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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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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
萧纵觉得自己简直要被逼疯了。
谁来告诉他一下,到底哪个是真的?
现在不是能停下来分析思考好好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好吗!
形势刻不容缓,萧纵深深地看向青年盛满关切的明亮眼睛,终于用力回握住他修长的手腕。
掌下传来脉搏有力的跳动,是属于同类的温度。
将对对方身份的怀疑先放到一边,先专注于解决面前的困境。然而萧纵悲哀地发现,经过方才的一番混乱,自己离地面的距离又被拉远了些。青年也像是渐渐无力负担他的重量,眉头紧锁,拉住他的双手开始传来轻微的颤抖。
即使一再落入绝境,萧纵也从来没有真正失去希望,但是察觉按这个趋势下去,青年一定会被他扯着一起坠入深渊后,他却几乎产生了放弃的想法。
怎么可能。
我可是永远不会承认失败的男人啊!
狠狠扼杀掉开始萌芽的软弱心情,明明正在惊险的处境中狼狈得灰头土脸,他的嘴角却竟忍不住牵出了一丝意气飞扬的明亮笑意。
“阿倾,数三下之后用力抓紧我!”
也许我太自私,但是失败又如何,大不了拖着你一起下地狱!无论你是声声索命的恶鬼还是对我微笑的阿倾,有如此美人相伴在侧,也算是死而无悔了吧!
……如果、如果这次你不放手,我大概今生都不可能真正放开你了。
生死一瞬,他的心中光影流转般飞速闪过过无数念头,记忆中青年或疏离或微笑或佯怒的种种表情层层重叠,最后都化为眼前紧紧拉住自己的这人眼中全心全意的信赖与温柔。
慕容倾没有放手。
幸而萧纵也不负所望,一边艰难地抓紧他借力将自己的身体往上提,左手则赶在将对方完全拖下深渊之前及时地拍上了地面,由于动作太过剧烈,甚至还在刚刚经历过摇晃的石板上扬起了一小圈尘沙。
白衣青年已经有半边身子被拉出了裂缝边缘,千钧一发之际,萧纵两手一撑,终于顺利地跪坐到了尘土飞扬的废墟旁。而他真正脱险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是伸出还有几分酸痛的双手,将甫舒了一口气的慕容倾用力拉进怀里狠狠抱住。
“……!”对方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慌张地试图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却在几番推拒无果后以为干脆无奈地放弃了反抗,甚至最后还可怜他受惊过度,犹豫地抬起手安抚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萧纵初步确认面前的这个慕容倾应该是无害的,又因为无赖的举动尝到了甜头,于是更加得寸进尺地就着对方的颈窝胡乱磨蹭了起来,仗着自己差点死掉委委屈屈地撒娇:“吓死我了阿倾,你都不知道刚才有多可怕。要不是你拉着我不放,我可能就真的离不开这儿了!算起来阿倾已经救了我两次,大恩如山无以为报,不如让我以身相许吧!”
慕容倾无语地张了张嘴口,还没来得及反对,又被紧紧抱着的男人滔滔不绝地堵住了嘴:“还是阿倾最好!那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可险些把我害死,说起来没听过你有哥哥还是弟弟啊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方才劫后余生,就活力四射地开始胡说八道。慕容倾一开始神情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淡淡笑意地听着他噼里啪啦的一通抱怨,此刻却突然面沉似水,哑声发问道:“他出现了?”
“……啊?”萧纵愣了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用力点头,“对的!就是那个一直不知所谓的大魔头!呃……就是他把我掳到这里来,还差点让我丢了性命!”
