的眼睛，高高的鼻梁，虽然现在是粉面含怒，却一点不影响她的美丽，当真是个爽郎、明艳的女子。
“你刚才对我说什么？？？？？”女子似乎有点不可置信的问。
我简单重复道：“我要你住手，她虽不是什么皇族贵胄，但也是人生父母养的，岂可让人说打就打。”
“你没看见他撞了我吗？”
“我只看见是你撞了她！”哼。。。要比口才，这区区清朝女子怎么会是我的对手。
女子放下手掌，向我端详了一会儿：“你又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要你在这里多管什么闲事。”
“不平之事，人人可管，你管我是谁。”
此时保绶走过来：“纪公子，你得罪这丫头可惨了。她可是出了名的又刁蛮又泼辣，连皇上见了都要让她几分。我看今天这事儿。。。。。。”
“这事儿就是你惹出来的，现在却缩在旁边说风凉话！保绶你可有良心！！！”女孩子跺脚喊道。
“我自然有良心。”保绶冲她吐吐舌头。
“死保绶，看我不打你！！！！！！”女孩子也不来管方才刚刚与知儿的冲突，一转身便又去追保绶了。我不得不佩服她，脚下穿着花盆底，居然还能跑得这么快。
我摇摇头，转过身去轻轻拍拍知儿：“没吓着吧？”
知儿笑起来：“有姐姐在，我什么都不怕。”
等我和知儿走到画斋门前时，就看见台阶上正站着好几个人，远远地就瞧到了那件深红色的旗装。胤禩个头比其他人高，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原来她真的认识八贝勒爷啊。”知儿在我身后说着。
我乐了：“怎么，现在害怕了？！怕她向八贝勒告状？！让他撵我们出去？！”
“贝勒爷才不是这种人呢。”知儿说话的口气颇认真。
“那不就好了？！”我笑着说。
而胤禩也看见了我。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到我面前：“今儿个怕是没时间陪你了，安亲王的外孙女还有保泰、保绶都来了。”
我抿抿嘴：“也没什么，只是想问你借几本瘦金体的楷帖。”
“这个容易，我马上拿给你。”胤禩说着转身走进画斋。不一会儿便出来了，手里拿着好些书卷。
穿红色衣服的女孩子见胤禩手中拿着东西，急忙跳过来：“八哥哥，你这是什么书，我也要看。”
“是字帖，用来临摹的，你只怕没那心思。”
“谁说的，在家阿玛也让我临字来着，就是他老人家总说我的字写得不够工整，所以后来就不让我临了。”
保绶笑得直打跌：“还说不是没心思呢！”
胤禩将书卷往我手中一塞：“这些你先用着，不够的话我再拿给你。”
我点点头，却不料那红衣少女倒嚷开了：“好啊，八哥哥，你有书不让我看，却给这个。。。这个。。。这个。。。这个我也不知道是谁的人。”
胤禩笑着摇头：“好了好了，这个这个你也不知道是谁的人，他是五贝勒的好朋友，现在暂住在这里，可是我府上的客人哟。”
“你是五哥哥的好朋友？！”少女惊异得喊道，“那就算了，刚刚的事情就当没发生过。五哥哥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这女孩子的性格倒也有趣，大喜大怒，心直口快，刚刚在花园里还跟我针锋相对，现在一转眼居然就什么都忘了。
“你不认识她的。”站在一旁的保泰终于开口道，“她是明尚额附的千金，安老亲王的嫡亲外孙女，掌上明珠。”
少女一咧嘴，很开心地笑着：“我叫郭络罗•鬡华，你呢？”
“小可姓纪，名青臣。”我如实回答道。
“你是汉人？！难怪长得这么俊，比人家大姑娘还要漂亮些。你多大？我今年15。”这个鬡华，认识还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打听我的年龄岁数，果然是满族女子，处处大而化之。
“我16。”
“呀呀，这么说我就又多了一位兄长了，是不是，纪哥哥？”说着也不管我同意不同意，伸手抓住我的腕子。
她刚才自报姓名时说自己叫郭络罗•鬡华。而我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胤禩后来的嫡福晋就是郭络罗氏。我不觉注视起她来，如此美丽外向的一个女孩子，与胤禩当真是郎才女貌。她又是安亲王的外孙女，这门亲事可算门当户对。但为什么史书上记载说，她和胤禩日后的生活并不幸福呢，还说她凶悍如虎。就从鬡华现在的性格来讲，虽然有点刁蛮泼辣，但却不失可爱活泼，这样的女孩子应该人见人爱才对呀？！
“你怎么不说话？还是不喜欢我当你妹妹？”鬡华见我愣着出神，于是好奇问道。
“怎么会。。。我是怕自己不够资格当你哥哥。”
鬡华大声笑起来：“有你这么俊的哥哥，我做妹妹的脸上也有光。说真的，你比太子哥哥、三哥哥、四哥哥他们长得都俊。”
听她谈笑间说起四哥哥，那自然就是胤禛。我一时竟不能回答，我怎么说，难不成告诉她几十年后，就是她嘴里现在亲亲热热喊着“四哥哥”的人发了上喻将她赐死的吗？！这么残忍的命运，而她现在只是一个不知任何痛苦的少女，我怎么能告诉她，告诉她她也不会相信吧！而我也实在并不明白，这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最后到底哪里得罪了雍正，居然连全尸也不让她留下。这么想着，我竟有点不敢再看鬡华，看见她现在无忧无虑的笑容我竟连心都在发痛。
于是我只能低下头去翻看刚才胤禩给我的那一堆字帖。很无意的，在其中一本里发现夹着一张纸条。我慌忙掩在手中偷偷看，只见那纸上写着几句诗词：二张机，芳径待扫蔷薇低。冰心酒洌花间事，金樽对月，晶帘如水，醉去笑吟诗。四张机，流莺枝上作声啼。拥书倍忆相知好，花开恋蝶，诗成谁与，暗忆忆谁知。
我顿时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胤禩，告诉我这诗你是开玩笑的，别说你认真了。我将字帖合上，眼睛却不自觉得看着站在画斋门口的八贝勒，他明显知道我已经看到了那张纸条，所以此刻他的眼睛和他的嘴唇都含着某种隐约的笑意，温柔如水。可你要我怎么办？！！！！！你未来的妻子现在就和我们在一起，她甚至认我做哥哥，你和鬡华才应该是一对。而我是什么？我问自己，倒退几百年的一缕灵魂，寄宿在采菱身体里的21世纪女性。如果我从来对历史不感兴趣的话，也许我不会觉得什么，可我偏偏对清史倒背如流。胤禩，你喜欢的人不应该是我，应该是鬡华。我什么都不是，过去、现在、未来。
PS：根据清史记载，胤禩与郭络罗氏于1697年4月25日成亲，应该是康熙三十六年，当时胤禩16岁。嫡福晋郭络罗氏为明尚额附之女，其母是安亲王的女儿，她自己是安亲王的外孙女。鬡华这个名字是我自己杜撰出来的，同时为了整篇文章的情节安排，我只有将胤禩与鬡华成亲的日子延后到康熙四十二年，在这里向各位看官表示歉意。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鬡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