慕容倾装做没看到他那一身蹭满了灰尘的夜行衣,推开他站起身来,一脸严肃地向他伸出手:“能够站起来吗?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他已经出现过了,这个地方随时都会有危险。”
萧纵意犹未尽地回味了一番双臂间残留的温暖充实感,瞥了一眼慕容倾的脸色,这才舍住青年递过的手站起身来,顺势用双手包住对方刚才死死拉住自己的那边手腕,动作温柔地轻轻揉搓起来:“阿倾阿倾疼不疼?我太用力了对不对?害你手腕都青了一圈都是我的错,来来来我给吹吹……”
慕容倾安静地站在原地任他动作,竟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巧妙地闪身避开,仿佛一只手被缠人地握着翻来覆去地又亲又摸的人不是自己。
——这是最后一点能够拥有的温柔啦,好好珍惜吧。
他又默默地看了萧纵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般抽出手,率先转身朝着原本是一面墙的地方迈开步子。
“走吧,我们得先找条路从这里出去。”
萧纵小跑几步来到与他并肩的地方,虽然行走在黑暗中但似乎仍然难掩愉悦的心情,说起话来语气都有几分上扬:“阿倾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建得好奇怪啊这是在地底下吧!当初修这栋宅子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我觉得如果是我……”
——走出这扇门,他就会重新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江湖,摘得他梦寐以求的荣耀,享受他意气飞扬的人生。
“府中机关众多小径无数,我也并不十分清楚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不过随便走走罢了。”慕容倾神色淡淡地说出令人惊诧的话语,顺势看了一眼身边已经开始目瞪口呆的萧纵,纵使此刻心情沉重也忍不住牵了牵唇角,“但是我觉得这样走下去,一定能到达你最想去的地方,要不要相信我?”
也许是没有见过如此随性的对方,萧纵呆了呆,随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神明亮一如往昔:“好!”
——他会在时光的尘埃中一点一点慢慢忘记你,最后在白首苍苍的寿宴上感慨着勾起些许回忆,将这段经历当做传奇,变成席间下酒的谈笑诳语。
“不过阿倾你还没告诉我呢,那个跟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啊?”
“……等走到这条路的尽头,你会知道你想知道的一切的。”
“诶?真的?到时候问你什么问题都会回答吗?”
“……嗯。”
——棋子光滑圆润的触感,暖风徐徐里的茶香,紧紧交握的双手,舍不得放开的拥抱……不过是身侧孤寂时的互相取暖、惊险褪去后的短暂温情罢了。浮世升平,皆为伪像,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萧纵偷偷瞥了一眼面色安然地走在身侧的青年,黑暗的地道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两人有规律的脚步声轻轻敲在石板路上。
顶着一张同样精致面孔的恶魔莫名其妙地猝然离去,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却如扰人的蚊虫般依然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你以为你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又是个什么东西?”
……阿倾就是阿倾啊。
——你以为在他心里,你又是什么样的存在?走在身边的这个人,年轻气盛,武艺精绝,虽然笑起来又蠢又无辜,眼底却藏着气吞山河的勃勃野心。
他是让所有人都忍不住向往的光,天生就该登上属于自己的王座。怎么可能因为一月之期错过眼前正缓缓铺展开的似锦前程?
慕容倾的身形突兀地了顿。
萧纵随之停下了脚步,正欲好奇地开口询问,眼前浓雾般的黑暗却于此时被不知来处的火光缓缓驱散开来。
两条粗大的龙凤烛高高耸立在地道两旁,昏黄的微光下,现于眼前的,是悬满了大红布幔布置得喜气洋洋,本应摆满了美酒鲜果的木桌上,却令人毛骨悚然地码满了层层叠叠的牌位的——
灵堂。
“……阿倾?”
虽然不至于真的被吓到,但面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幕实在是诡异又违和,萧纵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护在慕容倾身前,同时语带疑惑地唤了声对方的名字。
你家里怎么尽是些奇怪又恐怖的东西?
当然下半句他没好意思问出口,只是侧过头眨着眼看了看慕容倾,一脸“快解释一下”的好奇神色。
正常人刚刚经历了那么凶险的处境,现在又遇到这种事情,第一反应该是转身就跑才对吧……
慕容倾无力地腹诽着,转眼却是极为罕见地主动握住对方的手:“这地方太过阴森,我们还是先向前走一段吧。等见到了我想给你看的东西,在向你细细解释也不迟,可好?”
他语气温软地开口,甚至带上了几分诱哄的意味,一边还不自觉地撒娇般抓着对方的手微微晃动。萧纵当即觉得整个人都要被迷了心窍,哪里还有拒绝的余地,只看着他的侧脸怔怔出神,嘴里应着好便要同他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这时,被摆在长桌边缘的一块灵牌竟无风自动,摇摇晃晃几下后“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不轻不重,倒正好把萧纵从短暂的目眩神迷中惊醒,饶有兴趣地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拾起灵牌仔细打量。慕容倾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制止,就见他眯起眼努力地辨认着牌位上朱笔写就的逝者姓名,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先室……慕容氏……名倾……生西之莲位 ?”
犹豫地描摹着模糊刻痕的手指突兀地停了下来,萧纵僵硬地扭回脖子,惊疑不定地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白衣青年。
对方一脸无奈地默默叹了口气。
“好吧,你想问什么?”
萧纵依然保持着有些呆滞的状态指了指还拿在手中的灵牌,随即像被烫到一般动作迅速地将它轻手轻脚放回了长桌的边缘。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自己还会有这样哑口无言的时候。
“如你所见,我是慕容家前任家主的正室夫人。”
见他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慕容倾干脆利落地开口解释道,言语间轻描淡写像是在感叹“今日天色清朗”,而不是一脸平静地抛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正室……夫人?
萧纵因为太过震惊持续着无法言语的状态,种种念头混乱纷杂塞满了脑袋,一时间竟找不到半点头绪。
虽然朝廷律法并未禁止男子与男子成婚,然而天理有道,阴阳伦常,将男人扶为正室的狷狂之士毕竟少之又少,只是……
他深深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青年。
如此风华绝代的绝世之姿,怕是任何人都忍不住为之倾倒吧。
虽然时候不太对,但难以否认的是,他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头首先涌上的却是洪水般汹涌的嫉妒之情。
——这么好的阿倾,居然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过了一会儿,竟又染上了几分委屈的意思。
——阿倾该是我一个人的才是!
……但是有哪里不对啊。
萧纵看了看身后一排排齐齐整整的灵位,转过头来盯着慕容倾的眼睛出神。
这些鬼东西是什么回事,你可还没说清楚呢!
慕容倾却移开目光,垂着头轻轻笑了笑。
“关于这些灵牌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地摆在这里,上面又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我现在没有办法一一告诉你其中缘由。若你还肯继续跟着我走下去,等见到了‘那件东西’,你困惑的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不过……”
他抬起眼看着萧纵,唇边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如果你还是对我心存疑虑,那么我也绝不勉强,就此作别分道扬镳亦无何不可。只是,虽然你未必相信,或者甚是觉得可笑,我还是想说,无论何时何地,若我一息尚存,都会尽己所能保你平安。”
萧纵被这突如其来的剖白弄得有些发怔,如果是在今夜之前听到这番话,他大概会激动欣喜得立刻把对方抱起来跑上几圈。
但是现下敌我未明,他并非完全不相信慕容倾,只是费尽心思只求得解的那个密码实在太过重要,容不得分毫差错。在这个紧要关头,更是逼着他每行一步都如履薄冰,必须再三思量才敢做出决定。
在势可凌云的雄心壮志面前,所有温柔伪像只能黯然退让。
生死间过命的交情也无法让他放下心防,他的目标明确,矢志不移,坚忍如磐石旁人无法撼动分毫。他确实值得万人景仰,在某些方面却未免……太过无情。
无情?
也许吧。
萧纵自嘲地笑了笑,一边飞快地分析了一番目前的状况,发现除了乖乖跟着慕容倾继续走下去外,没有其它更好的选择——自己乱跑乱逛容易迷路不说,还有可能踩进层出不穷的陷阱和不知通向的洞穴。
况且,回顾方才与那位顶着与慕容倾同样面孔的青年交锋的过程,就算他敢自认仗剑所指足以独步江湖,在这些无法以常理论之的存在面前也只有任其宰割的份儿。
既然跑了也没用,还不如顺其自然,看看慕容倾到底想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毕竟若是对方当真存着对他不利的心思,前些日子便有无数机会动手,何必辛辛苦苦拖到现在再撕破脸皮?
最后……除去种种出于理智的考量,真正促使他重新握上对方递过的手的,还是那份难以名状却完全发自内心的、对眼前青年的亲近与信赖。
“走吧。”
随着两人缓缓向前的步子,昏暗甬道两侧的灯盏,竟在无人添火的情况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了照明的微光。
前方是无边地狱的入口,还是一切希望的起点?
轻轻划过耳畔的晚风中,又是谁语带疏离内心滚烫柔软,谁温情款款背后凉薄之至?
老宅静静地伫立在昏昧的夜色里,冷眼旁观这一出终将落幕的世情喧嚣,如同看着百年间每一次以相遇开始、用分离作别的轮回一般。